啼笑因缘
文章分类:爱情故事 发布时间:2026-09-18 阅读: 214

作者:张恨水
第一回豪语感风尘倾囊买醉,哀音动弦索满座悲秋
相传几百年下来的北京,而今改了北平,已失去那"首
善之区"四个字的尊称。但是这里留下许多伟大的建筑,和
很久的文化成绩,依然值得留恋。尤其是气候之佳,是别的
都市花钱所买不到的。这里不象塞外那样苦寒,也不象江南
那样苦热,三百六十日,除了少数日子刮风刮土而外,都是
晴朗的天气。论到下雨,街道泥泞,房屋霉湿,日久不能出
门一步,是南方人最苦恼的一件事。北平人遇到下雨,倒是
一喜。这就因为一二十天遇不到一场雨,一雨之后,马上就
晴,云净天空,尘土不扬,满城的空气,格外新鲜。北平人
家,和南方人是反比例,屋子尽管小,院子必定大,"天井"
二字,是不通用的。因为家家院子大,就到处有树木。你在
雨霁之后,到西山去向下一看旧京,楼台宫阙,都半藏半隐,
夹在绿树丛里,就觉得北方下雨是可欢迎的了。南方怕雨,又
最怕的是黄梅天气。由旧历四月初以至五月中,几乎天天是
雨。可是北平呢,依然是天晴,而且这边的温度低,那个时
候,刚刚是海棠开后,杨柳浓时,正是黄金时代。不喜游历
的人,此时也未免要看看三海,上上公园了。因为如此,别
处的人,都等到四月里,北平各处的树木绿遍了,然后前来
游览。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很会游历的青年,他由上海到北
京游历来了。
这是北京未改北平的前三年,约摸是四月的下旬,他住
在一个很精致的上房里。那屋子是朱漆漆的,一带走廊,四
根红柱落地;走廊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平空架上了一架
紫藤花,那花象绒球一般,一串一串,在嫩黄的叶丛里下垂
着。阶上沿走廊摆了许多盆夹竹桃,那花也开的是成团的拥
在枝上。这位青年樊家树,靠住了一根红柱,眼看着架上的
紫藤花,被风吹得摆动起来,把站在花上的蜜蜂,甩了开去,
又飞转来,很是有趣。他手上拿了一本打开而又卷起来的书,
却背了手放在身后。院子里静沉沉的,只有蜜蜂翅膀震动的
声音,嗡嗡直响。太阳穿过紫藤花架,满地起了花纹,风吹
来,满地花纹移动,却有一种清香,沾人衣袂。家树觉得很
适意,老是站了不动。
这时,过来一个听差,对他道:"表少爷,今天是礼拜,
怎样你一个人在家里?"家树道:"北京的名胜,我都玩遍了。
你家大爷、大奶奶昨天下午就要我到西山去,我是前天去过
的,不愿去,所以留下来了。刘福,你能不能带我到什么地
方去玩?"刘福笑道:"我们大爷要去西山,是有规矩的,礼
拜六下午去,礼拜一早上回来。这一次你不去,下次他还是
邀你。这是外国人这样办的,不懂我们大爷也怎么学上了。其
实,到了礼拜六礼拜日,戏园子里名角儿露了,电影院也换
妻子,正是好玩。"家树道:"我们在上海租界上住惯了那洋
房子,觉得没有中国房子雅致。这样好的院子,你瞧,红窗
户配着白纱窗,对着这满架的花,象图画一样,在家里看看
书也不坏。"刘福道:"我知道表少爷是爱玩风景的。天桥有
个水心亭,倒可以去去。"家树道:"天桥不是下等社会聚合
的地方吗?"刘福道:"不,那里四围是水,中间有花有亭子,
还有很漂亮的女孩子在那里清唱。"家树道:"我怎样从没听
到说有这样一个地方?"刘福笑道:"我决不能冤你。那里也
有花棚,也有树木,我就爱去。"家树听他说得这样好,便道:
"在家里也很无聊,你给我雇一辆车,我马上就去。现在去,
还来得及吗?"刘福道:"来得及。那里有茶馆,有饭馆,渴
了饿了,都有地方休息。"说时,他走出大门,给樊家树雇了
一辆人力车,就让他一人上天桥去。
樊家树平常出去游览,都是这里的主人翁表兄陶伯和相
伴,到底有些拘束,今天自己能自由自在的去游玩一番,比
较的痛快,也就不嫌寂寞,坐着车子直向天桥而去。到了那
里,车子停住,四围乱轰轰地,全是些梆子胡琴及锣鼓之声。
在自己面前,一路就是三四家木板支的街楼,楼面前挂了许
多红纸牌,上面用金字或黑字标着,什么"狗肉缸","娃娃
生",又是什么"水仙花小牡丹合演《锯沙锅》"。给了车钱,
走过去一看,门楼边牵牵连连,摆了许多摊子。就以自己面
前而论,一个大片头独轮车,车板上堆了许多黑块,都有饭
碗来大小,成千成百的苍蝇,只在那里乱飞。黑块中放了二
把雪白的刀,车边站着一个人,拿了黑块,提刀在一块木板
上一顿乱切,切了许多紫色的薄片,将一小张污烂旧报纸托
着给人。大概是卖酱牛肉或熟驴肉的了。又一个摊子,是平
地放了一口大铁锅,锅里有许多漆黑绵长一条条的东西,活
象是剥了鳞的死蛇,盘满在锅里。一股又腥又臭的气味,在
锅里直腾出来。原来那是北方人喜欢吃的煮羊肠子。家树皱
了一皱眉头,转过身去一看,却是几条土巷,巷子两边,全
是芦棚。前面两条巷,远远望见,芦棚里挂了许多红红绿绿
的衣服,大概那是最出名的估衣街了。这边一个小巷,来来
往往的人极多。巷口上,就是在灰地上摆了一堆的旧鞋子。也
有几处是零货摊,满地是煤油灯,洋瓷盆,铜铁器。由此过
去,南边是芦棚店,北方一条大宽沟,沟里一起黑泥浆,流
着蓝色的水,臭气熏人。家树一想:水心亭既然有花木之胜,
当然不在这里。又回转身来,走上大街,去问一个警察。警
察告诉他,由此往南,路西便是水心亭。
原来北京城是个四四方方的地方,街巷都是由北而南,由
东而西,人家的住房,也是四方的四合院。所以到此的人,无
论老少,都知道四方,谈起来不论上下左右,只论东西南北。
当下家树听了警察的话,向前直走,将许多芦棚地摊走完,便
是一起旷野之地。马路的西边有一道水沟,虽然不清,倒也
不臭。在水沟那边,稀稀的有几棵丈来长的柳树。再由沟这
边到沟那边,不能过去。南北两头,有两架平板木桥,桥头
上有个小芦棚子,那里摆了一张小桌,两个警察守住。过去
的人,都在桥这边掏四个铜子,买一张小红纸进去。这样子,
就是买票了。家树到了此地,不能不去看看,也就掏了四个
子买票过桥。到了桥那边,平地上挖了一些水坑,里面种了
水芋之属,并没有花园。过了水坑,有五六处大芦棚,里面
倒有不少的茶座。一个棚子里都有一台杂耍。所幸在座的人,
还是些中上等的分子,不作气味。穿过这些芦棚,又过一道
水沟,这里倒有一所浅塘,里面新出了些荷叶。荷塘那边有
一起木屋,屋外斜生着四五棵绿树,树下一个倭瓜架子,牵
着一些瓜豆蔓子。那木屋是用蓝漆漆的,垂着两副湘帘,顺
了风,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管弦丝竹之声。心想,这地方多少
还有点意思,且过去看看。
家树顺着一条路走去,那木屋向南敞开,对了先农坛一
带红墙,一丛古柏,屋子里摆了几十副座头,正北有一座矮
台,上面正有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大鼓娘,在那里坐着,依次
唱大鼓书。家树本想坐下休息片刻,无奈所有的座位人都满
了,于是折转身复走回来。所谓"水心亭",不过如此。这种
风景,似乎也不值得留恋。先是由东边进来的,这且由西边
出去——一过去却见一排都是茶棚。穿过茶棚,人声喧嚷,远
远一看,有唱大鼓书的,有卖解的,有摔跤的,有弄口技的,
有说相声的。左一个布棚,外面围住一圈人;右一个木棚,围
住一圈人。这倒是真正的下等社会俱乐部。北方一个土墩,围
了一圈人,笑声最烈。家树走上前一看,只见一根竹竿子,挑
了一块破蓝布,脏得象小孩子用的尿布一般。蓝布下一张小
桌子,有三四个小孩子围着打锣鼓拉胡琴。蓝布一掀,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黑汉子,穿一件半截灰布长衫,拦腰虚束了
一根草绳,头上戴了一个烟卷纸盒子制的帽子,嘴上也挂了
一挂黑胡须,其实不过四五十根马尾。他走到桌子边一瞪眼,
看的人就叫好,他一伸手摘下胡子道:"我还没唱,怎么样就
好得起来?胡琴赶来了,我来不及说话。"说着马上挂起胡子
又唱起来。大家看见,自是一阵笑。
家树在这里站着看了好一会子,觉得有些乏,回头一看,
有一家茶馆,倒还干净,就踏了进去,找个座位坐下。那柱
子上贴了一张红纸条,上面大书一行字:"每位水钱一枚。"家
树觉得很便宜,是有生以来所不曾经过的茶馆了。走过来一
个伙计,送一把白瓷壶在桌上,问道:"先生带了叶子没有?"
家树答:"没有。"伙计道:"给你沏钱四百一包的吧!香片?
龙井?"这北京人喝茶叶,不是论分两,乃是论包的。一包茶
叶,大概有一钱重。平常是论几个铜子一包,又简称几百一
包。一百就是一个铜板。茶不分名目,泡过的茶叶,加上茉
莉花,名为"香片"。不曾泡过,不加花的,统名之为"龙
井"。家树虽然是浙江人,来此多日,很知道这层原故。当时
答应了"龙井"两个字,因道:"你们水钱只要一个铜子,怎
样倒花四个铜子买茶叶给人喝?"伙计笑道:"你是南边人,不
明白。你自己带叶子来,我们只要一枚。你要是吃我们的茶
叶,我们还只收一个子儿水钱,那就非卖老娘不可了。"家树
听他这话,笑道:"要是客人都带叶子来,你们全只收一个子
儿水钱,岂不要大赔钱?"伙计听了,将手向后方院子里一指,
笑道:"你瞧!我们这儿是不靠卖水的。"
家树向后院看去,那里有两个木架子,插着许多样武器,
胡乱摆了一些石墩石锁,还有一副千斤担。院子里另外有重
屋子,有一群人在那里品茗闲谈。屋子门上,写了一副横额
贴在那里,乃是"以武会友"。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走了出来,
取架子上的武器,在院子里练练。家树知道了,这是一般武
术家的俱乐部。家树在学校里,本有一个武术教员教练武术,
向来对此感到有些趣味,现在遇到这样的俱乐部,有不少的
武术可以参观,很是欢喜,索性将座位挪了一挪,靠近后院
的扶栏。先是看见有几个壮年人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刀棍,
最后走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身上穿了一件紫花布汗衫,
横腰系了一根大板带,板带上挂了烟荷包小褡裢,下面是青
布裤,裹腿布系靠了膝盖,远远的就一摸胳膊,精神抖擞。走
近来,见他长长的脸,一个高鼻子,嘴上只微微留几根须。他
一走到院子里,将袖子一阵卷,先站稳了脚步,一手提着一
只石锁,颠了几颠,然后向空中一举,举起来之后,望下一
落,一落之后,又望上一举。看那石锁,大概有七八十斤一
只,两只就一百几十斤。这向上一举,还不怎样出破,只见
他双手向下一落,右手又向上一起,那石锁飞了出去,直冲
过屋脊。家树看见,先自一惊,不料那石锁刚过屋脊,照着
那老人的头顶,直落下来,老人脚步动也不曾一动,只把头
微微向左一起,那石锁齐齐稳稳落在他右肩上。同时,他把
左手的石锁抛出,也把左肩来承住。家树看了,不由暗地称
破。看那老人,倒行若无事,轻轻的将两只石锁向地下一扔。
在场的一班少年,于是吆喝了一阵,还有两个叫好的。老人
见人家称赞他,只是微微一笑。
这时,有一个壮年汉子,坐在那千斤担的木杠上笑道:
"大叔,今天你很高兴,玩一玩大家伙吧。"老人道:"你先玩
着给我瞧瞧。"那汉子果然一转身双手拿了木杠,将千斤担拿
起,慢慢提起,平齐了双肩,咬着牙,脸就红了。他赶紧弯
腰,将担子放下,笑道:"今天乏了,更是不成。"老人道:
"瞧我的吧。"走上前,先期了手,将担子提着平了腹,顿了
一顿,反着手向上一举,平了下颏,又顿了一顿,两手伸直,
高举过顶。这担子两头是两个大石盘,仿佛象两片石磨,木
杠有茶杯来粗细,插在石盘的中心。一个石磨,至少也有二
百斤重,加上安在木杠的两头,更是吃力。这一举起来,总
有五六百斤气力,才可以对付。家树不由自主的拍着桌子叫
了一声"好!"
那老人听到这边的叫好声,放下千斤担,看看家树,见
他穿了一件蓝湖绉夹袍,在大襟上挂了一个自来水笔的笔插。
白净的面孔,架了一副玳瑁边圆框眼镜,头上的头发虽然分
齐,却又卷起有些蓬乱,这分明是个贵族式的大学生,何以
会到此地来?不免又看家树两眼。家树以为人家是要招呼他,
就站起来笑脸相迎。那老人笑道:"先生,你也爱这个吗?"家
树笑道:"爱是爱,可没有这种力气。这个千斤担,亏你举得
起。贵庚过了五十吗?"那老人微笑道:"五十几?——望来
生了!"家树道:"这样说过六十了。六十岁的人,有这样大
力气,真是少见!贵姓是……"那人说是姓关。家树便斟了
一杯茶,和他坐下来谈话,才知道他名关寿峰,是山东人,在
京以作外科大夫为生。便问家树姓名,怎样会到这种茶馆里
来?家树告诉了他姓名,又道:"家住在杭州。因为要到北京
来考大学,现在补习功课。住在东四三条胡同表兄家里。"寿
峰道:"樊先生,这很巧,我们还是街坊啦!我也住在那胡同
里,你是多少号门牌?"家树道:"我表兄姓陶。"寿峰道:
"是那红门陶宅吗?那是大宅门啦,听说他们老爷太太都在外
洋。"家树道:"是,那是我舅舅。他是一个总领事,带我舅
母去了。我的表兄陶伯和,现在也在外交部有差事。不过家
里还可过,也不算什么大宅门。你府上在哪里?"寿峰哈哈大
笑道:"我们这种人家,哪里去谈'府上'啦?我住的地方,
就是个大杂院。你是南方人,大概不明白什么叫大杂院。这
就是说一家院子里,住上十几家人家,做什么的都有。你想,
这样的地方,哪里安得上'府上'两个字?"家树道,"那也
不要紧,人品高低,并不分在住的房子上。我也很喜欢谈武
术的,既然同住在一个胡同,过一天一定过去奉看大叔。"
寿峰听他这样称呼,站了起来,伸着手将头发一顿乱搔,
然后抱着拳连拱几下,说道:"我的先生,你是怎样称呼啊?
我真不敢当。你要是不嫌弃,哪一天我就去拜访你去。"又道:
"说到练把式,你要爱听,那有的是……"说时,一拍肚腰带
道:"可千万别这样称呼。"家树道:"你老人家不过少几个钱,
不能穿好的,吃好的,办不起大事,难道为了穷,把年岁都
丢了不成?我今年只二十岁。你老人家有六十多岁,大我四
十岁,跟着你老人家同行叫一句大叔,那不算客气。"寿峰将
桌子一拍,回头对在座喝茶的人道:"这位先生爽快,我没有
看见过这样的少爷们。"家树也觉着这老头子很爽直,又和他
谈了一阵,因已日落西山,就给了茶钱回家。
到了陶家,那个听差刘福进来伺候茶水,便问道:"表少
爷,水心亭好不好?"家树道:"水心享倒也罢了,不过我在
小茶馆里认识了一个练武的老人家谈得很好。我想和他学点
本事,也许他明后天要来见我。"刘福道:"唉!表少爷,你
初到此地来,不懂这里的情形。天桥这地方,九流三教,什
么样子的人都有,怎样和他们谈起交情来了?"家树道:"那
要什么紧!天桥那地方,我看虽是下等社会人多,不能说那
里就没有好人,这老头子人极爽快,说话很懂情理。"刘福微
笑道:"走江湖的人,有个不会说话的吗?"家树道:"你没有
看见那人,你哪里知道那人的好坏?我知道,你们一定要看
见坐汽车带马弁的,那才是好人。"刘福不敢多事辩驳,只得
笑着去了。
到了次日上午,这里的主人陶伯和夫妇,已经由西山回
来。陶伯和在上房休息了一会,赶着上衙门。陶太太又因为
上午有个约会,出门去了。家树一个人在家里,也觉得很是
无聊,心想既然约会了那个老头子要去看看他,不如就趁今
天无事,了却这一句话,管他是好是坏,总不可失信于他,免
得他说我瞧不起人。昨天关寿峰也曾说到,他家就住在这胡
同东口,一个破门楼子里,门口有两棵槐树,是很容易找的。
于是随身带了些零碎钱,出门而去。
走到胡同东口,果然有这样一个所在。他知道北京的规
矩,无论人家大门是否开着,先要敲门才能进去的。因为门
上并没有什么铁环之类,只啪啪的将门敲了两下。这时出来
一个姑娘,约莫有十八九岁,挽了辫子在后面梳着一字横髻,
前面只有一些很短的刘海,一张圆圆的脸儿,穿了一身的青
布衣服,衬着手脸倒还白净,头发上拖了一根红线,手上拿
了一块白十字布,走将出来。她见家树穿得这样华丽,便问
道:"你找谁?这里是大杂院,不是住宅。"家树道:"我知道
是大杂院。我是来找一个姓关的,不知道在家没有?"那姑娘
对家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就姓关,你先生姓樊
吗?"家树道:"对极了。那关大叔……"姑娘连忙接住道:
"是我父亲。他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提起了。现在家里,请进来
坐。"说着便在前面引导,引到一所南屋子门口就叫道:"爸
爸快来,那位樊先生来了。"寿峰一推门出来了,连连拱手道:
"哎哟!这还了得,实在没有地方可坐。"家树笑道:"不要紧
的,我昨天已经说了,大家不要拘形迹。"关寿峰听了,便只
好将客向里引。
家树一看屋子里面,正中供了一幅画的关羽神像,一张
旧神桌,摆了一副洋铁五供,壁上随挂弓箭刀棍,还有两张
獾子皮。下边一路壁上,挂了许多一束一束的干药草,还有
两个干葫芦。靠西又一张四方旧木桌,摆了许多碗罐,下面
紧靠放了一个泥炉子。靠东边陈设了一张铺位,被褥虽是布
的,却还洁净。东边一间房,挂了一个红布门帘子,那红色
也半成灰色了。这样子,父女二人,就是这两间屋了。寿峰
让家树坐在铺上,姑娘就进屋去捧了一把茶壶出来。笑道:
"真是不巧,炉子灭了,到对过小茶馆里找水去。"家树道:
"不必费事了。"寿峰笑道:"贵人下降贱地,难道茶都不肯喝
一口?"家树道:"不是那样说,我们交朋友,并不在乎吃喝,
只要彼此相处得来,喝茶不喝茶,那是没有关系的。不客气
一句话,要找吃找喝,我不会到这大杂院里来了。没有水,就
不必张罗了。"寿峰道:"也好,就不必张罗了。"
这样一来,那姑娘捧了一把茶壶,倒弄得进退两难。她
究竟觉得人家来了,一杯茶水都没有,太不成话,还是到小
茶馆里沏了一壶水来了。找了一阵子,找出一只茶杯,一只
小饭碗,斟了茶放在桌上。然后轻轻的对家树道:"请喝茶!"
自进那西边屋里去了。寿峰笑道:"这茶可不必喝了。我们这
里,不但没有自来水,连甜井水都没有的。这是苦井的水,可
带些咸味。"姑娘就在屋子里答道:"不,这是在胡同口上茶
馆里起来的,是自来水呢。"寿峰笑道:"是自来水也不成。我
们这茶叶太坏呢!"
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家树已经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
"人要到哪里说哪里话,遇到喝咸水的时候,自然要喝咸水。
在喝甜水的时候,练习练习咸水也好。象关大叔是没有遇到
机会罢了,若是早生五十年,这样大的本领,不要说作官,就
是到镖局里走镖,也可顾全衣食。象我们后生,一点能力没
有,靠着祖上留下几个钱,就是穿好的,吃好的,也没有大
叔靠了本事,喝一碗咸水的心安。"说到这里,只听见噗通一
下响,寿峰伸开大手掌,只在桌上一拍,把桌上的茶碗都溅
倒了。昂头一笑道:"痛快死我了。我的小兄弟!我没遇到人
说我说得这样中肯的。秀姑!你把我那钱口袋拿来,我要请
这位樊先生去喝两盅,攀这么一个好朋友。"姑娘在屋子里答
应了一声,便拿出一个蓝布小口袋来,笑道:"你可别请人家
樊先生上那山东二荤铺,我这里今天接来作活的一块钱,你
也带了去。"寿峰笑道:"樊先生你听,连我闺女都愿意请你,
你千万别客气。"家树笑道:"好,我就叨扰了。"
当下关寿峰将钱口袋向身上一揣,就引家树出门而去。走
到胡同口,有一家小店,是很窄小的门面,进门是煤灶,煤
灶上放了一口大锅,热气腾腾,一望里面,象一条黑巷。寿
峰向里一指道:"这是山东人开的二荤铺,只卖一点面条馒头
的,我闺女怕我请你上这儿哩。"家树点了头笑笑。
上了大街,寿峰找了一家四川小饭馆,二人一同进去。落
座之后,寿峰先道:"先来一斤花雕。"又对家树道:"南方菜
我不懂,请你要。多了吃不下,也不必,可是少了不够吃。为
客气,心里不痛快,也没意思。"家树因这人平常是豪爽的,
果然就照他的话办。一会酒菜上来,各人面前放着一只小酒
杯,寿峰道:"樊先生,你会喝不会喝?会喝,敬你三大杯。
不会喝敬你一杯。可是要说实话。"家树道:"三大杯可以奉
陪。"寿峰道:"好,大家尽量喝。我要客气,是个老混帐。"
家树笑着,陪他先喝了三大杯。
老头子喝了几杯酒,一高兴,就无话不谈。他自道年壮
的时候,在口外当了十几年的胡匪,因为被官兵追剿,妇人
和两个儿子都杀死了。自己只带得这个女儿秀姑,逃到北京
来,洗手不干,专做好人。自己当年做强盗,未曾杀过一个
人,还落个家败人亡。杀人的事,更是不能干,所以在北京
改做外科医生,做救人的事,以补自己的过。秀姑是两岁到
北京来的,现在有二十一岁。自己做好人也二十年了。好在
他们喝酒的时候,不是上座之际,楼上无人,让寿峰谈了一
个痛快。话谈完了,他那一张脸成了家里供的关神像了。
家树道:"关大叔,你不是说喝醉为止吗?我快醉了,你
怎么样?"寿峰突然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两手按住桌子笑
道:"三斤了,该醉了。喝酒本来只应够量就好,若是喝了酒
又去乱吐,那是作孽了,什么意思。得!我们回去,有钱下
次再喝。"当时伙计一算帐,寿峰掏出口袋里钱,还多京钱十
吊(注:铜元一百枚),都倒在桌上,算了伙计的小费了。家
树陪他下了楼,在街上要给他雇车。寿峰将胳膊一扬,笑道:
"小兄弟!你以为我醉了?笑话!"昂着头自去了。
从这天气,家树和他常有往来,又请他喝过几回酒,并
且买了些布匹送秀姑做衣服。只是一层,家树常去看寿峰,寿
峰并不来看他。其中三天的光景,家树和他不曾见面,再去
看他时,父女两个已经搬走了。问那院子里的邻居,他们都
说:"不知道。他姑娘说是要回山东去。"家树本以为这老人
是风尘中不可多得的人物,现在忽然隐去,尤其是可怪,心
里倒恋恋不舍。
有一天,天气很好,又没有风沙,家树就到天桥那家老
茶馆里去探关寿峰的踪迹。据茶馆里说,有一天到这里坐了
一会,只是唉声叹气,以后就不见他来了。家树听说,心里
更是破怪,慢慢的走出茶馆,顺着这小茶馆门口的杂耍场走
去。由这里向南走便是先农坛的外坛。四月里天气,坛里的
芦苇,长有一尺来高。一起青郁之色,直抵那远处城墙。青
芦里面,画出几条黄色大界线,那正是由外坛而去的。坛内
两条大路,路的那边,横三右四的有些古柏。古柏中间,直
立着一座伸入半空的钟塔。在那钟塔下面,有一起敞地,零
零碎碎,有些人作了几堆,在那里团聚。家树一见,就慢慢
的也走了过去。
走到那里看时,也是些杂耍。南边钟塔的台基上,坐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抱着一把三弦子在那里弹。看他是黄黝
黝的小面孔,又长满了一腮短桩胡子,加上浓眉毛深眼眶,那
样子是脏得厉害,身上穿的黑布夹袍,反而显出一条一条的
焦黄之色。因为如此,他尽管抱着三弦弹,却没有一个人过
去听的。家树见他很着急的样子,那只按弦的左手,上起下
落,忙个不了,调子倒是很入耳。心想弹得这样好,没有人
理会,实在替他叫屈。不免走上前去,看他如何。那人弹了
一会,不见有人向前,就把三弦放下,叹了一口气道:"这个
年头儿……"话还没有往下讲,家树过意不去,在身上掏一
把铜子给他,笑道:"我给你开开张吧。"那人接了钱,放出
苦笑来,对家树道:"先生!你真是好人。不瞒你说,天天不
是这样,我有个侄女儿今天还没来……"说到这里,他将右
掌平伸,比着眉毛,向远处一看道:"来了,来了!先生你别
走,你听她唱一段儿,准不会错。"
说话时,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面孔略尖,却是白
里泛出红来,显得清秀,梳着复发,长期眉边,由稀稀的发
网里,露出白皮肤来。身上穿的旧蓝竹布长衫,倒也干净齐
整。手上提着面小鼓,和一个竹条鼓架子。她走近前对那人
道:"二叔,开张了没有?"那人将嘴向家树一努道:"不是这
位先生给我两吊钱,就算一个子儿也没有捞着。"那姑娘对家
树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一面支起鼓架子,把鼓放在上面,一
面却不住的向家树浑身上下打量。看她面上,不免有惊破之
色。以为这种地方,何以有这种人前来光顾。那个弹三弦子
的,在身边的一个蓝布袋里抽出两根鼓棍,一副拍板,交给
那姑娘。姑娘接了鼓棍,还未曾打鼓一下,早就有七八个人
围将上来观看。家树要看这姑娘,究竟唱得怎样?也就站着
没有动。
一会儿功夫,那姑娘打起鼓板来。那个弹三弦子的先将
三弦子弹了一个过门,然后站了起来笑道:"我这位姑娘,是
初学的几套书,唱得不好,大家包涵一点。我们这是凑付劲
儿,诸位就请在草地上台阶上坐坐吧。现在先让她唱一段
《黛玉悲秋》。这是《红楼梦》上的故事,不敢说好,姑娘唱
着,倒是对劲。"说毕,他又坐在石阶上弹起三弦子来。这姑
娘重复打起鼓板,她那一双眼睛,不知不觉之间,就在家树
身上溜了几回。——刚才家树一见她,先就猜她是个聪明女
郎。虽然十分寒素,自有一种清媚态度,可以引动看的人。现
在她不住的用目光溜过来,似乎她也知道自己怜惜她的意思,
就更不愿走。四周有一二十个听书的,果然分在草地和台阶
上坐下。家树究竟不好意思坐,看见身边有一棵歪倒树干的
古柏,就踏了一只脚在上面,手撑着脑袋,看了那姑娘唱。
当下这个弹三弦子的便伴着姑娘唱起来,因为先得了家
树两吊钱,这时更是努力。那三弦子一个字一个字,弹得十
分凄楚。那姑娘垂下了她的目光,慢慢的向下唱。其中有两
句是"清清冷冷的潇湘院,一阵阵的西风吹动了绿纱窗。孤
孤单单的林姑娘,她在窗下暗心想,有谁知道女儿家这时候
的心肠?"她唱到末了一句,拖了很长的尾音,目光却在那深
深的睫毛里又向家树一转。家树先还不曾料到这姑娘对自己
有什么意思,现在由她这一句唱上看来,好象对自己说话一
般,不由得心里一动。
这种大鼓词,本来是通俗的,那姑娘唱得既然婉转,加
上那三弦子,音调又弹得凄楚,四围听的人,都低了头,一
声不响的向下听去。唱完之后,有几个人却站起来扑着身上
的土,搭讪着走开去,那弹三弦子的,连忙放下乐器,在台
阶上拿了一个小柳条盘子分向大家要钱。有给一个大子的,有
给二个子的,收完之后,也不过十多个子儿。他因为家树站
得远一点,刚才又给了两吊钱,原不好意思过来再要,现在
将柳条盘子一摇,觉得钱太少,又遥遥对着他一笑,跟着也
就走上前来。家树知道他是来要钱的,于是伸手就在身上去
一掏。不料身上的零钱,都已花光,只有几块整的洋钱,人
家既然来要钱,不给又不好意思,就毫不踌躇的拿了一块现
洋,向柳条盘子里一抛,银元落在铜板上,"当"的打了一响。
那弹三弦子的,见家树这样慷慨,喜出望外,忘其所以的把
柳条盘交到左手,蹲了一蹲,垂着右手,就和家树请了一个
安。
这时,那个姑娘也露出十分诧异的样子,手扶了鼓架,目
不转睛的只向家树望着。家树出这一块钱,原不是示惠,现
在姑娘这样看自己,一定是误会了,倒不好意思再看。那弹
三弦子的,把一起落腮胡桩子几乎要笑得竖起来,只管向家
树道谢。他拿了钱去,姑娘却迎上前一步,侧眼珠看了家树,
低低的和弹三弦子的说了几句。他连点了几下头,却问家树
道:"你贵姓?"家树道:"我姓樊。"家树答这话时,看那姑
娘已背转身去收那鼓板,似乎不好意思,而且听书的人还未
散开,自己丢了一块钱,已经够人注意的了,再加以和他们
谈话,更不好。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
由这钟塔到外坛大门,大概有一里之遥,家树就缓缓的
踱着走去。快要到外坛门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后叫道:"樊先
生!"家树回头看,却是一个大胖子中年妇人追上前来,抬起
一只胳膊,遥遥的只管在日影里招手。家树并不认识她,不
知道她何以知道自己姓樊?心里好生破怪,就停住了脚,看
第二回绮席晤青衫多情待舞,蓬门访碧玉解语怜花
却说家树走到外坛门口,忽然有个妇人叫他,等那妇人
走近前来时,却不认识她。那妇人见家树停住了脚步,就料
定他是樊先生不会错了。走到身边,对家树笑道:"樊先生,
刚才唱大鼓的那个姑娘,就是我的闺女。我谢谢你。"家树看
那妇人,约摸有四十多岁年纪,见人一笑,脸上略现一点皱
纹。家树道:"哦!你是那姑娘的母亲,找我还有什么话说吗?"
妇人道:"难得有你先生这样好的人。我想打听打听先生在哪
个衙门里?"家树低了头,将手在身上一拂,然后对那妇人笑
道:"我这浑身上下,有哪一处象是在衙门里的?我告诉你,
我是一个学生。"那妇人笑道:"我瞧就象是一位少爷,我们
家就住在水车胡同三号,樊少爷没事,可以到我们家去坐坐。
我姓沈,你到那儿找姓沈的就没错。"
说话时,那个唱大鼓的姑娘也走过来了。那妇人一见,问
她道:"姑娘,怎么不唱了?"姑娘道:"二叔说,有了这位先
生给的那样多钱,今天不干了,他要喝酒去。"说着,就站在
那妇人身后,反过手去,拿了自己的辫梢到前面来,只是把
手去抚弄。家树先见她唱大鼓的那种神气,就觉不错,现在
又见她含情脉脉,不带点些儿轻狂,风尘中有这样的人物,却
是不可多得。因笑道:"原来你们都是一家人,倒很省事。你
们为什么不上落子馆去唱?"那妇人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
为了穷啊!你瞧,我们姑娘穿这样一身衣服,怎样能到落子
馆去?再说她二叔,又没个人缘儿,也找不着什么人帮忙。要
象你这样的好人,一天遇得着一个,我们就够嚼谷的了,还
敢望别的吗?樊少爷,你府上在哪儿?我们能去请安吗?"家
树告诉了她地点,笑道:"那是我们亲戚家里。"一面说着话,
一面就走出了外坛门。因路上来往人多,不便和她母女说话,
雇车先回去了。
到家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候了。家树用了一点茶水,他
表兄陶伯和,就请他到饭厅里吃饭。陶伯和有一个五岁的小
姐,一个三岁的少爷,另有保姆带着。夫妇两个,连同家树,
席上只有三个座位。家树上坐,他夫妇两横头。陶太太一面
吃饭,一面看着家树笑道:"这一晌子,表弟喜欢一人独游,
很有趣吗?"家树道:"你二位都忙,我不好意思常要你们陪
伴着,只好独游了。"伯和道:"今天在什么地方来?"家树道:
"听戏。"陶太太望了他微笑,耳朵上坠的两片"翡翠秋叶",
打着脸上,摇摆不定,微微的摇了一摇头道:"不对吧。"说
时,把手上拿着吃饭的牙筷头,反着在家树脸上轻戳了一下,
笑道:"脸都晒得这样红,戏院子里,不能有这样厉害的太阳
吧。"伯和也笑道:"据刘福说,你和天桥一个练把式的老头
认识,那老头有一个姑娘。"家树笑道:"那是笑话了,难道
我为了他有一个姑娘,才去和他交朋友不成?”陶太太道:
"表弟倒真是平民化,不过这种走江湖的人,可是不能惹他们。
你要交女朋友……"说到这里,将筷子头指了一指自己的鼻
尖,笑道:"我有的是,可以和你介绍啊!"家树道:"表嫂说
了这话好几次了,但是始终不曾和我介绍一个。"陶太太道:
"你在家里,我怎样给你介绍呢?必定要你跟着我到北京饭店
去,我才能给你介绍。"家树道:"我又不会跳舞,到了舞厅
里,只管看人跳舞,自己坐在一边发呆,那是一点意思也没
有。"陶太太笑道:"去一次两次,那是没有意思的。但是去
得多了,认识了女朋友之后,你就觉得有意思了。无论如何,
总比到天桥去坐在那又臊又臭的小茶馆里强的多。"家树道:
"表嫂总疑心我到天桥去有什么意思,其实我不过去了两三
回,要说他们练的那种把式,不能用走江湖的眼光看他们,实
在有些本领。"伯和笑道:"不要提了,反正是过去的事。是
江湖派也好,不是江湖派也好,他已远走高飞,和他辩论些
什么?"
当下家树听了这话,忽然疑惑起来。关寿峰远走高飞,他
何以知道?自己本想追问一句,一来这样追问,未免太关切
了,二来怕是刘福报告的。这时刘福正站在旁边,伺候吃饭,
追问出来,恐怕给刘福加罪,因此也就默然不说了。
平常吃过了晚饭,陶太太就要开始去忙着修饰的,因为
上北京饭店跳舞,或者到真光、平安两电影院去看电影,都
是这时候开始了。因此陶太太一放下筷子,就进上房内室去
了。家树道:"表嫂忙着换衣服去了,看样子又要去跳舞。"伯
和道:"今晚上我们一块儿去,好不好?"家树道:"我不去,
我没有西服。"伯和道:"何必要西服,穿漂亮一点的衣服就
行了。"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只要身上的衣服,穿
得没有一点皱纹,头发梳得光光滑滑的,一样的可以博得女
友的欢心。"家树笑道:"这样子说,不是女为悦己者容,倒
是士为悦己者容了。"伯和道:"我们为悦己者容,你要知道,
别人为讨我们的欢心,更要修饰啊。你不信,到跳舞场里去
看看,那些破装异服的女子,她为着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照
镜子吗?"家树笑道:"你这话要少说,让表嫂听见了,就是
一场交涉。"伯和道:"这话也不算侮辱啊!女子好修饰,也
并不是一定有引诱男子的观念,不过是一点虚荣之心,以为
自己好看,可以让人羡慕,可以让人称赞。所以外国人男子
对女子可以当面称许她美丽的。你表嫂在跳舞场里,若是有
人称许她美丽,我不但不忌妒,还要很喜欢的。然而她未必
有这个资格。"
两人说着话,也一面走着,踱到上房的客厅里来。只见
中间圆桌上,放了一只四方的玻璃盒子,玻璃棱角上,都用
五色印花绸来滚好,盒子里面,也是红绸铺的底。家树道:
"这是谁送给表兄一个银盾?盒子倒精致,银盾呢?"伯和口
里衔了半截雪茄,用嘴唇将雪茄掀动着,笑了一笑道:"你仔
细看,这不是装银盾的盒子呀!"家树道:"果然不是,这盒
子大而不高,而且盒托太矮,这是装什么用的呢?莫不是盛
玉器的?"伯和笑道:"越猜越远。暂且不说,过一会子,你
就明白了。"家树笑笑,也不再问,心想:我等会倒要看一个
究竟,这玻璃盒子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多大一会儿工夫,陶太太出来了。她穿了一件银灰色
绸子的长衫,只好齐平膝盖,顺长衫的四周边沿,都镶了桃
色的宽辫,辫子中间,有挑着蓝色的细花,和亮晶晶的水钻,
她光了一截脖子,挂着一副珠圈,在素净中自然显出富丽来。
家树还未曾开口,陶太太先笑道:"表弟!我这件衣服新做的,
好不好?"家树道:"表嫂是讲究美术的人,自己计划着做出
来的衣服,自然是好。"陶太太道:"我以为中国的绸料,做
女子的衣服,最是好看。所以我做的衣服,无论是哪一季的,
总以中国料子为主。就是鞋子,我也是如此,不主张那些印
度缎、印度绸。"说时,把她的一条玉腿,抬了起来,踏在圆
凳上。家树看时,白色的长丝袜,紧裹着大腿,脚上穿着一
双银灰缎子的跳舞鞋。沿鞋口也是镶了细条红辫,红辫里依
样有很细的水钻,射人的目光。横着脚背,有一条锁带,带
子上横排着一路珠子,而鞋尖正中,还有一朵精致的蝶蝴,蝶
蝴两只眼睛,却是两颗珠子。家树笑道:"这一双鞋,实在是
太精致了,除非垫了地毯的地方,才可以下脚。若是随便的
地下也去走,可就辱没了这双鞋了。"陶太太道:"北京人说,
净手洗指甲,作鞋泥里踏,你没有听见说过吗?不要说这双
鞋,就是装鞋的这一个玻璃盒子,也就很不错了。"说时,向
桌上一指,家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样精致的东西,还是
一只放鞋的盒子呢!
这时陶太太已穿了那鞋,正在光滑的地板上,带转带溜,
只低了头去审查,不料家树却插问一句:"这样的鞋子要多少
一双?"陶太太这才转过身来笑道:"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因
为一家鞋店里和我认识,我介绍了他有两三千块钱生意,所
以送我一双鞋,作为谢礼。"家树道:"两三千块吗?那有多
少双鞋?"陶太太道:"不要说这种不见世面的话了,跳舞的
鞋子,没有几块钱一双的。好一点,三四十块钱一双鞋,那
是很平常的事,那不算什么。"家树道:"原来如此,象表嫂
这一双鞋,就让珠子是假的,也应该值几十块钱了。"陶太太
道:"小的珠子,是不值什么的,自然是真的。"家树笑道:
"表嫂穿了这样好的新衣,又穿了这样好鞋子,今天一定是要
到北京饭店去跳舞的了。"陶太太道:"自然去。今天伯和去,
你也去,我就趁着今晚朋友多的时候,给你介绍两位女朋友。"
家树笑道:"我刚才和伯和说了,没有西装,我不去。"伯和
道:"我也说了,没有西装不成问题,你何以还要提到这一件
事?"家树道:"就是长衣服,我也没有好的。"……
当下陶太太见伯和也说服不了,便自己走回房去,拿了
一起洒头香水,一把牙梳出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将香水瓶
子掉过来,就向他头上洒水。家树连忙将头偏着躲开,陶太
太道:"不行不行,非梳一梳不可。不然我就不带你去。"家
树笑道:"我并不要去啊。"伯和道:"我告诉你实话吧,跳舞
还罢了,北京饭店的音乐,不可不去一听。他那里乐队的首
领,是俄国音乐大学的校长托拉基夫。"家树道:"一个国立
大学的校长,何至于到饭店里去作音乐队的首领?"伯和道:
"因为他是一个白党,不容于红色政府,才到中国来。若是现
在俄国还是帝国,他自然有饭吃,何至于到中国来呢?"家树
道:"果然如此,我倒非去不可。北京究竟是好地方,什么人
材都会在这里齐集。"陶太太见他说要去,很是欢喜,催看家
树换了衣服,和她夫妇二人,坐了自家的汽车,就向北京饭
店而来。
这个时候,晚餐已经开过去了。吃过了饭的人,大家余
兴勃勃,正要跳舞。伯和夫妇和家树拣了一副座位,面着舞
厅的中间而坐。由外面进来的人,正也陆续不断。这个时候,
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了葱绿绸的西洋舞衣,两只胳膊
和雪白的前胸后背,都露了许多在外面。这在北京饭店,原
是极平常的事,但是最破怪的,她的面貌,和那唱大鼓的女
孩子,竟十分相象。不是她已经剪了头发,真要疑她就是一
个了。因为看得很破怪,所以家树两只眼睛,尽管不住的看
着那姑娘。陶太太同时却站起身来,和那姑娘点头。姑娘一
走过来,陶太太对家树笑道:"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密斯何
丽娜!"随着又给家树通了姓名。陶太太道:"密斯何和谁一
路来的?"何丽娜道:"没有谁,就是我自己一个人。"陶太太
道:"那末,可以坐在我们一处了。"伯和夫妇是连着坐的,伯
和坐中间,陶太太坐在左首,家树坐在右首,家树之右,还
空了一把椅子。陶太太就道:"密斯何!就在这里坐吧。"何
小姐一回头,见那里有一把空椅子,就毫不客气的在那椅子
上坐下。家树先不必看她那人,就闻到一阵芬芳馥郁的脂粉
味,自己虽不看她,然而心里头,总不免在那里揣想着,以
为这人美丽是美丽,放荡也就太放荡了……
饭店里西崽,对何丽娜很熟,这时见她坐下,便笑着过
来叫了一声"何小姐!"何丽娜将手一挥,很低的不知道说了
一句什么,但是很象英语。不多一会儿,西崽捧了一起啤酒
来,放一只玻璃杯在何丽娜面前。打开瓶塞,满满的给她斟
了一满杯。那酒斟得快,鼓着气泡儿,只在酒杯子里打旋转。
何丽娜也不等那酒旋停住,端起杯子来,"骨都"一声,就喝
了一口。喝时,左腿放在右腿上,那肉色的丝袜子,紧裹着
珠圆玉润的肌肤,在电灯下面,看得很清楚。
当下家树心里想:中国人对于女子的身体,认为是神秘
的,所以文字上不很大形容肉体之美,而从古以来,美女身
上的称赞名词,什么杏眼,桃腮,蝤蛴,春葱,樱桃,什么
都歌颂到了,然决没有什么恭颂人家两条腿的。尤其是古人
的两条腿,非常的尊重,以为穿叉脚裤子都不很好看,必定
罩上一幅长裙,把脚尖都给它罩住。现在染了西方的文明,妇
女们也要西方之美,大家都设法露出这两条腿来。其实这两
条腿,除富于挑拨性而外,不见得怎样美。家树如此的想着,
目光注视着丽娜小姐的膝盖,目不转睛的向下看。陶太太看
见,对着伯和微微一笑,又将手胳膊碰了伯和一下,伯和心
里明白,也报之以微笑。这时,音乐台的音乐,已经奏了起
来,男男女女互相搂抱着,便跳舞起来——然而何丽娜却没
有去。
一个人的性情,都是这样,常和老实的人在一处,见了
活泼些的,便觉聪明可喜。但是常和活泼的人在一处,见了
忠实些的,又觉得温存可亲了。何小姐日日在跳舞场里混,见
的都是些很活跃的青年,现在忽然遇到家树这样的忠厚少年,
便动了她的好破心,要和这位忠实的少年谈一谈,也成为朋
友,看看老实的朋友,那趣味又是怎样。因此坐着没动,等
家树开口要求跳舞。凡是跳舞场的女友,在音乐奏起之后,不
去和别人跳舞,默然的坐在一位男友身边,这正是给予男友
求舞的一个机会。也不啻对你说,我等你跳舞。无如家树就
不会跳舞,自然也不会启口。这时伯和夫妇,都各找舞伴去
了。只剩两人对坐,家树大窘之下,只好侧过身子去,看着
舞场上的舞伴。何小姐斟了一杯酒捧在手里,脸上现出微笑,
只管将那玻璃杯口,去碰那又齐又白的牙齿,头不动,眼珠
却缓缓的斜过来看着家树。等了有十分钟之久,家树也没说
什么。丽娜放下酒杯问道:"密斯脱樊!你为什么不去跳舞?"
家树道:"惭愧得很,我不会这个。"丽娜笑道:"不要客气了,
现在的青年,有几个不会跳舞的?"家树笑道:"实在是不会,
就是这地方,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呢。"丽娜道:"真的吗?但
这也是很容易的事,只要密斯脱樊和令亲学一个礼拜,管保
全都会了。"家树笑道:"在这歌舞场中,我们是相形见绌的,
不学也罢。"说到这里,伯和夫妇歇着舞回来了。看见家树和
丽娜谈得很好,二人心中暗笑。当时大家又谈了一会,丽娜
虽然和别人去跳舞了两回,但是始终回到这边席上来坐。
到了十二点钟以后,家树先有些倦意了,对伯和道:"回
去吧。"伯和道:"时候还早啊。"家树道:"我没有这福气,觉
得头有些昏。"伯和道:"谁叫你喝那些酒呢?"伯和因为明天
要上衙门,也赞成早些回去。不过怕太太不同意,所以未曾
开口。现在家树说要回去,正好借风转舵,便道:"既是你头
昏,我们就回去吧。"叫了西崽来,一算账,共是十五元几角。
伯和在身上拿出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西崽,将手一挥道:
"拿去吧。"西崽微微一鞠躬,道了一声谢。家树只知道伯和
夫妇每月跳舞西餐费很多,但不知道究用多少。现在看起来,
只是几瓶清淡的饮料,就是廿块钱,怪不得要花钱。当时何
丽娜见他们走,也要走,说道:"密斯脱陶!我的车没来,搭
你的车坐一坐,坐得下吗?"伯和道:"可以可以。"于是走出
舞厅,到储衣室里去穿衣服。那西崽见何小姐进来,早在钩
上取下一件女大衣,提了衣抬肩,让她穿上。穿好之后,何
小姐打开提包,就抽出两元钞起来,西崽一鞠躬,接着去了。
这一下,让家树受了很大的刺激。白天自己给那唱大鼓书的
一块钱,人家就受宠若惊,认为不世的破遇。真是不登高山,
不见平地。象她这样用钱,简直是把大洋钱看作大铜子。若
是一个人作了她的丈夫,这种费用,容易供给吗?当时这样
想着,看何小姐却毫不为意,和陶太太谈笑着,一路走出饭
店。
这时虽然夜已深了,然而这门口树林下的汽车和人力车,
一排一排的由北向南停下。伯和找了半天,才把自己的汽车
找着。汽车里坐四个人,是非把一个坐倒座儿不可的。伯和
自认是主人,一定让家树坐在上面软椅上,家树坐在椅角上,
让出地方来,丽娜竟不客气,坐了中间,和家树挤在一处。她
那边自然是陶太太坐了。车子开动了,丽娜抬起一只手捶了
一捶头,笑道:"怎么回事?我的头有点晕了!"正在这时,汽
车突然拐了一个小弯,向家树这边一侧,丽娜的那一只胳膊,
就碰了他的脸一下。丽娜回转脸来,连忙对家树道:"真对不
起,撞到哪里没有?"家树笑道:"照密斯何这样说,我这人
是纸糊的了。只要动他一下,就要破气的。"伯和道:"是啊,
你这些时候,正在讲究武术,象密斯何这样弱不禁风的人,就
是真打你几下,你也不在乎。"何小姐连连说道:"不敢当,不
敢当。"说着就对家树一笑。四个人在汽车里谈得很热闹,不
多一会儿,就先到了何小姐家。汽车的喇叭遥遥的叫了三声,
突然人家门上电灯一亮,映着两扇朱漆大门。何小姐操着英
语,道了晚安,下车而去。朱漆门已是洞开,让她进去了。
这里他们三人回家以后,伯和笑道:"家树!好机会啊!
密斯何对你的态度太好了。"家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们
不过是今天初次见面的朋友,她对我,谈得上什么态度?"陶
太太道:"是真的,我和何小姐交朋友许久了,我从没见过她
对于初见面的朋友,是怎样又客气又亲密的。你好好的和她
周旋吧,将来我喝你一碗冬瓜汤。"伯和笑道:"你不要说这
种北京土谜了,他知道什么叫冬瓜汤?家树,我告诉你吧,喝
冬瓜汤,就是给你作媒。"家树笑道:"我不敢存那种奢望,但
是作媒何以叫喝冬瓜汤呢?"陶太太道:"那就是北京土产,他
也举不出所以然来。但是真作媒的人,也不曾见他真喝过冬
瓜汤,不过你和何小姐愿意给我冬瓜汤喝,我是肯喝的。"家
树道:"表嫂这话,太没有根据了。一个初会面的朋友,哪里
就能够谈到婚姻问题上去?"陶太太道:"怎么不能!旧式的
婚姻,不见面还谈到婚姻上去呢。你看看外国电影的婚事,不
是十之八九一见倾心吗?譬如你和那个关老头子的女儿,又
何尝不是一见就发生友谊呢?"家树自觉不是表嫂的敌手,笑
着避回自己屋子里去了。
一个人受了声色的刺激,不是马上就能安贴的。家树睡
的钢丝床头,有一只小茶柜,茶柜上直立着荷叶盖的电灯,正
向床上射着灯光,灯光下放了一本《红楼梦》,还是前两晚临
睡时候放在这儿的。拿起一本来看,随手一翻,恰是林黛玉
鼓琴的那一段。由这小说上,想到白天唱《黛玉悲秋》的女
子,心想她何尝没有何小姐美丽!何小姐生长在有钱的人家
里,茶房替她穿一件外衣,就赏两块钱,唱大鼓书的姑娘唱
了一段大鼓,只赏了她一块钱,她家里人就感激涕零。由此
可以看到美人的身分,也是以金钱为转移的。据自己看来,那
姑娘和何小姐长的差不多,年纪还要轻些,我要是说上天桥
去听那人的大鼓书,表嫂一定不满意的。可是只和何小姐初
见面,她就极力要和我作媒了。一人这样想着,只把书拿在
手里沉沉的想下去,转念到与其和何小姐这种人作朋友,莫
如和唱大鼓的姑娘认识了。她母亲曾请我到她家里去,何妨
去看看呢,我倒可以借此探探她的身世。这一晚上,也不知
道什么缘故,想了几个更次。
到了次日,家树也不曾吃午饭,说是要到大学校里去拿
章程看看,就出门了。伯和夫妇以为上午无地方可玩,也相
信他的话。家树不敢在家门口坐车,上了大街,雇车到水车
胡同。到了水车胡同口上,就下了车,却慢慢走进去,一家
一家的门牌看去。到了西口上,果然三号人家的门牌边,有
一张小红纸片,写了"沈宅"两个字。门是很窄小的,里面
有一道半破的木隔扇挡住,木隔扇下摆了一只秽水桶,七八
个破瓦钵子,一只破煤筐子,堆了秽土,还在隔扇上挂了一
条断脚板凳。隔扇有两三个大窟窿,可以看到里面院子里晾
了一绳子的衣服,衣服下似乎也有一盆夹竹桃花,然而纷披
下垂,上面是洒满了灰土。家树一看,这院子是很不洁净,向
这样的屋子里跑,倒有一点不好意思。于是缓缓的从这大门
踱了过去,这一踱过去,恰是一条大街。在大街上望了一望,
心想难道老远的走了来又跑回家去不成?既来之则安之,当
然进去看看。于是掉转身仍回到胡同里来。走到门口,本打
算进去,但是依旧为难起来。人家是个唱大鼓书的,和我并
无关系,我无缘无故到这种人家去作什么?这一犹豫,放开
脚步,就把门走了过去。走过去两三家还是退回来,因想他
叫我找姓沈的人家,我就找姓沈的得了。只要是她家,她们
家里人都认识我的,难道她们还能不招待我吗?主意想定,还
是上前去拍门。刚要拍门,又一想,不对,不对,自己为什
么找人呢?说起来倒怪不好意思的。因此虽自告奋勇去拍门,
手还没有拍到门,又缩转来了。站在门边,先咳嗽了两声,觉
得这就有人出来,可以答话了。谁料出来的人,在隔扇里先
说起话来道:"门口瞧瞧去,有人来了。"
家树听声音正是唱大鼓书的那姑娘,连忙向后一缩,轻
轻的放着脚步,赶快的就走。一直要到胡同口上了,后面有
人叫道:"樊先生!樊先生!就在这儿,你走错了。"回头看
时,正是那姑娘的母亲沈大娘,一路招手,一路跑来,眯着
眼睛笑道:"樊先生你怎么到了门口又不进去?"家树这才停
住脚道:"我看见你们家里没人出来,以为里面没人,所以走
了。"沈大娘道:"你没有敲门,我们哪会知道啊?"说着话,
伸了两手支着,让家树进门去。家树身不由自主的,就跟了
她进去。只觉那院子里到处是东西。
当下沈大娘开了门,让进一间屋子。屋子里也是床铺锅
炉盆钵椅凳,样样都有,简直没有安身之处。再转一个弯,引
进一间套房里,靠着窗户有一张大土炕,简直将屋子占去了
三分之二,剩下一些空地,只设了一张小条桌,两把破了靠
背的椅子,什么陈设也没有。有两只灰黑色的箱子,两只柳
条筐,都堆在炕的一头,这边才铺了一张芦席,芦席上随叠
着又薄又窄的棉被,越显得这炕宽大。浮面铺的,倒是床红
呢被,可是不红而黑了。墙上新新旧旧的贴了几张年画,什
么《耗子嫁闺女》,《王小二怕媳妇》,大红大绿,涂了一遍。
家树从来不曾到过这种地方,现在觉得有一种很破异的感想。
沈大娘让他在小椅子上坐了,用着一只白瓷杯,斟了一杯马
溺似的酽茶,放在桌上。这茶杯恰好邻近一只熏糊了灯罩的
煤油灯,回头一看桌上,漆都成了鱼鳞斑,自己心里暗算,住
在很华丽很高贵一所屋子里的人,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这
样想着,浑身都是不舒服。心想:我莫如坐一会子就走吧。正
这样想着,那姑娘进来了。她倒是很大方,笑着点了一个头,
接上说道:"你吃水。"沈大娘道:"姑娘!你陪樊先生一会儿,
我去买点瓜子来。"家树要起身拦阻时,人已走远了。
现在屋子里剩了一再一女,更没有话说了。那姑娘将椅
子移了一移,把棉被又整了一整,顺便在炕上坐下,问家树
道:"你抽烟卷吧?"家树摇摇手道:"我不会抽烟。"这话说
完,又没有话说了。那姑娘又站起来,将挂在悬绳上的一条
毛巾牵了一牵,将桌上的什物移了一移,把那煤油灯和一只
破碗,送到外面屋子里去,口里可就说道:"它们是什么东西?
也向屋里堆。"东西送出去回来,她还是没话说。家树有了这
久的犹豫时间,这才想起话来了。因道:"大姑娘!你也在落
子馆里去过吗?"这话说出,又觉失言了。因为沈大娘说过,
是不曾上落子馆的。姑娘倒未加考虑,答道:"去过的。"家
树道:"在落子馆里,一定是有个芳名的了。"姑娘低了头,微
笑道:"叫凤喜,名字可是俗得很!"家树笑道:"很雅致。"因
自言自语的吟道:"凤兮凤兮!"凤喜笑道:"你错了,我是恭
喜贺喜的那个喜字。"家树道:"呀!原来姑娘还认识字。在
哪个学校里读书的?"凤喜笑道:"哪里进过学堂?从前我们
院子里的街坊,是个教书的先生,我在他那里念过一年多书,
稍微认识几个字,《下论》上就有'凤兮'这两个字,你说对
不对?"家树笑道:"对的,能写信吗?"凤喜笑着摇了一摇头。
家树道:"记账呢?"凤喜道:"我们这种人家,还记个什么账
呢?"家树道:"你家里除了你唱大鼓之外,还有别人挣钱吗?"
凤喜道:"我妈接一点活做做。"家树道:"什么叫'活'?"凤
喜先就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你真是个南边人,什么话也不
懂。就是人家拿了衣服鞋袜来做,这就叫'做活'。这没有什
么难,我也成。要不然,刮风下雨,不能出去怎么办?"家树
道:"这样说,姑娘倒是一个能干人了。"凤喜笑着低了头,搭
讪着,将一个食指在膝盖上画了几画,家树再要说什么,沈
大娘已经买了东西回来了。于是双方都不作声,都寂然起来。
沈大娘将两个纸包打开,一包是花生米,一包是瓜子,全
放在炕上。笑道:"樊先生!你请用一点,真是不好意思说,
连一只干净碟子都没有。"凤喜低低的道:"别说那些话,怪
贫的。"沈大娘笑道:"这是真话,有什么贫?"说毕,又出去
弄茶水去了。凤喜看了看屋子外头,然后抓了一把瓜子,递
了过来,笑着对家树道:"你接着吧,桌上脏。"家树听说,果
然伸手接了。凤喜笑道:"你真是斯文人,双手伸出来,比我
们的还要白净。"家树且不理她话,但昂了头,却微笑起来。
凤喜道:"你乐什么?我话说错了吗?你瞧,谁手白净?"家
树道:"不是,不是,我觉得北京人说话,又伶俐,又俏皮,
说起来真好听。譬如刚才你所说那句'怪贫的'那个'贫'字
就有意思。"凤喜笑道:"是吗?"家树道:"我何曾说谎?尤
其是北京的小姑娘,她们斯斯文文的谈起话,好象戏台上唱
戏一样,真好听。"凤喜笑道:"以后你别听我唱大鼓书了,就
到我家里来听我说话吧。"沈大娘送了茶进来问道:"听你说
什么?"凤喜将嘴向家树一努道:"他说北京话好听,北京姑
娘说话更好听。"沈大娘道:"真的吗?樊先生!让我这丫头
跟着你当使女去,天天伺候你,这话可就有得听了。"家树道:
"那怎敢当!"只说到这里,凤喜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家
树面前,眼望着他,轻轻的道:"你喝茶,这样伺候,你瞧成
不成?"家树接了那杯茶,也就一笑。他初进门的时候,觉得
这屋又窄小,又不洁净,立刻就要走。这时坐下来了,尽管
谈得有趣,就不觉时候长。那沈大娘只把茶伺候好了,也就
走开。家树道:"你这院子里共有几家人家?"凤喜道:"一共
三家,都是作小生意买卖的,你不嫌屋子脏,尽管来,不要
紧的。"家树看了她,嘻嘻的笑,凤喜盘了两只脚坐在炕上,
用手抱着膝盖,带着笑容,默然而坐。半晌,问道:"你为什
么老望着我笑?"家树道:"因为你笑我才笑的。"凤喜道:
"这不是你的真话,这一定有别的缘故。"家树道:"老实说吧,
我看你的样子,很象我一个女朋友。"凤喜摇摇头道:"不能
不能,你的女朋友,一定是千金小姐,哪能象我长得这样寒
碜。"家树道:"不然,你比她长得好。"凤喜听了,且不说什
么,只望着他把嘴一起,家树见她这样子,更禁不住一阵大
笑。
又谈了一会,沈大娘进来道:"樊先生!你别走,就在我
们这儿吃午饭去。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给你作点炸酱面吧。"
家树起身道:"不坐了,下次再来吧。"因在身上掏了一张五
元的钞票,交在沈大娘手里,笑道:"小意思,给大姑娘买双
鞋穿。"说毕,脸先红了。因不好意思,三脚两步抢着出来,
牵了一牵衣服,慢慢走着。走不多路,后面忽然有人咳嗽了
两三声,回头看时,凤喜笑着走上前。回头见没有人,因道:
"你丢了东西了。"家树伸手到袋里摸了摸,昂头想道:"我没
有丢什么。"凤喜也在身上一掏,掏出一个报纸包儿,纸包的
很不齐整,象是忙着包的。她就递给家树道:"你丢的东西在
这里。"家树接过来,正要打开,凤喜将手按住,瞟了他一眼,
笑道:"别瞧,瞧了就不灵,揣起来,回家再瞧吧。再见!再
见!"她说毕,也很快的回家去了。家树这时恍然大悟,才明
白了并不是自己丢下的纸包,心里又是一喜。要知道那纸包
第三回颠倒神思书中藏倩影,缠绵情话林外步朝曦
却说家树临走的时候,凤喜给了他一个纸包。他哪里等
得回家再看,一面走路,一面就将纸包打开。这一看,不觉
心里又是一喜,原来纸包里不是别的什么,乃是一张凤喜本
人的四寸半身相片。这相片原是用一个小玻璃框子装的,悬
在炕里面的墙上。当时因坐在对面,看了一看,现在凤喜追
了送来,一定是知道自己很爱这张相片的了。心想:这个女
子实在是可人意,只可惜出在这唱大鼓书的人家。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温柔之中,总不免有一点放荡的样子,倒是怪可
惜的。一路想着,一路就走了去,也忘了坐车。及至到了家,
才觉得有些疲乏,便斜躺在沙发上,细味刚才和她谈话的情
形,觉得津津有味。刘福给他送茶送水,他都不知道,一坐
就是两个多钟头。因起身到后院子里去,忽然有一阵五香炖
肉的香味,由空气里传将过来。忽然心里一动,醒悟过来,今
天还没有吃午饭。走回房去,便按铃叫了刘福来道:"给我买
点什么吃的来吧,我还没有吃饭。"刘福道:"表少爷还没有
吃饭吗?怎样回来的时候不说哩?"家树道:"我忘了说了。"
刘福道:"你有什么可乐的事儿吗?怎么会把吃饭都给忘了?"
家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微笑。刘福道:"买东西倒反是
慢了,我去叫厨房里赶着给你办一点吧。"说毕,他也笑着去
了。
一会子,厨子送了一碟冷荤,一碗汤,一碗木樨饭来。这
木樨饭就是蛋炒饭,因为鸡蛋在饭里象小朵的桂花一样,所
以叫做木樨。但是真要把这话问起北京人来,北京人是数典
而忘祖的。当时厨子把菜饭送到桌上来,家树便一人坐下吃
饭。吃饭的时候,不免又想到凤喜家里留着吃炸酱面的那一
幕喜剧。回想我要是真在她家里吃面,恐怕她会亲手做给我
来吃,那就更觉得有味了。人在出神,手里拿了汤匙,就只
管舀了汤向饭碗里倒,倒了一匙,又是一匙,不知不觉之间,
在木樨饭碗里,倒上大半碗汤。偶然停止不倒汤了,低头一
看,自己好笑起来。心想:从来没有人在木樨饭里淘汤的,听
差看见,岂不要说我南边人,连吃木樨饭都不会。当时就低
着头,唏哩呼噜,把一大碗汤淘木樨饭,赶快吃了下去。但
是在他未吃完之前,刘福已经舀了水进来,预备打手巾把了。
家树吃完,他递上手巾把来。家树一只手接了手巾擦脸,一
只手伸到怀里去掏摸,掏摸一阵,忽然丢了手巾,屋子里四
围找将起来。抽屉里,书架上,床上枕头下面,全都寻到了,
里屋跑到外屋,外屋跑到里屋,尽管乱跑乱找。刘福看到忍
不住了,便问道:"表少爷!你丢了什么"?家树道:"一个报
纸包的小纸包,不到一尺长,平平的,扁扁的,你看见没有?"
刘福道:"我就没有看见你带这个纸包回来,到哪儿找去?"家
树四处找不着,忙乱了一阵子,只得罢了。休息了一会,躺
在外屋里软榻上,一想起今天的报还没有看过,便叫刘福把
里屋桌上的报取过来看。
刘福走进里屋,将折叠着还没有打开的一叠报,顺手取
了过来,报纸一拖,啪的一声,有一样东西落在地下,刘福
一弯腰,捡起来一看,正是一个扁扁平平的报纸包。那报纸
因为没有粘着物,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一角相起来。刘福
且不声张,先偷着看了一看,见是一个十六七岁小姑娘的半
身相片,这才恍然大悟表少爷今天回来丧魂失AE?的原故。仍
旧把报纸将相片包好,嚷起来道:"这不是一个报纸包?"家
树听说,连忙就跑进屋来,一把将报纸夺了过去,笑问道:
"你打开看了吗?"刘福道:"没有。这里好象是本外国书。"家
树道:"你怎么知道是外国书?"刘福道:"摸着硬邦邦的,好
象是外国书的书壳子。"家树也不和他辩说,只是一笑。等刘
福将屋子收拾得干净去了,他才将那相片拿出来,躺着仔细
把握,好在那相片也不大,便把它夹在一本很厚的西装书里
面。
到了下午,伯和由衙门里回来了,因在走廊上散步,便
隔着窗户问道:"家树,投考章程取回来了吗?"家树道:"取
回来了。"一面答话,一面在桌子抽屉里取出前几天邮寄来的
一份章程在手里,便走将出来。伯和道:"北京的大学,实在
是不少,你若是专看他们的章程,没有哪个不是说得井井有
条的。而且考起学生来,应有的功课,也都考上一考。其实
考取之后,学校里的功课,比考试时候的程度,要矮上许多
倍。所投考的学生,都是这样说,就是怕考不取。考取之后,
到学校里去念书,是没有多大问题。"家树道:"那也不可一
概而论。"伯和道:"不可一概而论吗?正可一概而论呢。国
立大学,那完全是个名,只要你是出风头的学生,经年不跨
过学校的大门,那也不要紧。常在杂志上发表作品的杨文佳,
就是一个例。他曾托我写信,介绍到南边中学校里去,教了
一年半书。现在因为他这一班学生要毕业了,他又由南边回
来,参与毕业考。学校当局,因为他是个有名的学生,两年
不曾上课,也不去管他。你看学校是多么容易进!"他一面说
话,一面看那章程。看到后面,忽然一阵微笑,问道:"家树!
你今天在哪里来?"家树虽然心虚,但不信伯和会看出什么破
绽,便道:"你岂不是明知故问?我是去拿章程来了,你还不
知道吗?"伯和手上捧了章程,摇了一摇头笑道:"你当面撒
谎,把我老大哥当小孩子吗?这章程是一个星期以前,打邮
政局里寄来的。"家树道:"你有什么证据,知道是邮政局里
寄来的?"
当下伯和也不再说,一手托了章程,一手向章程上一指,
却笑着伸到家树面前来。家树看时,只见那上面盖了邮政局
的墨戳,而且上面的日期号码,还印得十分明显。无论如何,
这是不容掩饰的了。家树一时急得面红耳赤,说不出所以然
来,反是对他笑了一笑。伯和笑道:"小孩子!你还是不会撒
谎。你不会说在抽屉里拿错了章程吗?今天拿来的,放在抽
屉里,和旧有的章程,都混乱了。新的没有拿来,旧的倒拿
来了。你这样一说,破绽也就盖过去了。为什么不说呢?"家
树笑道:"这样看来,你倒是个撒谎的老内行了。"伯和道:
"大概有这种能耐吧!你愿意学就让我慢慢的教你。你要知道
应付女子,说谎是唯一的条件啊。"家树道:"我有什么女子?
你老是这样俏AE?我。"伯和道:"关家那个大姑娘,和你不是
很好吗?你应该……"家树连忙拦住道:"那个关家大姑娘,
现在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家树本是一句反问的话,实出
于无心,伯和倒以为是他要考考自己,便道:"我有什么不知
道?她搬开这里,就住到后门去了。你每次一人出去,总是
大半天,不是到后门去了,到哪里去了?"家树道:"你何以
知道她住在后门?看见他们搬的吗?"
这时,陶太太忽然由屋子里走出来,连忙把话来扯开。问
家树道:"表弟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外面吃过饭吗?我这里有
乳油蛋糕,玫瑰饼干,要不要吃一点?"家树道:"我吃了饭,
点心吃不下了。"陶太太一面说话,一面就把眼光对伯和浑身
上下望了一望。伯和似乎觉悟过来了,便也进房去取了一根
雪茄来抽着,也不知在哪里掏了一本书来,便斜躺在沙发上
抽烟看书。家树虽然很惦记关寿峰,无如伯和说话,总要牵
涉到关大姑娘身上去,犯着很大的嫌疑,只得默然无语,自
走开了。不过心里就起了一个很大的疑问,关家搬走了,连
自己都不知道,伯和何以知道他搬到后门去了?这事若果是
真,必然是刘福报告的,回头我倒要盘问盘问他。今天且搁
在心里。
次日早上,伯和是上衙门去了。陶太太又因为晚上闹了
一宿的跳舞,睡着还没有起来。两个小孩子,有老妈子陪着,
送到幼稚园里去了。因此上房里面,倒很沉静。家树起床之
后,除了漱洗,接上便是拿了一叠报,在沙发上看。这是老
规矩,当在看报的时候,刘福便会送一碟饼干一杯牛乳来。陶
家是带点欧化的人家,早上虽不正式开早茶,牛乳咖啡一类
的东西,是少不了的。一会,送了早点进来,家树就笑道:
"刘福!你在这儿多少年了,事情倒办得很有秩序。"刘福听
了这句话,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笑道:"年数不少了,有六
七年了。"家树道:"你就是专管上房里这些事吧?"刘福道:
"可不是,忙倒是不忙,就是一天到晚都抽不开身来。"家树
道:"还好,大爷还只有一个太太,若是讨了姨太太,事情就
要多许多了。"刘福笑道:"照我们大爷的意思,早就要讨了,
可是大奶奶很精明,这件事不好办。"家树笑道:"也不算精
明,我看你们大爷,就有不少的女朋友。"刘福道:"女朋友
要什么紧!我们大奶奶也有不少的男朋友呢!"家树道:"大
奶奶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那没关系。你们大爷的女朋友,
我在跳舞场上会过的,象妖精一样,可就不大妥当。*
的事情,我是知道,专门留心女子身上的事,好比我打算跟
着那关寿峰想学一点武术,这也没有什么可注意的价值。他
因为关家有个姑娘,就老提到她,常说关家搬到后门去住了,
叫我找她去,你看好笑不好笑?"刘福听了这话,脸上似乎有
些不自在的样子。家树道:"搬到后门去了,他怎么会知道?
大概又是你给你们大爷调查得来的。"刘福也不知道自己主人
翁是怎样说的,倒不敢一味狡赖,便道:"我原来也不知道,
因为有一次有事到后门去,碰着那关家老头,他说是搬到那
儿去了。究竟住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家树看那种情形,就
料到关家搬家,和他多少有些关系。也不知道如何把个戆老
头子AE?走了,心里很过意不去。不过他们老疑惑我认识那老
头子,是别有用意,我倒不必去犯这个嫌疑。明白到此,也
就不必向下追问。当时依然谈些别的闲话将这事遮盖过去。
吃过午饭,家树心想,这一些时候玩够了,从今天气,应
该把几样重要的功课趁闲理一理。于是找了两本书,对着窗
户,就摊在桌上来看。看不到三页,有一个听差进来说:"有
电话来了,请表少爷说话。"他是大门口的听差,家树就知道
是前面小客室里的电话机说话,走到前面去接电话。说话的
是个妇人声音,自称姓沈。家树一听,倒愣住了。哪里认识
这样一个姓沈的?后来她说:"我们姑娘今天到先农坛一家茶
社里去唱,你没有事,可以来喝碗茶。"家树这才明白了,是
凤喜的母亲沈大娘打来的电话。便问:"在哪家茶社里?"她
说:"记不着字号,你要去总可以找着的。"家树便答应了一
个"来"字,将电话挂上了。回到屋子里去想了一想,凤喜
已经到茶社里去唱大鼓了。这茶社里,究竟象个局面,不是
外坛钟楼下那样难堪。她今天新到茶社,我必得去看看。这
样一计算,刚才摊出来的书本,又没有法子往下看了。好容
易捺下性子来看书,没有看到三页,怎么又要走?还是看书
吧!因此把刚才的念头抛开,还是坐定了看书。说也破怪,眼
睛对看书上,心里只管把凤喜唱大鼓的情形,和自己谈话的
那种态度,慢慢的一样一样想起,仿佛那个人的声音笑貌,就
在面前。自己先还看着书,以后不看书了,手压住了书,头
AE?着,眼光由玻璃窗内,直射到玻璃窗外。玻璃窗外,原是
朱AE?的圆柱,彩画的屋檐,绿油油的葡萄架,然而他的眼光,
却一样也不曾看到,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了淡蓝
竹布的长衫,雪白的脸儿,漆黑的发辫,清清楚楚,AE?AE?整
整的,对了他有说有笑……
家树脑子里出现了这一个幻影,便记AE?那张相片,心里
思索着:当时收AE?那张相片的时候,是夹在一本西装书里,可
是夹在哪一本西装书里,当时又没有注意。于是便把横桌上
摆好了的书,一本一本提出来抖一抖,以为这样找,总可以
找出来的。不料把书一起抖完了,也不见相片落下来。刚才
分明夹在书里的,怎么一会儿又找不着了?今天也不知道为
了什么,老是心猿意马,作事AE?AE?忽忽的。只这一张相片,今
天就找了两次,真是莫名AE?妙。于是坐在椅子上出了一会神,
细想究竟放在哪里?想来想去,一点不错,还是夹在那西装
书里。因此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以便想起是如何拿书,
如何夹AE?,偶然走到外边屋子里,看见躺椅边短几上,放了
一本绿壳子的西装书,恍然大悟,原是放在这本书里的。当
时根本上就没有拿到里边屋子里去,自己拚命的在里边屋里
找,岂不可笑吗?在书里将相片取出,就靠在沙发上一看,把
刚才一阵忙乱的苦恼,都已解除无遗。看见这相,含笑相视,
就有一股喜AE?迎人。心想:她由钟楼的露天下,升到茶社里
去卖唱,总算升一级了。今天是第一次,我不能不去看看。这
样一想,便不能在家再坐了。在箱子里拿了一些零碎钱,雇
了车,一直到先农坛去。
这一天,先农坛的游人最多,柏树林子下,到处都是茶
棚茶馆。家树处处留意,都没有找着凤喜,一直快到后坛了,
那红墙边,支了两块芦席篷,篷外有个大茶壶炉子,放在一
张破桌上烧水。过来一点,放了有上十张桌子,蒙了半旧的
白布,随配着几张旧藤椅,都放在柏树荫下。正北向,有两
张条桌,并在一处。桌上放了一把三弦子,桌子边支着一个
鼓架。家树一看,猜着莫非在这里?所谓茶社,不过是个名,
实在是茶摊子罢了。有株柏树兜上,有一条二尺长的白布,上
面写了一行大字是"来远楼茶社"。家树看到,不觉自笑了AE餦
来,不但不能"来远",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楼"。
家树望了一望,正要走开,只见红墙的下边,有那沈大
娘转了出来。她手上拿了一把大片扇,站在日光里面,遥遥
的就向樊家树招了两招,口里就说道:"樊先生!樊先生!就
是这儿。"同时凤喜也在她身后转将出来,手里提了一根白棉
线,下面拴着一个大蚂駻E,笑嘻嘻向着这边点了一个头。家
树还不曾转回去,那卖茶的伙计,早迎上前来,笑意:"这儿
清静,就在这里喝一碗吧。"家树看一看这地方,也不过坐了
三四张桌子,自己若不添上去,恐怕就没有人能出大鼓书钱
了。于是就含着笑,随随便便的在一张桌边坐了。凤喜和沈
大娘,都坐在那横条桌子边。她只不过偶然向着这边一望而
已。家树明白,这是她们唱书的规矩:卖唱的时候,是不来
招呼客人的。
过了一会儿,只见凤喜的叔叔,口里衔着一支烟卷,一
步一点头的样子,慢慢走了过来。他身后又跟着一个十二三
岁的小女孩,黄黄的脸儿,梳着左右分垂的两条黑辫。她一
跑一跳,两个小辫跳跑得一甩一甩的,倒很有趣。到了茶座
里,凤喜的叔叔,和家树遥遥的点了两个头,然后就坐到横
桌正面,抱AE?三弦试了一试。先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打
着鼓唱了一段,自己拿个小柳条盘子,挨着茶座讨钱。共总
不过上十个人,也不过扔了上十个铜子,家树却丢了一张铜
子AE?。女孩子收回钱去了,凤喜站起来,牵了一牵她的蓝竹
布长衫,又把手将头发的两鬓和脑顶上,各抚摩了一会子。然
后才到桌子边,拿AE?鼓板,敲拍起来。当她唱的时候,来往
过路的人,倒有不少的站在茶座外看。及至她唱完了,大家
料到要来讨钱,零零落落的就走开了。凤喜的叔叔,放下三
弦子,对着那些走开人的后背,望着微叹了一口气,却亲自
拿了那个柳条盘子向各桌上化钱。他到了家树桌上,倒格外
的客气,蹲了一蹲身子,又伸长了脖子,笑了一笑。家树也
不知道什么缘故,只是觉得少了拿不出手,又掏了一块钱出
来,放在柳条盘子里。凤喜叔叔身子向前一弯道:"多谢!多
谢!"家树因此地到东城太远,不敢多耽搁,又坐了一会,会
了茶帐,就回去了。
自这天气,家树每日必来一次,听了凤喜唱完,给一块
钱就走。一连四五天,有一日回去,走到内坛门口,正碰到
沈大娘,她一见面,先笑了,迎上前来道:"樊先生!你就回
去吗?明天还得请你来。"家树道:"有功夫就来。"沈大娘笑
道:"别那样说,别那样说,你总得来一趟,我们姑娘,全指
望着你捧,你要不来,我们就没意思了。"说时,她将那大AE裓
扇撑住了下巴颏,想了一想,就低声道:"明天不要你听大鼓,
你早一点儿来。"家树道:"另外有什么事吗?"沈大娘道:
"这个地方,一早来就最好。你不是爱听凤喜说话吗?明天我
让她陪你谈谈。"家树红了脸道:"你一定要我来,我下午来
就是了。"沈大娘回头一望,见身后并没有什么人,却将AE?扇
轻轻儿的拍了一拍他的手胳膊,笑道:"别!早上来吸新鲜空
AE?多好!我叫凤喜六点钟就在茶座上等你,我岂不了那早,可
是不能来陪。"家树要说什么,话到口头,又忍了回去,站在
路心,对沈大娘一笑。沈大娘还是将扇叶子轻轻的拍了他,低
低的道:"别忘了,早来!明天会……不,明天我会你不着,
过天会吧。"说罢,就一笑走了。家树心想,她叫凤喜明天一
早陪我谈话,未见得是出于什么感情作用,恐怕是特别联络,
多要我两个钱而已。不过虽是这样,我还得来。我要不来,让
凤喜一个人在这儿等,叫她等到什么时候哩!当日回去,就
对伯和夫妇撒了一个谎,说是明天要到清华大学去找一个人,
一早就要出城。伯和夫妇知道他有些旧同学在清华,对于这
话,倒也相信。
次日,家树AE?了一个早,果然五点钟后就到了先农坛内
守了。那个时候,太阳在东方起来不多高,淡黄的颜色,斜
照在柏林东方的树叶一边,在林深处的柏树,太阳照不着,翠
苍苍的,却吐出一股清芬的柏叶香。进内坛门,柏林下那一
条平坦的大路,两面栽着的草花,带着露水珠子,开得格外
的鲜艳。人在翠荫下走,早上的凉风,带了那清芬之AE?,向
人身上AE?将来,精神为之一爽。最是短篱上的牵牛花,在绿
油油的叶丛子里,冒出一朵朵深蓝浅紫的大花,是从来所不
易见。绿叶里面的络纬虫,似乎还不知道天亮了,令叮令叮,
偶然还发出夜鸣的一两声余响。这样的长道,不见什么游人,
只瓜棚子外面,伸出一个吊水辘轳,那下面是一口土井,辘
轳转了直响,似乎有人在那里汲水。在这样的寂静境界里,不
见有什么生物的形影。走了一些路,有几个长尾巴喜鹊在路
上带走带跳的找零食吃,见人来到,哄的一声,飞上柏树去
了。家树转了一个圈圈,不见有什么人,自己觉得来得太早,
就在路边一张露椅上坐下休息。那一阵阵的凉风,吹到人身
上,将衣服和头发掀动,自然令人感到一种舒服。因此一手
扶着椅背,慢慢的就睡着了。
家树正睡时,只觉有样东西拂得脸怪痒的,用手拨几次,
也不曾拨去。睁眼看时,凤喜站在面前,手上高提了一条花
布手绢,手绢一只犄角,正在鼻子尖上飘荡呢。家树站了AE餦
来笑道:"你怎么这样顽皮!"看她身上,今天换了一件蓝竹
布褂,束着黑布短裙,下面露出两条着白袜子的圆腿来,头
上也改挽了双圆髻,光脖子上,露出一排稀稀的长毫毛。这
是未开脸的女子的一种表示。然而在这种素女的装束上,最
能给予人一种处女的美感。家树笑道:"今天怎么换了女学生
的装束了?"凤喜笑道:"我就爱当学生。樊先生!你瞧我这
样子,冒充得过去吗?"家树笑道:"AE?但可以冒充,简直就
是么!"她说着话,也一挨身在露椅上坐下。家树道:"你母
亲叫我一早到这里来会你,是什么意思?"凤喜笑道:"因为
你下午来了,我要唱大鼓,不能陪你,所以早晌约你谈谈。"
家树笑道:"你叫我来谈,我们谈什么呢?"凤喜笑道:"谈谈
就谈谈么,哪里还一定要谈什么呢?"家树侧着身子,靠住椅
子背,对了她微笑。她眼珠一溜,也抿嘴一笑。在胁下纽绊
上,取下手绢,右手拿着,只管向左手一个食指一道一道缠
绕着。头微低着,却没有向家树望来。家树也不作声,看她
何时为止。过了一会子,凤喜忽然掉转头来,笑道:"干吗老
望着我?"家树道:"你不是找我谈话吗?我等着你说呢。"凤
喜低头沉吟道:"等我想一想看,我要和你说什么……哦,有
了,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家树笑道:"看你的样子,你很
聪明,何以你的记性,就是这样坏!我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
怎么你又问?"凤喜笑道:"你真的没有么?没有……"说时,
望了家树微笑。家树道:"我真没有定亲,这也犯不着说谎的
事。你为什么老问?"凤喜这倒有些不好意思,将左腿架在右
腿上,两只手扯着手绢的两只角,只管在膝盖上磨来磨去,半
晌,才说道:"问问也不要紧呀!"家树道:"紧是不要紧,可
是你老追着问,我不知你有什么意思?"凤喜摇了一摇头微笑
着道:"没有意思。"家树道:"你问了我了,我可以问你吗?"
凤喜道:"我家里人你全知道,还问什么呢?"家树道:"见了
面的,我自然知道。没有见过面的,我怎样晓得?你问我有
没有,你也有没有呢?"凤喜听说把头起到一边,却不理他这
话。在她这一边脸上,可以看到她微泛一阵喜色,似乎正在
微笑呢。家树道:"你这人不讲理。"凤喜连忙将身子一扭,掉
转头来道:"我怎样不讲理?"家树道:"你问我的话,我全说
了。我问你的话,你就一个字不提。这不是不讲理吗?"凤喜
笑道:"我问你的话,我是真不知道,你问我的话,你本来知
道,你是存心。"家树被她说破,倒哈哈的笑起来了。凤喜道:
"早晌这里的空气很好,溜达溜达,别光聊天了。"说时,她
已先站起身来,家树也就站起,于是陪着她在园子里蹓跶。
二人走着,不觉到了柏林深处。家树道:"你实说,你母
亲叫你一早来约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凤喜听说,不肯
作声,只管低了头走。家树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呢?我办
得到,我自然可以办。我办不到,你就算碰了钉子。这儿只
你我两个人,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凤喜依然低了头,看着
那方砖AE?的路,一块砖一块砖,数了向着前面走,还是低了
头道:"你若是肯办,一定办得到的。"家树道:"那你就尽管
说吧。"凤喜道:"说这话,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你得原谅
我,要不,我是不肯说的。"家树道:"你不说,我也明白了。
莫不是你母亲叫你和我要钱?"凤喜听说,便点了点头。家树
道:"要多少呢?"凤喜道:"我们总还是认识不久的人,你又
花了好些个钱了,真不应该和你开口。也是事到头来不自由,
这话不得不说。我妈和'翠云轩'商量好了,让我到那里去
唱。不过那落子馆里,不能象现在这样随便,总得做两件衣
服。所以想和你商量,借个十块八块的。"家树道:"可以可
以。"说时,在身上一摸,就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交在她手
上。
凤喜接了钱,小心的把钱放进口袋里,这才抬起头回过
脸来,很郑重的样子说道:"多谢多谢。"家树道:"钱我是给
你了,不过你真上落子馆唱大鼓,我很可惜。"凤喜道:"你
倒说是这样要饭的一样唱才好吗?"家树道:"不是那样。你
现在卖唱,是穷得没奈何,要人家的钱也不多,人家听了,随
便扔几个子儿就算了。你若是上落子馆,一样的望客人花一
块钱点曲子,非得人捧不可,以后的事就难说了。那个地方
是很堕落的,'堕落'这两个字你懂不懂?"凤喜道:"我怎么
不懂!也是没有法子呀。"说时,依旧低了头,看着脚步下的
方砖,一步一步,数了走过云。家树也是默然,陪着她走。过
了一会道:"你不是愿意女学生打扮吗?我若送你到学堂里念
书去,你去不去呢?"
凤喜听了这句话,猛然停住脚步不走。回过头却望着家
树道:"真的吗?"接上又笑道:"你别拿我开玩笑。"家树道:
"决不是开玩笑,我看你天分很好,象一个读书人,我很愿帮
你的忙,让你得一个好结果。"凤喜道:"你有这样的好意,我
死也忘不了。可是我家里指望着我挣钱,我不卖唱,哪成呢?"
家树道:"我既然要帮你的忙,我就帮到底。你家里每月要用
多少钱,都是我的。我老实告诉你,我家里还有几个钱,一
个月多花一百八十,倒不在乎的。"凤喜扯着家树的手,微微
的跳了一跳道:"我一世做的梦,今天真有指望了。你能真这
样救我,我一辈子不忘你的大恩。"说着,站了过来,对着家
树一鞠躬,掉转身就跑了。家树倒愣住了,她为什么要跑呢?
第四回邂逅在穷途分金续命,相思成断梦把卷凝眸
却说家树和凤喜在内坛说话,一番热心要帮助她念书。她
听了这话,道了一声谢,竟掉过脸,跑向柏树林子里去。家
树倒为之愕然,难道这样的话,她倒不愿听吗?自己呆呆立
着。只见凤喜一直跑进柏树林子,那林子里正有一块石板桌
子,两个石凳,她就坐在石凳上,两只胳膊伏在石桌上,头
就枕在胳膊上。家树远远的看去,她好象是在那里哭,这更
大惑不解了。本来想过去问一声,又不明白自己获罪之由,就
背了两只手走来走去。
凤喜伏在石桌上哭了一会子,抬起一只胳膊,头却藏在
胳膊下,回转来向这里望着。她看见家树这样来去不定,觉
得他是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因此很踌躇。再不忍让人家为
难了,竭力的忍住了哭,站将起来,慢慢的转过身子,向着
家树这边。家树看了这样子,知道她并不拒绝自己过去劝解
的,就慢慢的向她身边走来。她见家树过来,便牵了牵衣襟,
又扭转身去,看了身后的裙子,接着便抬起手来,轻轻的按
着头上梳的双髻。她那眼光只望着地下,不敢向家树平视。家
树道:"你为什么这样子?我话说得太唐突了吗?"凤喜不懂
"唐突"两个字是怎么解,这才抬头问道:"什么?"家树道:
"我实在是一番好意,你刚才是不是嫌我不该说这句话?"凤
喜低着头摇了一摇。家树道:"哦!是了。大概这件事你怕家
里不能够答应吧?"凤喜摇着头道:"不是的。"家树道:"那
为什么呢?我真不明白了。"
凤喜抽出手绢来,将脸上轻轻擦了一下,脚步可是向前
走着,慢慢的道:"我觉得你待我太好了。"家树道:"那为什
么要哭呢?"凤喜望着他一笑道:"谁哭了?我没哭。"家树道:
"你当面就撒谎,刚才你不是哭是做什么?你把脸我看看!你
的眼睛还是红的呢!"凤喜不但不将脸朝着他,而且把身子一
扭,AE?过脸去。家树道:"你说,这究竟为了什么?"凤喜道:
"这可真正破怪,我不知道为着什么,好好儿的,心里一阵
……"她顿了一顿道:"也不是难过,不知道怎么着,好好的
要哭。你瞧,这不是怪事吗?你刚才所说的话,是真的吗?可
别冤我,我是死心眼儿,你说了,我是非常相信的。"家树道:
"我何必冤你呢?你和我要钱,我先给了你了,不然,可以说
是我说了话省得给钱。"凤喜笑道:"不是那样说,你别多心,
我是……你瞧,我都说不上来了。"家树道:"你不要说,你
的心事我都明白了。我帮你读书的话,你家里通得过通不过
呢?"凤喜笑道:"大概可以办到,不过我家里……"说到这
里,她的话又不说下去了。家树道:"你家里的家用,那是一
点不成问题的。只要你母亲让你读书,我就先拿出一笔钱来,
作你们家的家用也可以。以后我不给你家用时,你就不念书,
再去唱大鼓也不要紧。"凤喜道:"唉!你别老说这个话,我
还有什么信你不过的!找个地方再坐一坐,我还有许多话要
问你。"家树站住脚道:"有话你就问吧,何必还要找个地方
坐着说呢!"凤喜就站住了脚,AE?着头想了一想,笑道:"我
原是想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你一问起来,我也不知道怎样,好
象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有什么要说的没有?"说时,眼睛
就瞟了他一下。家树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凤喜道:
"那末我就回去了,今天气来得是真早,我得回去再睡一睡。"
当下两个人都不言语,并排走着,绕上了出门的大道,刚
刚要出那红色的圆洞门了,家树忽然站住了脚笑道:"还走一
会儿吧,再要向前走,就出了这内坛门了。"凤喜要说时,家
树已经回转了身,还是由大路走了回去。凤喜也就不由自主
的,又跟着他走,直走到后坛门口,凤喜停住脚笑道:"你打
算还往哪里走?就这样走一辈子吗?"家树道:"我倒并不是
爱走,坐着说话,没有相当的地方;站着说话,又不成个规
矩。所以彼此一面走一面说话最好,走着走着,也不知道受
累,所以这路越走越远了。我们真能这样同走一辈子,那倒
是有趣!"
凤喜听着,只是笑了一笑,却也没说什么,又不觉糊里
糊涂的还走到坛门口来。她笑道:"又到门口了,怎么样,我
们还走回去吗?"家树伸出左手,掀了袖口一看手表,笑道:
"也还不过是九点钟。"凤喜道:"真够瞧的了,六点多钟说话
AE?,已说到九点,这还不该回去吗?明天我们还见面不见面?"
家树道:"明儿也许不见面。"凤喜道:"后天呢?"家树道:
"无论如何,后天我们非见面不可。因为我要得你的回信啦!"
凤喜笑道:"还是啊!既然后天就要见面的,为什么今天老不
愿散开?"家树笑道:"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原来不过是
要说这一句话。好吧,我们今天散了,明天早上,我们还是
在这里相会,等你的回信。"凤喜道:"怎么一回事?刚才你
还说明天也许不相会,怎么这又说明天早上等我的回信?"家
树笑道:"我想还是明天会面的好。若是后天早上才见面,我
又得多闷上一天了。"凤喜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成。好!你
明天等我的喜信吧。"家树道:"就有喜信了吗?有这样早吗?"
凤喜笑着一低头,人向前一钻,已走过去好几步,回转头来
瞅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总是这样说话咬字眼,我不和你说
了。"这时凤喜越走越远,家树已追不上,因道:"你跑什么?
我还有话说呢!"凤喜道:"已经说了这半天的话,没有什么
可说的了。明儿个六点钟坛里见。"她身子也不转过,只回转
头来和家树点了几点。他遥遥的看着她,那一团笑容,都晕
满两颊,那一副临去而又惹人怜爱的态度,是格外容易印到
脑子里去。
凤喜走了好远,家树兀自对着她的后影出神,直待望不
见了,然后自己才走出去。可是一出坛门,这又为难起来了。
自己原是说了到清华大学去的,这会子就回家去,岂不是前
言不符后语?总要找个事儿,混住身子,到下半天回去才对。
想着有了,后门两个大学,都有自己的朋友,不如到那里会
他们一会,混去大半日的光阴,到了下午,我再回家,随便
怎样胡扯一下子,伯和是猜不出来的。主意想定了,便坐了
电车到后门来。
家树一下电车,身后忽然有人低低的叫了一声"樊先
生"。家树连忙回头看时,却是关寿峰的女儿秀姑。她穿着一
件旧竹布长衫,蓬了一把头发,脸上黄黄的,瘦削了许多,不
象从前那样丰秀;人也没有什么精神,胆怯怯的,不象从前
那样落落大方;眼睛红红的,倒象哭了一般。一看之下,不
由心里一惊。因问道:"原来是关姑娘!好久不见了,令尊大
人也没有通知我一声就搬走了。我倒打听了好几回,都没有
打听出令尊的下落。"秀姑道:"是的,搬的太急促,没有告
诉樊先生,他现在病了,病得很厉害,请大夫看着,总是不
见好。"说着这话,就把眉毛皱着成了一条线,两只眉尖,几
乎皱到一处来。家树道:"大姑娘有事吗?若是有功夫,请你
带我到府上去,我要看一看令尊。"秀姑道:"我原是买东西
回去,有功夫!我给你雇辆车!"家树道:"路远吗?"秀姑道:
"路倒是不远,拐过一个胡同就是。"家树道:"路不远就走了
去吧!请大姑娘在前面走。"秀姑勉强笑了一笑,就先走。
家树见她低了头,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走了几步,却又
回头向家树看上一看,说道:"胡同里脏得很,该雇一辆车就
好了。"家树道:"不要紧的,我平常就不大爱坐车。"秀姑只
管这样慢慢的走去,忽然一抬头,快到胡同口上,把自己门
口走过去一大截路,却停住了一笑道:"要命!我把自己家门
口走过来了都不知道。"家树并没有说什么,秀姑的脸却涨得
通红。于是她绕过身来,将家树带回,走到一扇黑大门边,将
虚掩的门推了一推走将进去。
这里是个假四合院,只有南北是房子,屋宇虽是很旧,倒
还干净。一进那门楼,拐到一间南屋子的窗下,就听见里面
有一阵呻吟之声。秀姑道:"爹!樊先生来了。"里面床上他
父亲关寿峰道:"哪个樊先生?"家树道:"关大叔!是我。来
看你病来了。"寿峰道:"呵哟!那可不敢当。"说这话时,声
音极细微,接上又哼了几声。家树跟着秀姑走进屋去,秀姑
道:"樊先生!你就在外面屋子里坐一坐,让我进去拾掇拾掇
屋子,里面有病人,屋子里面乱得很。"家树怕他屋子里有什
么不可公开之处,人家不让进去,就不进去。秀姑进去,只
听得里面屋子一阵器具摆移之声。停了一会,秀姑一手理着
鬓发,一手扶着门笑道:"樊先生!你请进。"
家树走进去,只见上面床上靠墙头叠了一床被,关寿峰
AE?着头躺在上面。看他身上穿了一件旧蓝布夹袄,两只手臂,
露在外面,瘦得象两截枯柴一样,走近前一看他的脸色,两
腮都没有了,两根颧骨高撑起来,眼睛眶又凹了下去,哪里
还有人形!他见家树上前,把头略微点了一点,断续着道:
"樊先生……你……你是……好朋友啊!我快死了,哪有朋友
来看我哩!"家树看见他这种样子,也是惨然。秀姑就把身旁
的椅子移了一移,请家树坐下。家树看看他这屋子,东西比
从前减少得多,不过还洁净。有几支信香,刚刚点着,插在
桌子缝里,大概是秀姑刚才办的。一看那桌子上放了一块现
洋,几张铜子AE?,下面却压了一张印了蓝字的白纸,分明是
当票。家树一见,就想到秀姑刚才在街上说买东西,并没有
见她带着什么,大概是当了当回来了,怪不得屋子里东西减
少许多。因向秀姑道:"令尊病了多久了呢?"秀姑道:"搬来
了就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就病到现在。大夫也瞧了好几个,
总是不见效。我们又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亲戚朋友,什么事,全
是我去办。我一点也不懂,真是干着急。"说着两手交叉,垂
着在胸前,人就靠住了桌子站定,胸脯一起一落,嘴又一张,
叹了一口无声的AE?。
家树看着他父女这种情形,委实可怜,既无钱,又无人
力,想了一想,向寿峰道:"关大叔!你信西医不信?"秀姑
道:"只要治得好病,倒不论什么大夫。可是……"说到这里,
就现出很踌躇的样子。家树道:"钱的事不要紧,我可以想法
子,因为令尊大人的病,太沉重了,不进医院,是不容易奏
效的。我有一个好朋友,在一家医院里办事,若说是我的朋
友,遇事都可以优待,花不了多少钱。若是关大叔愿意去的
话,我就去叫一辆汽车来,送关大叔去。"
关寿峰睡在枕上,AE?了头望着家树,都呆过去了。秀姑
偷眼看她父亲那样子,竟是很愿意去的。便笑着对家树道:
"樊先生有这样的好意,我们真是要谢谢了。不过医院里治病,
家里人不能跟着去吧?"家树听说,又沉默了一会,却赶紧一
摇头道:"不要紧,住二等房间,家里人就可以在一处了。令
尊的病,我看是一刻也不能耽搁。我有一点事,还要回家去
一趟,请大姑娘收拾收拾东西,至多两个钟头我就来。"说时,
在身上掏出两张五元的钞票,放在桌上,说道,"关大叔病了
这久,一定有些煤面零碎小账,这点钱,就请你留下开销小
账。我先去一去,回头就来,大家都不要急。"说着,他和床
上点了一个头,自去了。他走的是非常的匆忙,秀姑要道谢
他两句,都来不及,他已经走远了。秀姑随着他身后,一直
送到大门口,直望着他身后遥遥而去,不见人影,还呆呆的
望着。
过了许久,秀姑因听到里边屋子有哼声,才回转身来。进
得屋子,只见她父亲望了桌上的钞票,微笑道:"秀姑!天、
天、天无绝人……之路呀……"他带哼带说,那脸上的微笑
渐渐收住,眼角上却有两道汪汪的泪珠,斜流下来,直滴到
枕上。秀姑也觉得心里头有一种酸甜苦辣,说不出来的感觉。
微笑道:"难得有樊先生这样好人。你的病,一定可以好的。
要不然,哪有这么巧,AE?什么都当光了,今天就碰到了樊先
生。"关寿峰听了,心里也觉宽了许多。
本来病人病之好坏,精神要作一半主,在这天上午,寿
峰觉得病既沉重,医药费又毫无筹措的法子,心里非常的焦
急,病势也自然的加重,现在樊家树许了给自己找医院,又
放下了这些钱让自己来零花,心里突然得了一种安慰;二来
平生是个尚义气的人,这种慷慨的举动,合了他的AE?胃,不
由得精神为之一振。所以当日樊家树去了以后,他就让秀姑
叠了被条,放在床头,自己靠在上面,抬起了半截身子,看
着秀姑收拾行李,检点家具,心里觉得很为安慰。
秀姑道:"你老人家精神稍微好一点,就躺下去睡睡吧。
不要久坐起来,省得又受了累。"寿峰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
么,依然望着秀姑检点东西。半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
秀姑道:"樊先生怎样知道我病了?是你在街上无意中碰见了
他呢,还是他听说我病了,找到这里来看我的呢?"秀姑一想,
若说家树是无意中碰到的,那末,人家这一番好意,都要失
个干净;纵然不失个干净,他的见义勇为的程度,也大为减
色。自己对于人家的盛意,固然是二十四分感谢了,可是父
亲感谢到什么程度,却是不知,何妨说得更切实些,让父亲
永久不忘记呢!因此,借着检箱子的机会,低了头答道:"人
家是听了你害病,特意来看你的。哪有那么样子巧,在路上
遇得见他呢?"寿峰听说,又点了点头。
秀姑将东西刚刚收拾完毕,只听得大门外呜啦呜啦两声
汽车喇叭响,不一会工夫,家树走进来问道:"东西收拾好了
没有?医院里我已经定好了房子了,大姑娘也可以去。"秀姑
道:"樊先生出去这一会子,连医院里都去了,真是为我们忙,
我们心里过不去。"说着脸上不由得一阵红。家树道:"大姑
娘你太客气了。关大叔这病,少不得还有要我帮忙的地方,我
若是作一点小事,你心里就过意不去,一次以后,我就不便
帮忙了。"秀姑望着他笑了一笑,嘴里也就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见她嘴唇微微一动,却听不出她说的是什么。寿峰躺在床
上,只望着他们客气,也就不曾做声。家树站在一边,忽然
"呵"了一声道:"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关大叔是怎样上汽车
呢?大姑娘,你们同院子的街坊,能请来帮一帮忙吗?"秀姑
笑道:"这倒不费事,有我就行了。"家树见她自说行了,不
便再说。
当下秀姑将东西收拾妥当,送了一床被褥到汽车上去,然
后替寿峰穿好衣服。她伸开两手,轻轻便便的将寿峰一托,横
抱在胳膊上,面不改色的,从从容容将寿峰送上汽车。家树
却不料秀姑清清秀秀的一位姑娘,竟有这大的力量。寿峰不
但是个病人,而且身材高大,很不容易抱起来的。据这样看
来,秀姑的力气,也不在小处了。当时把这事搁在心里,也
不曾说什么。
汽车的正座,让寿峰躺了,家树和秀姑,只好各踞了一
个倒座。汽车猛然一开,家树一个不留神,身子向前一栽,几
乎栽在寿峰身上。秀姑手快,伸了胳膊,横着向家树面前一
拦,把他拦住了。家树觉得自己太疏神了,微笑了一笑。秀
姑也不明缘由,微笑了一笑。及至秀姑缩了手回去,他想到
她手臂,溜圆玉白,很合乎现代人所谓的肌肉美。这正是燕
赵佳人所有的特质,江南女子是梦想不到的。心里如此想着,
却又不免AE?了头,向秀姑抱在胸前的双臂看去。忽然寿峰哼
了一声,他便抬头看着病人憔悴的颜色,把刚才一刹那的观
念给打消了。不多大一会,已到了医院门口,由医院里的院
役,将病人抬进了病房。秀姑随着家树后面进去,这是二等
病室,又宽敞,又干净,自然觉得比家里舒服多了。家树一
直让他们安置停当,大夫来看过了,说是病还有救,然后他
才安慰了几句而去。
秀姑一打听,这病室是五块钱一天,有些药品费还在外。
这医院是外国人开的,家树何曾认识,他已经代缴医药费一
百元了。她心里真不能不有点疑惑,这位樊先生,不过是个
学生,不见得有多少余钱,何以对我父亲,是这样慷慨?我
父亲是偌大年纪,他又是个青春少年,两下里也没有作朋友
的可能性。那末,他为什么这样待我们好呢?父亲在床上安
然的睡熟了,她坐在床下面一张短榻上沉沉的想着,只管这
样的想下去,把脸都想红了,还是自己警戒着自己:父亲刚
由家里移到医院里来,病还不曾有转好的希望,自己怎样又
去想到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于是把这一团疑云,又搁下
去了。
自这天气,隔一天半天,家树总要到医院里来看寿峰一
次,一直约有一个礼拜下去,寿峰的病,果然见好许多。不
过他这病体,原是十分的沉重,纵然去了危险AE?,还得在医
院里调养。医生说,他还得继续住两三个星期。秀姑听了这
话,非常为难,要住下去,哪里有这些钱交付医院?若是不
住,岂不是前功尽AE?!但是在这为难之际,院役送了一张收
条进来,说是钱由那位樊先生交付了,收条请这里关家大姑
娘收下。秀姑接了那收条一看,又是交付了五十元。他为什
么要交给我这一张收条,分明是让我知道,不要着急了。这
个人做事,前前后后,真是想得周到。这样看来,我父亲的
病,可以安心在这里调治,不必忧虑了。心既定了,就离开
医院,常常回家去看看。前几天是有了心事,只是向着病人
发愁,现在心里舒适了,就把家里存着的几本鼓词儿,一AE隲
带到医院里来看。
这一日下午,家树又来探病来了,恰好寿峰已是在床上
睡着了。秀姑捧了一本小本子,斜坐在床面前椅子上看,似
乎很有味的样子。她猛抬头,看见家树进来,连忙把那小本
向她父亲枕头底下乱塞,但是家树已经看见那书面上的题名,
乃是"刘香女"三个字。家树道:"关大叔睡得很香,不要惊
醒他。"说着,向她摇了一摇手。秀姑微笑着,便弯了弯腰,
请家树坐下。家树笑道:"大姑娘很认识字吗?"秀姑道:"不
认识多少字。不过家父稍微教我读过两本书,平常瞧一份儿
小报,一半看,还一半猜呢。"家树道:"大姑娘看的那个书,
没有多大意思。你大概是喜欢武侠的,我明天送一部很好的
书给你看看吧。"秀姑笑道:"我先要谢谢你了。"家树道:
"这也值不得谢,很小的事情。"秀姑道:"我常听到家父说,
大恩不谢。樊先生帮我这样一个大忙,真不知道怎样报答你
才好。"说到这里,她似乎极端的不好意思,一手扶了椅子背,
一手便去理那耳朵边垂下来的鬓发。家树看到她这种难为情
的情形,不知道怎样和人家说话才好,走到桌子边,拿AE?药
水妻子看了看,映着光看看妻子里的药水去了半截,因问道:
"喝了一半了,这一起子是喝几次的?"其实这妻子上贴着的
纸标,已经标明了,乃是每日三次,每次二格,原用不着再
问的了。他问过之后,回头看看床上睡的关寿峰,依然有不
断的鼻息声。因道:"关大叔睡着了。我不惊动他,回去了,
再见吧。"他说这句再见时,当然脸上带着一点笑容。秀姑又
引为破怪了,说再见就再见吧,为什么还多此一笑呢?于是
又想到樊家树每回来探病,或者还含有其他的命意,也未可
知。心里就不住的暗想着,这个人用心良苦,但是他虽不表
示出来,我是知道的了。
正在秀姑这样推进一步去想的时候,恰好次日家树来探
病,带了一部《儿女英雄传》来了。当日秀姑接着这一部小
说,还不觉得有什么深刻的感想,经过三天三晚,把这部
《儿女英雄传》,看到安公子要娶十三妹的时候,心里又布下
疑阵了。莫非他家里原是有个张金凤,故意把这种书给我看
吗?这个人做事,好象是永不明说,只让人家去猜似的,这
一着AE?,我大概猜得不很离经。但是这件事,是让我很为难
的。现在不是安公子的时代,我哪里能去作十三妹呢?这样
一想,立刻将眉深锁,就发起愁来。眉一皱,心里也兀自不
安起来。
关寿峰睡在床上,见女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道:"孩
子,我看你好象有些不安的样子,你为着什么?"秀姑笑道:
"我不为什么呀!"寿峰道:"这一向子,你伺候我的病,我看
你也有些倦了,不如你回家去歇两天吧!"秀姑一笑道:"唉!
你哪里就会猜着人的心事了。"寿峰道:"你有什么心事,我
倒闲着无事,要猜上一猜。"秀姑笑道:"猜什么呢?我是看
到书上这事,老替他发愁。"寿峰道:"咳!傻孩子,你真是
'听AE?书掉泪,替古人担忧'了。我们自己的事,都要人家替
我们发愁,哪里有功夫替书上的人发愁呢?"秀姑道:"可不
是难得樊先生帮了咱们这样一个大忙,咱们要怎样的谢人家
哩。"寿峰道:"放着后来的日子长远,咱们总有可以报答他
的时候。咱们也不必老放在嘴上说,老说着又不能办到,怪
AE?的!"秀姑听她父亲如此说,也就默然。这日下午,家树又
来探病,秀姑想到父亲"怪AE?"的那一句话,就未曾和他说
什么。
家树看到关寿峰的病已经好了,用不着天天来看,就有
三天不曾到医院里来。秀姑又疑惑起来,莫不是为了我那天
对他很冷淡,他恼AE?我来了。人家对咱们是二十四分的厚情,
咱们还对人家冷冷淡淡的,当然是不对。也怪不得人家懒得
来了。及至三天以后,家树来了,遂又恢复了以前的态度。便
对家树道:"你送的那部小说,非常有趣。若是还有这样的小
说,请你还借两本我看看。"家树道:"很有趣吗?别的不成,
要看小说,那是很容易办的事情,要几大箱子都办得到,但
不知道要看哪一种的?"秀姑想了一想,笑道:"象何玉凤这
样的人就好。"家树笑道:"当然的,姑娘们就喜欢看姑娘的
事。我明天送一部来吧,你看了之后,准会说比刘香女强,那
里头可没有落难公子中状元。"秀姑笑道:"我也不一定要瞧
落难公子中状元,只要是有趣味的就得了。"
家树在客边,就不曾预备有多少小说,身边就只有一部
《红楼梦》,秀姑只说借书,并没有说一定要什么书,不如就
把这个借给她得了。当日在医院里回来,就把那部《红楼
梦》清理出来,到了次日亲自送到医院里去。秀姑向来不曾
看过这种长江大河的长期小说,自从看了《儿女英雄传》以
后,觉得这个比那小本子《刘香女》、《孟姜女》强得多,因
此接过《红楼梦》去,丝毫不曾加以考虑,就看起来。看了
前几回,还不过是觉得热闹有趣而已,看了两本之后,心里
想着幸而父亲还不曾问我书上是些什么。因此,只将看的一
本《红楼梦》卷了放在身上,拿出来坐得离父亲远远的看,AE鋅
余的却用报纸包了,放在包裹里,桌子上依然摆着那部《儿
女英雄传》,"英雄传"上面,又覆了一本父亲劝看的《太上
感应AE?》。关寿峰虽认得字,却耐不下性子看书,他以为秀姑
看书,无非解闷,自己不要看,也不曾去过问。
秀姑看了两天以后,便觉一刻也舍不得放下。一直到第
三日,家树又来探病来了,因问秀姑那书好看不好看?翻到
什么地方了?秀姑还不曾答复,脸先红了,复又背对着床上,
不让病人看见,嘴里支吾着一阵,随便说道:"我还没有看几
本呢。"复又笑道:"不是没有看几本,不过看了几回罢了。"
家树见她说得前后颠倒,就也笑了一笑。因寿峰躺在床上,脸
望着他,便转过身去和寿峰说话。秀姑是一种什么情形,却
没有理会。医院里本是不便久坐的,加上自己本又有事,谈
一会便走了。
秀姑见家树是这样来去匆匆,心想他也是不好意思的了。
既然不好意思,为什么又拿这种书给我看哩!我看他问我话
的时候,有些藏头露尾,莫非他有什么字迹放在书里头?想
到这里,好象这一猜很是对劲,等父亲睡了,连忙将包袱打
开,把那些未看的书,先拿在手里抖搂了一番,随后又将书
页乱翻了一阵,翻到最后一本,果然有一张半裁的红色八行。
心里先噗通跳了一下,将那纸拿起来看时,上写"九月九日,
温《红楼梦》至此,不忍卒读矣。"秀姑揣测了一番,竟是与
自己无关的,这才放心把书重新包好。不过《红楼梦》却是
更看得有趣。晚上父亲睡了,躺在床上,亮了电灯,只管一
页一页的向下看去,后来直觉得眼皮有点涩,两手一伸,打
了一个呵欠,恰好屋外面的钟,当当当敲过三下,心想糟了,
怎么看到这个时候,明天怎样起来得了呢?再也不敢看了,便
熄了电灯。
秀姑闭眼睡觉,不料一夜未睡,现在要睡起来,反是清
醒白醒的。走廊下那挂钟的摆声,滴嗒滴嗒,一下一下,听
得清清楚楚。同时《红楼梦》上的事情,好象在目前一幕一
幕,演了过去。由《红楼梦》又想到了送书的樊家树,便觉
得这人只是心上用事,不肯说出来的。然而不肯说出来,我
也猜个正着,我父亲就很喜欢他。论门第,论学问,再谈到
性情儿,模样儿,真不能让咱们挑眼。这样的人儿都不要,亮
着灯笼,哪儿找去?他是个维新的人儿,他一定会带着我一
路上公园去逛的。那个时候,我也只好将就点儿了。可是遇
见了熟人,我还是睬人不睬人呢?人家问起来,我又怎样的
对答呢?……
秀姑想着想着,也不知怎样,自己便恍恍惚惚的果然在
公园里,家树伸过一只手来挽了自己的胳膊,一步一步的走。
公园里人一对一对走着,也有对自己望了来的,但是心里很
得意,不料我关秀姑也有今日。正在得意,忽然有人喝道:
"你这不知廉耻的丫头,怎么跟了人上公园来?"抬头一看,却
是自己父亲。急得无地自容,却哭了起来。寿峰又对家树骂
道:"你这人面兽心的人,我只说你和我交朋友,是一番好意,
原来你是来AE?我的闺女,我非和你打官司不可!"说时,一把
已揪住了家树的衣领。秀姑急了,拉着父亲,连说"去不得,
去不得",浑身汗如雨下。这一阵又急又哭,把自己闹醒了,
睁眼一看,病室的窗外,已经放进来了阳光,却是小小的一
场梦。一摸额角,兀自出着汗珠儿。
秀姑定了一定神,便穿衣起来,自己梳洗了一阵,寿峰
方才醒来。他一见秀姑,便道:"孩子,我昨夜里做了一个梦。"
秀姑一怔,吓得不敢做声,只低了头。寿峰又道:"我梦见病
好了,可是和你妈在一处,不知道是吉是凶?"秀姑笑道:
"你真也迷信,随便一个梦算什么?若是梦了就有吉有凶,爱
做梦的,天天晚上做梦,还管不了许多呢!"寿峰笑道:"你
现在倒也维新起来了。"秀姑不敢接着说什么,恰是看护妇进
来,便将话牵扯过去了。但是在这一天,她心上总放不下这
一段怪梦。心想天下事是说不定的,也许真有这样一天。若
是真有这样一天,我父亲他也会象梦里一样,跟他反对吗?那
可成了笑话了。
秀姑天天看小说,看得都非常有趣。今天看小说,便变
了一种情形,将书拿在手上,看了几页,不AE?然而然的将书
放下,只管出神。那看护妇见她右手将书卷了,左手撑住椅
靠,托着腮,两只眼睛,望了一堵白粉墙,动也不动,先还
不注意她,约摸有十分钟的工夫,见她眼珠也不曾转上一转,
便走到她身后,轻轻悄悄儿的蹲下身去,将她手上拿的书抽
了过来翻着一看,原来是《红楼梦》,暗中咬着嘴唇便点了点
头。
这看护妇本也只二十岁附近,雪白的脸儿,因为有点近
视,加上一副眼镜,越见AE?媚。她已剪了发,养着刘海式的
短发,又乌又亮,和她身上那件白衣一衬,真是黑白分明。院
长因为她当看护以来惹了许多麻烦,现在拨她专看护老年人
或妇女。寿峰这病室里,就是她管理。终日周旋,和秀姑倒
很投机。常笑问秀姑:"家树是谁?"秀姑说是父亲的朋友,那
看护笑着总不肯信。这时她看了《红楼梦》,忽然省悟,情不
自禁,将书拍了秀姑肩上一下,又噗嗤一笑道:"我明白了,
那就是你的贾宝玉吧!"这一嚷,连秀姑和寿峰都是一惊。秀
姑还不曾说话,寿峰便问:"谁的宝玉?"女看护才知失口说
错了话,和秀姑都大窘起来。可是寿峰依然是追问着,非问
第五回颊有残脂风流嫌着迹,手加约指心事证无言
却说看护妇对秀姑说"那是你的贾宝玉吧",一句话把关
寿峰惊醒,追问是谁的宝玉。秀姑正在着急,那看护妇就从
从容容的笑道:"是我捡到一块假宝石,送给她玩,她丢了,
刚才我看见桌子下一块碎瓷AE?,以为是假宝石呢。"寿峰笑道:
"原来如此。你们很惊慌的说着,倒吓了我一跳。"秀姑见父
亲不注意,这才把心定下了,站起身来,就假装收拾桌上东
西,将书放下。以后当着父亲的面,就不敢看小说了。
自这天气,寿峰的病,慢慢儿见好。家树来探望得更疏
了。寿峰一想,这一场病,花了人家的钱很多,哪好意思再
在医院里住着。就告诉医生,自己决定住满了这星期就走。医
生的意思,原还让他再调理一些时。他就说所有的医药,都
是朋友代出的,不便再扰及朋友。医生也觉得不错,就答应
他了。恰好期间有几天工夫,家树不曾到医院来。最后一天,
秀姑到会计部算清了帐目,还找回一点零钱,于是雇了一辆
马车,父女二人就回家去了。——待到家树到医院来探病时,
关氏父女,已出院两天了。
且说家树那天到医院里,正好碰着那近视眼女看护,她
先笑道:"樊先生!你怎么有两天不曾来?"家树因她的话问
得突兀,心想莫非关氏父女因我不来,有点见怪了。其实我
并不是礼貌不到,因为寿峰的病,实在好了,用不着作虚伪
人情来看他的。他这样沉吟着,女看护便笑道:"那位关女士
她一定很谅解的,不过樊先生也应该到他家里去探望探望才
好。"家树虽然觉得女看护是误会了,然而也无关紧要,就并
不辩正。
当下家树出了医院,觉得时间还早,果然往后门到关家
来。秀姑正在大门外买菜,猛然一抬头,往后退了一步笑道:
"樊先生!真对不住,我们没有通知,就搬出医院来了。"家
树道:"大叔太客气了,我既然将他请到医院里去了,又何在
乎最后几天!这几天我也实在太忙,没有到医院里来看关大
叔,我觉得太对不住,我是特意来道歉的。"秀姑听了这话,
脸先红了,低着头笑道:"不是不是,你真是误会了,我们是
过意不去,只要在家里能调养,也就不必再住医院了。请家
里坐吧。"说着,他就在前面引导。关寿峰在屋子里听到家树
的声音,便先嚷道:"呵唷!樊先生吗?不敢当。"
家树走进房,见他靠了一叠高被,坐在床头,人已爽健
得多了,笑道:“大叔果然好了,但不知道现在饮食怎么样了?"
寿峰点点头道:"慢慢快复原了,难得老弟救了我一条老命,
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家树笑道:"大叔!我们早已说了,
不说什么报恩谢恩,怎么又提起来了?"秀姑道:"樊先生!你
要知道我父亲,他是有什么就要说什么的,他心里这样想着,
你不要他说出来,他闷在心里,就更加难过了。"家树道:
"既然如此,大叔要说什么,就说出什么来吧。病体刚好的人,
心里闷着也不好,倒不如让大叔说出来为是。"
寿峰凝了一会神,将手理着日久未修刮的胡子,微微一
笑道:"有倒是有两句话,现在且不要说出来,候我下了地再
说吧。"秀姑一听父亲的话,藏头露尾,好生破怪。而且害病
以来,父亲今天是第一次有笑,这里面当另有绝妙文章。如
此一想,羞潮上脸,不好意思在屋子里站着,就走出去了。家
树也觉得寿峰说的话,有点尴尬;接上秀姑听了这话,又躲
避开去,越发显着痕迹了。和寿峰谈了一会子话,又安慰了
他几句,便告辞出来。秀姑原站在院子里,这时就借着关大
门为由,送着家树出来。家树不敢多谦逊,只一点头就一直
走出来了。
家树回得家来,想关寿峰今天怎么说出那种话来,怪不
得我表兄说我爱他的女儿,连他自己都有这种意思了。至于
秀姑,却又不同。自从她一见我,好象就未免有情,而今我
这样援助他父亲,自然更是要误会的了。好在寿峰的病,现
在总算全好了,我不去看他,也没有什么关系。自今以后,我
还是疏远他父女一点为是,不然我一番好意,倒成了别有所
图了。话又说回来了,秀姑眉宇之间,对我自有一种深情。她
哪里知道我现在的境况呢!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就把凤喜
送的那张相片,由书里拿了出来,捧在手里看。看着凤喜那
样含睇微笑的样子,觉得她那娇憨可掬的模样儿,决不是秀
姑那样老老实实的样子可比。等她上学之后,再加上一点文
明AE?象,就越发的好了。我手里若是这样把她栽培出来,真
也是识英雄于未遇,以后她有了知识,自然更会感激我。由
此想去,自觉得踌躇满志,在屋里便坐不住了。对着镜子,理
了一理头发,就坐了车到水车胡同来。
现在,凤喜家里已经收拾得很干净,凤喜换了一件白底
蓝鸳鸯格的瘦窄长衫,靠着门框,闲望着天上的白云在出神,
一低头忽然看见家树,便笑道:"你不是说今天不来,等我搬
到新房子里去再来吗?"家树笑道:"我在家里也是无事,想
邀你出去玩玩。"凤喜道:"我妈和我叔叔都到新房子那边去
拾掇屋子去了,我要在家里看家,你到我这里来受委屈,也
不止一次,好在明天就搬了,受委屈也不过今天一天,你就
在我这里谈谈吧,别又老远的跑到公园里去。"家树笑道:
"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你也敢留我吗?"凤喜笑着啐了一口,
又抽出掖在胁下的长手绢,向着家树抖了几抖。家树道:"我
是实话,你的意思怎么样呢?"凤喜道:"你又不是强盗,来
抢我什么,再说我就是一个人,也没什么可抢的,青天白日,
留你在这儿坐一会,要什么紧!"家树笑道:"你说只有一个
人,可知有一种强盗专要抢人哩。你唱大鼓,没唱过要抢压
寨夫人的故事吗?"凤喜将身子一扭道:"我不和你说了。"她
一面说着,一面就跳到里面屋子里去了。家树也说道:"你真
怕我吗?为什么跑了?"说着这话,也就跟着跑进来。
屋子里破桌子早是换了新的了,今天又另加了一方白桌
布,炕上的旧被,也是早已抛AE?,而所有的新被褥,也都用
一方大白布被单盖上。家树道:"这是为什么?明天就要搬了,
今天还忙着这样焕然一新?"凤喜笑道:"你到我们这儿来,老
是说不卫生,我们洗的洗了,刷的刷了,换的换了,你还是
不大乐意。昨天你对我妈说,医院里真卫生,什么都是白的。
我妈就信了你的话,今天就赶着买了白布来盖上。那边新屋
子里买的床和木AE?,我原是要红色的,信了你的话,今天又
去换白AE?的了。"家树笑道:"这未免隔靴搔痒,然而也用心
良苦。"凤喜走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道:"哼!那不行,
你抖着文骂人。"说时,鼓了嘴,将身子扭了几扭。家树笑道:
"我并不是骂人,我是说你家人很能听我的话。"凤喜道:"那
自然啦!现在我一家人,都指望着你过日子,怎样能不听你
的话。可是我得了你许多好处,我仔细一想,又为难起来了。
据你说,你老太爷是做过大官的,天津还开着银行,你的门
第是多么高,象我们这样唱大鼓的人,哪配呀?"说着,靠了
椅子坐下,低了头回手捞过辫梢玩弄。家树笑道:"你这话,
我不大明白。你所说的,是什么配不配?"凤喜瞟了一眼,又
低着头道:"别装傻了,你是聪明人里面挑出来的,倒会不明
白?"家树笑道:"明是明白了,但是我父亲早过世去了,大
官有什么相干,我叔叔不过在天津银行里当一个总理,也是
替人办事,并不怎样阔。就是阔,我们是叔侄,谁管得了谁?
我所以让你读书,固然是让你增长知识,可也就是抬高你的
身分,不过你把书念好了,身分抬高了,不要忘了我才好。"
凤喜笑道:"老实说吧,我们家里,真把你当着神灵了。你瞧
他们那一分儿巴结你,真怕你有一点儿不高兴。我是更不要
说了,一辈子全指望着你,哪里会肯把你忘了!别说身分抬
不高,就是抬得高,也全仗着你呀。人心都是肉做的,我现
在免得抛头露面,就和平地登了天一样。象这样的恩人,亮
着灯笼哪儿找去!难道我真是个傻子,这一点儿事都不懂吗?"
凤喜这一番话,说得非常恳切,家树见她低了头,望了
两只交叉摇曳的脚尖,就站到她身边,用手慢慢儿抚摩着她
的头发,笑道:"你这话倒是几句知心话,我也很相信的。只
要你始终是这样,花几个钱,我是不在乎的,我给的那两百
块钱,现在还有多少?"凤喜望着家树笑道:"你叔叔是开银
行的,多少钱做多少事,难道说你不明白?添衣服,买东西,
搬房子,你想还该剩多少钱了?"家树道:"我想也是不够的,
明天到银行里去,我还给你找一点款子来。"因见凤喜仰着脸,
脸上的粉香喷喷的,就用手抚摸着她的脸。凤喜笑着,将嘴
向房门口一努,家树回头看时,原来是新制的门帘子,高高
卷AE?呢,于是也不觉得笑了。
过了一会子,凤喜的叔叔回来了。他就是在先农坛弹三
弦子的那人,他原名沈尚德。但是这一胡同的街坊,都叫他
沈三弦子。又因为四个字叫得累赘,减称沈三弦。叫得久了,
人家又改叫了沈三玄。(注:玄,旧京谚语。意谓AE?事无把握,
而带危险性也。)这意思说他吃饭,喝酒,抽大烟,三件大事,
每天都得闹饥荒。不过这半个月来,有了樊家树这一个财神
爷接济,沈三玄却成了沈三乐。今天在新房子里收拾了半天,
精神气倦了,就向他嫂子沈大娘要拿点钱去抽大烟。沈大娘
说是昨天给的一块钱,今天不能再给,因此他又跑回来,打
算和侄女来商量。一走到外边屋子里,见里面屋子的门帘业
已放下,就不便进去。先隔着门帘子咳嗽了两声。凤喜道:
"叔叔回来了吗?那边屋子拾掇得怎么样了?樊先生在这里
呢。"沈三玄隔着门帘叫了一声"樊先生",就不进来了。
凤喜打AE?门帘子,沈三玄笑道:"姑娘!我今天的黑饭又
断了粮了,你接济接济我吧。"家树便道:"这大烟,我看你
忌了吧。这年头儿,吃饭都发生问题,哪里还经得住再添上
一样大烟!"沈三玄点着头,低低的道:"你说的是,我早就
打算忌的。"家树笑道:"抽烟的人,都是这样,你一提AE?忌
烟,他就说早要忌的。但是说上一千回一万回,背转身去,还
照样抽。"沈三玄见家树有不欢喜的样子,凤喜坐在炕沿上,
左腿压着右腿,两手交叉着,将膝盖抱住,两个小腮帮子,绷
得鼓也似的紧。沈三玄一看这种神情,是不容开口讨钱的了。
只得搭讪着和同院子的人讲话,就走开了。
家树望着凤喜低低的笑道:"真是讨厌,不先不后,他恰
好是这个时候回来。"凤喜也笑道:"别瞎说,他听到了,还
不知道咱们干了什么呢!"家树道:"我看他那样子,大概是
要钱。你就……"凤喜道:"别理他,我娘儿俩有什么对他不
住的!其他那个能耐,还闹上烟酒两瘾,早就过不下去了。现
在他说我认识你,全是他的功劳,跟着就长期AE?。这一程子,
每天一块钱还嫌不够,以后日子长远着咧,你想哪能还由着
他的性儿?"家树笑道:"以前我以为你不过聪明而已,如今
看起来,你是很识大体,将来居家过日子,一定不错。"凤喜
瞟了他一眼道:"你说着说着,又不正经起来了。"家树笑着
把脸一起,还没有答话,凤喜"哟"了一声,在身上掏出手
绢,走上前一步,按着家树的胳膊道:"你低一低头。"
家树正要把头低着,凤喜的母亲沈大娘,一脚踏了进来。
凤喜向后一缩,家树也有点不好意思。沈大娘道:"那边屋子
全拾掇好了,明天就搬,樊先生明天到我们家来,就有地方
坐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明天搬着家,恐怕还是乱七八糟
的,到后天大概好了,要不,你后天一早去,准乐意。"家树
听说,笑了一笑。然而心里总不大自然,仍是无法可说。坐
了一会儿,因道:"你们应该收拾东西了,我不在这里打搅你
们了。"说毕,他拿了帽子戴在头上,起身就要走。
凤喜一见他要走,非常着急,连连将手向他招了几招道:
"别忙啊!擦一把脸再走么。你瞧你瞧,哎哟!你瞧。"家树
笑道:"回家去,AE?白地要擦脸作什么?"说了这句,他已走
出了外边屋子。凤喜将手连推了她母亲几下,笑道:"妈!你
说一声,让他擦一把脸再走。"沈大娘也笑道:"你这丫头,什
么事拿樊先生开心。我大耳刮子打你!樊先生你请便吧,别
理她。"家树以为凤喜今天太快乐了,果然也不理会她的话,
竟自回家。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家树坐在正面,陶伯和夫妇坐在两
边。陶太太正吃着饭,忽然噗嗤一笑,AE?转头喷了满地毯的
饭粒。伯和道:"你想到什么事情,突然好笑起来?"陶太太
笑道:"你到我这边来,我告诉你。"伯和道:"你就这样告诉
我,还不行吗?为什么还要我走过来才告诉我?"陶太太笑道:
"自然有原因,我要是AE?你,回头让你随便怎样罚我都成。"
伯和听他太太如此说了,果然放了碗筷,就走将过来。陶
太太嘴对家树脸上一努,笑道:"你看那是什么?"伯和一看,
原来家树左腮上,有六块红印,每两块月牙形的印子,上下
一对印在一处,六块红印,恰是三对。伯和向太太一笑道:
"原来如此。"家树见他夫妇注意脸上,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摸,
并没有什么,因笑道:"你们不要打什么袮E谜,我脸上有什么?
老实对我说了吧。"陶太太笑道:"我们老实对你说吗?还是
你老实对我们说了吧。再说要对你老实讲,我倒反觉得怪不
好意思了。"于是走到屋子里去,连忙拿出一面镜子来,交给
家树道:"你自己照一照吧,我知道你脸上有什么呢?"家树
果然拿着镜子一照,不由得脸上通红,一直红到耳朵后边去。
陶太太笑道:"是什么印子呢?你说你说。"顿了一顿,家树
已经有了办法了。便笑道:"我说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这些红
墨水点。这有什么破怪,大概是我写字的时候,沾染到脸上
去了的。"伯和道:"墨水妻子上的水,至多是染在手上,怎
么会染到脸上去?"家树道:"既然可以沾染到手上,自然可
以由手上染到脸上。"伯和道:"这道理也很通的,但不知你
手上的红墨水,还留着没有?"这一句话,把家树提醒了,笑
道:"真是不巧,手上的红印,我已经擦去了,现在只留着脸
上的。"伯和听到,只管笑了起来。正有一句什么话待要说出,
陶太太坐在对面,只管摇着头。伯和明白他太太的意思,就
不向下说了。
当下家树放下饭碗赶忙就跑回自己屋子里,将镜子一照,
这正是几块鲜红的印。用手指一擦,沾得很紧,并磨擦不掉,
刘福打了洗脸水来,家树一只手掩住了脸,却满屋子去找肥
皂。刘福道:"表少爷找什么?脸上破了AE?,要找橡AE?膏吗?"
家树笑了一笑道:"是的,你出去吧。两个人在这里,我心里
很乱,更不容易去找了。"刘福放下水,只好走了。家树找到
肥皂,对了镜子洗脸,正将那几块红印擦着,陶太太一个亲
信的女仆王妈,却用手端着一个瓷AE?茶杯进来,她笑道:"表
少爷,我们太太叫我送了一杯醋来。她说,胭脂沾在肉上,若
是洗不掉的话,用点醋擦擦,自然会掉了。"家树听了这话,
半晌没有个理会处。这王妈是个二十多岁的人,头发老是梳
得光溜溜的,圆圆的脸儿,老是抹着粉,向来做上房事,见
男子就不好意思,现在奉了太太的命,送这东西来,很是尴
尬。家树又害臊,不肯说什么,她也就一扭头走了。家树好
容易把胭脂擦掉了,倒不好意思再出去了。反正是天色不早,
就睡觉了。到了次日吃早饭,兀自不好意思,所幸伯和夫妇
对这事一字也不提,不过陶太太有点微笑而已。
家树吃过了饭,便揣想到凤喜家里正在搬家,本想去看
看,又怕引起伯和夫妇的疑心,只得拿了一本书,随便在屋
里看。心里有事,看书是看不下去的,又坐在书案边,写了
几封信。挨到下午,又想凤喜的新房子,一定布置完事了,最
好是这个时候去看看,他们如有布置不妥当之处,可以立刻
纠正过来。不过看表兄表嫂的意思,对于我几乎是寸步留意,
一出门,回来不免又是一番猜疑。自己又害臊,镇定不住,还
是不去吧。——自己给自己这样难题作。到黄昏将近的时候,
屋角上放过来的一线太阳,斜照在东边白粉墙上,紫藤花架
的上半截,仿佛淡抹着一层金AE?;至于花架下半截,又是阴
沉沉的。罗列在地下的许多盆景,是刚刚由喷水壶喷过了水,
显着分外的幽媚,同时并发出一种清芬之AE?。家树就在走廊
下,两根朱红柱子下面,不住的来往徘徊。刘福由外面走了
进来,便问道:"表少爷!今天为什么不出门了?"家树笑着
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心里立刻想起来:是啊,我是天天
出门去一趟的,因为昨天晚上,发现了脸上的脂印,今天就
不出去,这痕迹越是分明了。索性照常的出去,毫不在乎,倒
也让他们看不出所以然来。因此又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向
凤喜新搬的地方而来。
这是家树看好了的房子,乃是一所独门独院的小房子,正
北两明一暗,一间作了沈大娘的卧室,一间作了凤喜的卧室,
还空出正中的屋子作凤喜的书房。外面两间东西厢房,一间
住了沈三玄,一间作厨房,正是一点也不挤窄。院子里有两
棵屋檐般大的槐树,这个时候,正好新出的嫩绿叶子,AE?满
了全树,映着地下都是绿色的;有几枝上,露着一两球新开
的白花,还透着一股香AE?。这胡同出去,就是一条大街,相
距不远,便有一个女子职业学校。凤喜已经是在这里报名纳
费了。现在家树到了这里,一看门外,一带白墙,墙头上冒
出一丛绿树叶子来,朱AE?的两扇小门,在白墙中间闭着,看
去倒真有几分意思。家树一敲门,听到门里边噗通噗通一阵
脚步响,开开门来,凤喜笑嘻嘻的站着。家树道:"你不知道
我今天会来吧?"凤喜道:"一打门,我就知道是你,所以自
己来开门。昨天我叫你擦一把脸再走,为什么不理?"家树笑
道:"我不埋怨你,你还埋怨我吗?你为什么嘴上擦着那许多
胭脂呢?"凤喜不等他说完,抽身就向里走。家树也就跟着走
了进去。
沈大娘在北屋子里迎了出来笑道:"你们什么事儿这样
乐?在外面就乐了进来。"家树道:"你们搬了房子,我该道
喜呀,为什么不乐呢?"说着话,走进北屋子里来,果然布置
一新。沈大娘却毫不迟疑的将右边的门帘子,一只手高高举
AE?,意思是让家树进去。他也未尝考虑,就进去了。屋子里
裱糊得雪亮,正如凤喜昨天所说,是一房白AE?家具。上面一
张假铁床,也是用白AE?AE?了,被褥都也是白布的,只是上面
覆了一床小红绒毯子。家树笑道:"既然都是白的,为什么这
毯子又是红的哩?沈大娘笑道:"年轻轻儿的,哪有不爱个红
儿绿儿的哩。这里头我还有点别的意思,你这样一个聪明人,
不应该不知道。"家树道:"我这人太笨,非你告诉我,我是
不懂的。你说,这里头还有什么问题?"沈大娘正待要说,凤
喜一路从外面屋子里嚷了进来,说道:"妈!你别说。"沈大
娘见她进来,就放下门帘子走开了。凤喜道:"你看看,这屋
子干净不干净?"家树笑道:"你太舒服了,你现在一个人住
一间屋子,一个人睡一张床,比从前有天渊之别了,你要怎
样的谢我呢?"凤喜低了头,整理床上被单,笑着道:"现在
睡这样的小木床,也没有什么特别,将来等你送了我的大铜
床,我再来谢你吧。"家树道:"那倒也容易。不过'特别'两
个字,我有点不懂,睡了铜床,又怎样特别呢?"凤喜道:
"那有什么不懂!不过是舒服罢了。你不许再往下说,你再要
往下说,我就恼了。"睨着家树又抿嘴一笑。
当下家树向壁上四周看了一看,笑道:“裱糊得倒是干净,
但是光突突的也不好,等我给你找点东西陈设陈设吧。"凤喜
道:"我只要一样,别的都由你去办。"家树道:"要一样什么?
要多少钱办呢?"凤喜道:"你这话说的真该打,难道我除了
花钱的事,就不和你开口要的吗?"家树笑道:"我误会了,以
为你要买什么值钱的古玩字画,并不是说你要钱。"凤喜道:
"古玩字画哪儿比得上!这东西只有你有,不知道你肯赏光不
肯赏光?"家树道:"只有我有的,这是什么东西呢?我倒想
不起来,等我猜猜。"家树两手向着胸前一环抱,AE?着头正待
要思索,凤喜笑道:"不要瞎猜,我告诉你吧。我看见有几个
姐妹们,她们的屋子里,都排着一架放大的相片,我想要你
一张大相片在这屋子里挂着,成不成?"家树万不料她郑重的
说出来,却是这样一件事,笑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
西,原来是要我一张相片,有有有。"凤喜笑道:"从前在水
车胡同住着,我不敢和你要,那样的脏屋子,挂着你的相片,
连我心里也不安。现在搬到这儿来,干净是干净多了,一半
也可以说是你的家……"凤喜说到这里,肩膀一耸,又将舌
头一伸道:"这可是我说错了。"沈大娘在外面插嘴道:"干吗
说错了呀?这儿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樊先生花的钱?能说不
是人家有一半儿分吗?最好是全分都算樊先生的,孩子,就
怕你没有那大的造化。"说毕,接上哈哈一阵大笑。家树听了,
不好怎样答言,凤喜却拉着他的衣襟一扯,只管挤眉弄眼,家
树笑嘻嘻的,心里自有一种不易说出的愉快。
自这天气,沈家也就差不多把家树当着家里人一样,随
便进出。家树原是和沈大娘将条件商议好了,凤喜从此读书,
不去卖艺,家树除供给凤喜的学费而外,每月又供给沈家五
十块钱的家用。沈三玄在家里吃喝,他自己出去卖艺,却不
管他;但是那些不上AE?的朋友,可不许向家里引。沈大娘又
说:"他原是懒不过的人,有了吃喝住,他哪里还会上天桥,
去挣那三五十个铜子去?"家树觉得话很对,也就放宽心了。
过了几天,凤喜又做了几件学生式的衣裙,由家树亲自
送到女子职业学校补习班去,另给她AE?了一个学名,叫做
"凤兮"。这学校是半日读书,半日作女红的,原是为失学和
谋职业的妇女而设,所以凤喜在这学校里,倒不算年长;自
己本也认识几个字,却也勉强可以听课。不过上了几天课之
后,吵着要家树办几样东西:第一是手表;第二是两截式的
高跟皮鞋;第三是白纺绸围巾。她说同学都有,她不能没有。
家树也以为她初上学,不让她丢面子,扫了兴头,都买了。过
了两天,凤喜又问他要两样东西:一样是自来水笔;一样是
玳瑁边眼镜。家树笑道:"英文字母,你还没有认全,要自来
水笔作什么?这还罢了,你又不近视,也不远视,好好儿的,
带什么眼镜?"凤喜道:"自来水笔,写中国字也是一样使啊。
眼镜可以买票光的,不近视也可以戴。"家树笑道:"不用提,
又是同学都有,你不能不买了。只要你好好儿的读书,我倒
不在乎这个,我就给你买了吧。你同学有的,还有什么你是
没有的,索性说出来,我好一块儿办。"凤喜笑道:"有是有
一样,可是我怕你不大赞成。"家树道:"赞成不赞成是另一
问题,你且先说出来是什么?"凤喜道:"我瞧同学里面,十
个倒有七八个戴了金戒指的,我想也戴一个。"
家树对她脸上望了许久,然后笑道:"你说,应该怎样的
戴法?戴错了是要闹出笑话来的。"凤喜道:"这有什么不明
白!"说着话,将小指伸将出来,钩了一钩,笑道:"戴在这
个手指头上,还有什么错的吗?"家树道:"那是什么意思?你
说了出来。"凤喜道:"你要我说,我就说吧。那是守独身主
义。"家树道:"什么叫守独身主义?"凤喜低了头一跑,跑出
房门外去,然后说道:"你不给我买东西也罢,老问什么?问
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家树笑着对沈大娘道:"我这学费总算
花得不冤,凤喜念了几天书,居然学得这些法门了。"沈大娘
也只说得一句"改良的年头儿嘛",就嘻嘻的笑了。
次日恰恰是个星期日,家树吃过午饭,便约凤喜一同上
街,买了自来水笔和气光眼镜,又到金珠店里,和她买了一
个赤金戒指。眼镜她已戴上了,自来水笔,也用笔插来夹在
大襟上,只有这个金戒指,她却收在身上,不曾戴上,家树
将她送到家,首先便问她这戒指为什么不戴起来。凤喜和家
树在屋子里说话,沈大娘照例是避开的,这时凤喜却拉着家
树的手道:"你什么都明白,难道这一点事还装糊涂!"说着,
就把盛戒指的小盒递给他,将左手直伸到他面前,笑道:"给
我戴上。"家树笑着答应了一声"是",左手托着凤喜的手,右
手两个指头,钳着戒指,举着问凤喜道:"应该哪个指头?"凤
喜笑着,就把无名指跷起来,嘴一努道:"这个。"家树道:
"你糊涂,昨儿刚说守独身主义,守独身主义,是戴在无名指
上吗?"凤喜道:"我明白,你才糊涂。若戴在小指上,我要
你给我戴上做什么?"家树拿着她的无名指,将戒指轻轻的向
上面套,望着她笑道:"这一戴上,你就姓樊了,明白吗?"凤
喜使劲将指头向上一伸,把戒指套住,然后抽身一跑,伏在
窗前一张小桌上,格格的笑将起来。
家树笑道:"别笑别笑,我有几句话问你。你明日上学,
同学看见你这戒指,他们要问AE?你的那人是谁,你怎样答应?"
凤喜笑道:"我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你这样很正经的问着,
那有什么要紧!我随便答应就是了。"家树道:"好!AE?如我
就是你的同学吧,我就问:嘿!密斯沈,大喜啊!手上今天
添了一个东西了,那人是谁?"凤喜道:"那人就是送戒指给
我的人。"家树道:"你们是怎样认识的?这恋爱的经过,能
告诉我们吗?"凤喜道:"他是我表兄,我表兄就是他。这样
说行不行?"家树笑道:"行是行,我怎么又成了你的表哥了。"
凤喜道:"这样一说,可不就省下许多麻烦!"家树道:"你有
表兄没有?"凤喜道:"有哇!可是年纪太小,一百年还差三
十岁哩。"家树道:"今天你怎么这样乐?"凤喜道:"我乐啊,
你不乐吗?老实对你说吧,我一向是提心吊胆,现在是十分
放心了,我怎样不乐呢?"家树见她真情流露,一派天真,也
是乐不可支,睡在小木床上,两只脚,直竖起来,架到床横
头高栏上去,而且还尽管摇曳不定。沈大娘在隔壁屋子里问
道:"你们一回来,直乐到现在,什么可乐的?说给我听听。"
凤喜道:"今天先不告诉你,你到明天就知道了。"沈大娘见
凤喜高兴到这般样子,料是家树又给了不少的钱,便留家树
在这里吃晚饭,亲自到附近馆子去叫了几样菜,只单独的让
凤喜一人陪着。家树也觉得话越说越多,吃完晚饭以后,想
走几回,复又坐下。最后拿着帽子在手上,还是坐了三十分
钟才走。
到了家里,已经十二点多钟了。家树走进房一亮电灯,却
见自己写字台上,放着一条小小方块儿的花绸手绢。拿AE?一
嗅,馥郁袭人,这自然是女子之物了。难道是表嫂到我屋子
里,遗落在这里的?拿起来仔细一看,那巾角上,却另有红
绿线绣的三个英文字母HLN...表嫂的姓名是陈蕙芳,这
三个字母,和那姓名的AE?音,差得很远,当然不是她了。既
不是她,这屋子里哪有第二个用这花手绢的女子来呢?自己
好生不解。这时刘福送茶水进来,笑道:"表少爷!你今天出
门的功夫不小了,有一位生客来拜访你哩。"说着,就呈上一
张小名起来。家树接过一看,恍然大悟。原来那手绢是这位
向不通来往的女宾留下来的,就也视为意外之遇。要知这是
第六回无意过香巢伤心致疾,多情证佛果俯首谈经
却说家树见一条绣了英文字的手帕,正疑惑着此物从何
而来,及至刘福递上一张小名AE?,却恍然大悟这是何丽娜的。
家树便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刘福道:"是AE?点钟来的,在这
里吃过晚饭,就和大爷少奶奶一块儿跳舞去了。"家树道:
"他又到我屋子里来做什么?"刘福道:"她来——表少爷怎样
知道了?她说表少爷不在家,就来看看表少爷的屋子,在屋
里坐了一会,又翻了一翻书,交给我一张名AE?,然后才走的。"
家树道:"翻了一翻书吗?翻的什么书?"刘福道:"这可没有
留意。大概就是桌上放的书吧。"家树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一本
红AE?书,凤喜的相片,正是夹在这里面的,她要翻了这书,相
AE?就会让她看见的。于是将书一揭,果然相片挪了页数了。原
是夹在书中间的,现在夹在封面之下了。这样看来,分明是
有人将书页翻动,又把相片拿着看了。好在这位何女士却和
本人没甚来往,这相片是谁,他当然也不知道。若是这相AE琝
让表嫂看见,那就不免她要仔细盘问的了。而且凤喜的相,又
有点和何小姐的相仿佛,她惊异之下,或者要追问起来的,那
更是盇E着我揭开秘幕了。今天晚上,伯和夫妇跳舞回来,当
然是很夜深的了,明天吃早饭时,若是表嫂知道,少不得相
问,明日再看话答话吧。这样想着,就不免拟了一番敷衍的
话,预备答复。
可是到了次日,陶太太只说何小姐昨晚是特意来拜访的,
不能不回拜,却没有提到别的什么。家树道:"我和他们家里,
并不认识,专去拜访何小姐,不大好,等下个礼拜六,我到
北京饭店跳舞厅上去会他吧。"陶太太道:"你这未免太看不
AE?女子了,人家专诚来拜访了你,你还不屑去回拜,非等到
有顺便的机会不可。"家树笑道:"我并不是不屑于去回拜,一
个青年男子,无端到人家家里去拜访人家小姐,仔细人家用
棍子打了出来。"陶太太道:"你不要胡说,人家何小姐家里,
是很文明的。况且你也不是没有到过人家家里去拜访小姐的
呀。"家树道:"哪有这事!"可是也就只能说出这四个字来分
辩,不能再说别的了。伯和也对家树说:"应该去回拜人家一
趟。何小姐家里是很文明的,他有的是男朋友去拜访,决不
会尝闭门羹的。"家树被他两人说得软化了,就笑着答应去看
何小姐一次。
过了一天,天气很好,本想这天上午去访何小姐的,AE玕
是这一天早上,却来了一封意外的信。信封上的字,写的非
常不整AE?,下款只署着"内详",拆开来一看,信上写道:
家树仁弟大人台鉴:
一别芝颜,条又旬日,敬惟文明进步,公事顺随,为
畴为颂。卑人命途不佳,前者患恙,蒙得抬爱,赖已逢
凶化吉,现已步履如亘,本当到寓叩谢,又多不便,奈
何奈何。敬于月之十日正午,在舍下恭候台光,小酌爽
叙,勿却是幸。套言不叙。台安。关寿峰顿首。
这一封信,连别字带欠通,共不过百十个字,却写了三
张八行。看那口气,还是在《尺牍大全》上抄了许多下来的。
象他那种人,生AE?也不会拿几回笔杆,硬凑付了这样一封信
出来,看他是多么有诚意!就念着这一点,也不能不去赴约。
因此又把去拜访何小姐的原约打消,直向后门关寿峰家来。
一进院子,就见屋子里放了白炉子,煤球正笼着很旺的
火。屋檐下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满放着荤素菜肴,秀姑系
了一条围裙,站在桌子边,光了两只溜圆雪白的胳膊,正在
切菜。她看见家树进来,笑道:"爸爸!樊先生来了。"说着
话,菜刀也来不及放下,抢一步,给家树打了帘子。寿峰听
说,也由屋子里迎将出来,笑道:"我怕你有事,或者来不了,
我们姑娘说是只要有信去,你是一定来。真算她猜着了。"说
时,便伸手拉着家树的手,笑道:"我想在馆子里吃着不恭敬,
所以我就买了一点东西,让小女自己做一点家常风味尝尝。你
就别谈口味,瞧我们表表这一点心吧。"家树道:"究竟还是
关大叔过于客气,实在高兴的时候愿意喝两盅,随便哪一天
来遇着就喝,何必还要费上许多事!"寿峰笑道:"人有三分
口福,似乎都是命里注定的。不瞒你说,这一场病,是害得
我当尽卖光,我哪里还有钱买大鱼大肉去!可巧前天由南方
来了一个徒弟,他现在在大学堂里,当了一名拳术教师,混
得比我强。看见我穷,就扔下一点零钱给我用,将来或者我
也要找他去。"
说着话,秀姑已经进来,抢着拿了一条小褥子,AE?在木
椅上,让家树坐下。接上就提开水壶进来,AE?上一壶茶,茶
壶里临时并没有搁下茶叶,想是早已预备好了的了。AE?完了
茶,她又拿了两支卫生香进来,燃好了,插在桌上的旧铜炉
里。一回头,看见茶杯子还空着,却走过来给他斟上一杯茶,
笑道:"这是我在胡同口上要来的自来水,你喝一点。"她只
说着这话,尽管低了头。家树眼里看见,心里不免盘算,我
对这位姑娘,没有丝毫意思,她为什么一见了我,就是如此
羞人答答神气?这倒叫我理是不好,不理也是不好了。索性
大大方方的,只当自己糊涂,没有懂得她的意思就是了。因
此一切不客气,只管开怀和寿峰谈话。
当下寿峰笑道:"我是个爽快人,老弟!你也是个爽快人,
我有几句话,回头要借着酒盖了脸,和你谈谈。"他说到这里,
伸着手搔了一搔头,又搓了一搓巴掌,正待接着向下说时,恰
好秀姑走了进来,擦抹了桌子,将杯筷摆在桌上。家树一看,
只有两副杯筷,便道:"为什么少放一副杯筷?大姑娘不上桌
吗?"秀姑听了这话,刚待答言,她那脸上的红印儿,先期了
一个小酒晕儿。寿峰踌躇着道:"不吧。她得拾掇东西,可是
……那又显着见外了。也好,秀姑你把菜全弄得了,一块儿
坐着谈谈,你要有事,回头再去也不迟。"秀姑心想,我何尝
有事,便随便答应了一声,自去作菜去了。寿峰笑道:"老弟!
你瞧我这孩子,真不象一个练把式人养的,我要不是她,我
就不成家了。这也叫天无绝人之路。可是往将来说,……"外
面秀姑炒着菜,正呛着一口油烟,连连咳嗽了几声,接上她
隔着窗户笑道:"好在樊先生不算外人,要不然你这样夸奖自
己的闺女,给人笑话。"寿峰一听,哈哈大笑,两手向上一举,
伸了一个懒腰。
家树见寿峰两只黄皮肤的手臂,筋肉怒张,很有些劲,便
问道:"关大叔精神是复原了,但不知道力气怎么样?"寿峰
笑道:"老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力量,谈不到什么复原。但是
真要动AE?手来,自保总还有余吧。"家树道:"大叔的力量,第
一次会面,我就瞻仰过了。除此以外,一定还有别的绝技,可
否再让我瞻仰瞻仰。"寿峰笑道:"老弟台!我对你是用不着
谦逊的。有是有两手玩艺,无奈家伙都不在手边。"秀姑道:
"你就随便来一点儿什么吧,人家樊先生说了,咱们好驳回
吗?"寿峰笑道:"既然如此说,我就来找个小玩意吧。你瞧,
帘子破了,飞进来许多蝇子,我把它们取消吧。"说着,他将
桌上的筷子取了一双,倒拿在手里,依然坐下了。等到苍蝇
飞过来,他随随便便的将筷子在空中一夹,然后送过来给家
树看道:"你瞧,这是什么?"家树看时,只见那筷子头不AE玕
不倚,正正当当,夹住一个小苍蝇。不由得先赞了一声
"好",然后问道:"这虽是小玩艺,却是由大本领练了来的。
但不知道大叔是由练那项本事练出来的?"关寿峰将筷子一
松,一个苍蝇落了地,筷子一伸,接上一夹,又来了一个苍
蝇。他就是如此一伸一夹,不多久的工夫,脚下竟有一二十
头苍蝇之多,一个个都折了翅膀横倒在地上。
家树鼓了掌笑道:"这不但是看得快,夹得准而已;现在
看这蝇子,一个个都死了,足见筷子头上,一样的力到劲到
了。"寿峰笑道:"这不过常闹这个玩意,玩得多了,自然熟
能生巧,并不算什么功夫。若是一个人夹一只苍蝇都夹不死,
那岂不成了笑话了吗?"家树道:"我不是破怪苍蝇夹死了,我
只破怪苍蝇的身体依然完整,不是象平常一巴掌AE?了下去,打
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寿峰笑道:"这一点子事情,你还能论
出个道理来,足见你遇事肯留心了。"家树笑道:"这种本领,
扩而充之起来,似乎就可以伸手接人家放来的暗AE?。我们常
在小说上,看到什么接镖接箭一类的武艺,大概也是这种手
法。"寿峰笑道:"不要谈这个吧,就真有那种本领,现在也
没用。谁能跑到阵头上,伸着两手接子弹去?"
秀姑见家树不住的谈到武艺,端了酒菜进来,只是抿嘴
微笑。她给寿峰换了一双筷子,自己也就拿了一副杯筷来,放
在一边。寿峰让家树上座,父女二人,左右相陪。秀姑先拿
了家树面前的酒杯过来,将酒妻子斟好了一杯酒,然后双手
捧着送了过去。家树站起来道:"这样客气,那会让我吃不饱
的。大姑娘,你随便吧。"嘴里说着这话,他的视线,就不由
得射到秀姑的那双手上。见她的十指虽不是和凤喜那般纤秀,
但是一样的细嫩雪白。那十个指头,剪得光光的,露着红玉
似的指甲缝,心里便想:他父女意思之间,常表示他这位姑
娘能接家传的,现在看她这般嫩手,未必能名副其实。他心
里如此想着,当然不免呆了一呆。秀姑连忙缩着手,坐下去
了。家树猛然省悟:她或者误会了。因笑对寿峰道:"大叔的
本领,如此了不得,这大姑娘一定是很好的了。可是我仔细
估量着,是很斯文的,一点看不出来。"寿峰笑道:"斯文吗?
你是多夸奖了。这两年大一点,不好意思闹了,早几年她真
能在家里飞檐走壁。"家树看了看秀姑的颜色,便笑道:"小
时候,谁也是淘AE?的。说到飞檐走壁,小时候看了北方的小
说,总是说着这种事,心里自然是破怪。自从到了北方之后,
我才明白了,原来北方的房屋,盖得既是很低,而且屋瓦都
是用泥灰嵌住了的。这要飞檐走壁,并不觉得怎样难了。"秀
姑坐在一边,还是抿了嘴微笑。家树一面吃喝,一面和寿峰
父女谈话,不觉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寿峰道:"老弟!今天谈
得很痛快,你若是没有什么事,就坐到晚上再走吧。"家树因
他父女殷勤款待,回去也是无事,就又坐下来。
当下秀姑收了碗筷,擦抹了桌椅,重新AE?了茶,燃了香,
拿了他父亲一件衣服,靠在屋门边一张椅子上坐了缝补,闲
听着说话,却不答言。后来寿峰和家树慢慢的谈到家事,又
由家事谈到陶家,家树说表嫂有两个孩子,秀姑便象有点省
悟的样子,"哦"了一声道:"那位小姐,在什么学堂里念书?"
家树道:"小得很,还不曾上学呢。"秀姑道:"是吗?我从前
住在那儿的时候,看见有位十六七岁的小姐,长得很清秀的,
天天去上学,那又是谁?"家树笑道:"那是大姑娘弄错了,我
表哥今年只二十八岁,哪里有那大的女孩子!"秀姑刚才好象
是有一件什么事明白了,听到这里,脸上又罩着了疑幕,看
了看父亲,又低头缝衣了。寿峰见秀姑老不离开,便道:"我
还留樊先生坐一会儿呢,你再去上一壶自来水来。"秀姑道:
"我早就预备好了,提了一大桶自来水在家里放着呢。"寿峰
见秀姑坐着不愿动,这也没有法子,只得由她。家树谈了许
久,也曾起身告辞两次,寿峰总是将他留住,一直说到无甚
可说了,寿峰才道:"过两天,我再约老弟一个地方喝茶去,
天色已晚,我就不强留了。"家树笑着告辞,寿峰送到大门外。
只在这个当儿,秀姑一个人在屋子里,连忙包了一个纸
包,也跟着到大门口来,对寿峰道:"樊先生走了吗?他借给
我的书,我还没有送还他呢。"寿峰道:"他不是回家,雇车
要到大喜胡同,还不曾雇好呢。"秀姑赶出门外,家树还在走
着,秀姑先笑道:"樊先生!请留步。"家树万不料她又会追
出来相送,只得站住了脚问道:"大姑娘!你又要客气。"秀
姑笑道:"不是客气,你借给我的几本书,请你带了回去。"说
着,就把包好了的书,双手递了过去。家树道:"原来是这个,
这很不值什么,你就留下也可以,我这时不回家,留在你这
儿下次我再来带回去吧。"秀姑手里捧了书包,低了头望着手
笑道:"你带回去吧,我还做有一点活儿送给你呢。"她说到
最后这一句,几乎都听不出是说什么话,只有一点微微的语
音而已。家树见她有十分难为情的样子,只得接了过去,笑
道:"那末我先谢谢了。"秀姑见他已收下,说了一声"再
会",马上掉转身子自回家去。寿峰道:"人家并不是回家去,
让人家夹了一包书到处带着,怪不方便的。"秀姑道:"你说
他是到大喜胡同去,我信了。我在那地方,遇到他有两三回,
有一次,他还同着一个女学生走呢。那是他什么人?"寿峰道:
"你这是少见多怪了,这年头儿,男女还要是什么人才能够在
一处走吗?我今天倒是有意思问问他家中底细,AE?是你又在
当面,有许多话,我也不好问得。照说他在北京是不会有亲
AE?的。"
秀姑听父亲说到这里,却避开了。可是她心里未免有点
懊悔,早知道父亲今天留着他谈话是有意的,早早避开也好。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今晚便晓得了,也省得我老是惦记。今
天这机会错过,又不知道哪一天可以能问到这话了。不过由
今天的事看来,很可以证明父亲是有意的。以前怕父亲不赞
成的话,却又不成问题了。只是自己亲眼得见家树同了一个
女学生在大喜胡同走,那是他什么人?不把这事解释了,心
里总觉不安。前后想了两天,这事情总不曾放心得下。仿佛
记得那附近有个女学堂,莫非就是那里的学生?我倒要找个
机会调查一下。在她如此想着,立刻就觉得要去看看才觉心
里安慰。因此对父亲说,有点事要出去,自己却私自到大喜
胡同前后来查访,以为或者又可以碰到他二人,当面一招呼,
那个女子是谁?他就无可隐藏了。
当秀姑到大喜胡同来查访的时候,恰是事有凑巧,她经
过两丛槐树一扇小红门之外,自己觉得这人家别有一种风趣。
正呆了一呆,却听得白粉低墙里,有一个男子笑道:"我晚上
再来吧,趁着今天晚上好月亮,又是槐花香味儿,你把那
《汉宫秋》给我弹上一段,行不行?"秀姑听那男子的声音正
是樊家树,接上"呀"的一声,那两扇小红门已经开了,待
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只见家树在前,上次遇到的那个女学
生在后,一路走将出来。家树首先叫道:"大姑娘!你怎么走
到这里来了?"秀姑还未曾开言,家树又道:"我给你介绍,这
是沈大姑娘。"说着将手向身边的凤喜一指,凤喜就走向前,
两手握了秀姑一只右手,向她浑身一溜,笑道:"樊先生常说
你来的,难得相会,请到家里坐吧。"秀姑听了她的话,一时
摸不着头脑。心想她怎么也是称为先生,进去看看也好。于
是也笑道:"好吧,我就到府上去看看。樊先生也慢点走,可
以吗?"家树道:"当然奉陪。"于是二人笑嘻嘻地把她引进来。
沈大娘见是家树让进来的,也就上前招呼,笑着道:"大姑娘!
我们这儿也就象樊先生家里一样,你别客气呀。"秀姑又是一
怔,这是什么话?原先在外面屋子里坐着的,后来沈大娘一
定把她让进凤喜屋子里,自己却好避到外面屋子里去AE?茶装
糕果碟。
秀姑见这屋子里陈设得很雅洁,正面墙上,高高的挂了
一副镜框子,里面安好了一张放大的半身男像,笑容可掬,蔼
然可亲的向着人,那正是樊家树。到了这时,心里禁不住噗
通噗通乱跳一阵,把事也猜有个七八成了。再看家树也是毫
无忌惮,在这屋子里陪客。沈大娘将茶点送了进来,见秀姑
连向相片看了几下,笑道:"你瞧,'这相片真象呀!是樊先
生今天送来的,才挂上呢!我说这儿象他家里,那是不假啊,
咱们亲戚朋友都不多,盼望你以后冲着樊先生的面子,常来
啊!他每天都在这里的。"沈大娘这样说上了一套,秀姑脸上,
早是红一阵,白一阵,很觉不安的样子。家树一想,她不要
误会了,便笑道:“以前我还未曾对关大叔说过北京有亲戚呢,
大姑娘回去一说,关大叔大概也要破怪了。"家树望了秀姑,
秀姑向着窗外看看天色,随意的答道:"那有什么破怪呢?"声
音答的细微极了,似乎还带一点颤音。家树也沉默了,无甚
可说。还是沈氏母女,问问她的家事,才不寂寞。又约莫坐
谈了十分钟,秀姑牵了一牵衣襟,站起来说声"再会",便告
辞要走。沈氏母女坚留,哪里留得住。
秀姑出得门来,只觉得浑身瘫软,两脚站立不住,只是
要沉下去。赶快雇了一辆人力车,一直回家。到了家里,便
向床上和衣倒下,扯了被将身子和颈盖住,竟哭起来了。寿
峰见女儿回来,脸色已经不对,匆匆的进了卧房,又不曾出
来,便站在房门口,先叫了一声,伸头向里一望,只见秀姑
横躺在床上,被直拥盖着上半截,下面光着两只叉脚裤子,只
管是抖颤个不了。寿峰道:"啊!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接
连问了几句,秀姑才在被里缓缓的答应了三个字:"是我……
病……了。"寿峰道:"我刚刚好,你怎么又病了啊!"说着话,
走上前,俯着身子,便伸了一只手,来抚摩她的额角。这一
下伸在眼睛边,却摸了一把眼泪。寿峰道:"你头上发着烧呢,
摸我这一手的汗。你脱了衣服好好的躺一会儿吧。"秀姑道:
"好吧,你到外面去吧,我自己会脱衣服睡的。"寿峰听她说
了,就走出房门去。秀姑急急忙忙就脱了长衣和鞋,盖了被
睡觉。寿峰站在房门外连叫了几声,秀姑只哼着答应了一声,
意思是表明睡了。寿峰听她的话,是果然睡了,也就不再追
问。可是秀姑这一场大睡,睡到晚上点灯以后,还不曾AE?床,
似乎是真病了。寿峰不觉又走进房来,轻轻的问道:"孩子,
你身体觉得怎么样?要不然,找一个大夫来瞧瞧吧。"秀姑半
晌不曾说话,然后才慢慢的说道:"不要紧的,让我好好的睡
一晚晌,明日就会好的。"寿峰道:"你这病来得很破怪,是
在外面染了毒AE?,还是走多了路,受了累?你在哪儿来?好
好的变成这个样子!"秀姑见父亲问到了这话,要说出是到沈
家去了,未免显着自己无聊;若说不是到沈家去的,自己又
指不出别的地方来,事情更要弄糟。只得假装睡着,没有听
见。寿峰叫唤了几声,因她没有答应,就走到外边屋子里去
了。
过了一晚,次日一清早,隔壁古庙树上的老鸦,还在呱
呱的叫。秀姑已经醒了,就在床上不断的咳嗽。寿峰因为她
病了,一晚都不曾睡好,这边一咳嗽,他便问道:"孩子,你
身子好些了吗?"秀姑本想不做声,又怕父亲挂记,只得答应
道:"现在好了,没有多大的毛病,待一会我就好了。你睡吧,
别管我的事。"寿峰听她说话的声音,却也硬朗,不会是有病,
也就放心睡了。不料一觉醒来,同院子的人,都已起来了,秀
姑关了房门,还是不曾出来。往日这个时候,茶水都已预备
妥当了,今天连煤炉子都没有笼上。一定是秀姑身体很AE?弱,
不能起来,因也不再言语,自AE?了床燃着了炉子,去烧茶水。
这时,秀姑已经醒了,听到父亲在自烧茶水,心里很过
不去,只得扎挣起来,一手牵了盖在被上的长衣,一手扶着
头,在床上伸下两只脚,正待去踏鞋子,只觉头一沉,眼前
的桌椅器具,都如风车一般,乱转起来。哼了一声,复又侧
身倒在床上。过了许久,慢慢的起来,听到父亲拿了一只面
钵子,放在桌上一下响。便叫道:"爸!你歇着吧,我起来了,
你要吃什么?让我洗了脸给你做。"寿峰道:"你要是爬不AE餦
来,就睡一天吧,我也爱自做自吃。"
当下秀姑赶着将衣穿好,又对镜子拢了一拢头发,对着
镜子里自己的影子,仔细看了看,皱了眉,摇摇头,长长的
叹了一口气,走出房门来,嘻嘻地笑道:"我又没病,不过是
昨日跑到天桥去看看有熟人没有,就走累了。"寿峰道:"你
这傻子,由后门到前门,整个的穿城而过,怎么也不坐车?"
秀姑笑道:"说出来,你要笑话了,我忘了带钱,身上剩着几
个铜子,只回来搭了一截电车。"寿峰道:"你就不会雇洋车
雇到家再给吗?"秀姑一看屋子外没人,便低声道:"自你病
后,我什么也没练过了,我想先走走道,活动活动,不料走
得太猛,可就受累了。"这一番话,寿峰倒也很相信,就不再
问。秀姑洗了手脸,自接过面钵,和了面做了一大碗撑面给
她父亲吃,自己却只将碗盛了大半碗白面汤,也不上桌,坐
在一边,一口一口的呷着。寿峰道:"你不吃吗?"秀姑微笑
道:"起来得晚,先饿一饿吧。"寿峰也未加注意,吃过饭,自
出门散步去了。
秀姑一人在家,今天觉得十分烦恼,先倒在床上睡了AE琝
刻,哪里睡得着。想到没有梳头,就起来对着镜子梳,原想
梳两个髻,梳到中间,觉得费事,只改梳了一条辫子。梳完
了头,自己做了一点水泡茶喝,水开了,将茶泡了,只喝了
半杯,又不喝了,无聊得很,还是找一点活计做做吧。于是
把活计盆拿出来,随便翻了翻,又不知道做哪样是好。活计
盆放在腿上,两手倒撑起来托着下颏,发了一会子呆,环境
都随着沉寂起来。正在这时,就有一阵轻轻的沉檀香AE?,透
空而来。同时剥剥剥,又有一阵木鱼之声,也由墙那边送过
来,这是隔壁一个仁寿寺和尚念经之声呢。
原来这是一所穷苦的老庙,庙里只有一个AE?十岁的老和
尚静觉在里面看守。寿峰闲着无事,也曾和他下围AE?散闷。这
和尚常说,寿峰父女,脸上总还带有一点刚强之AE?,劝他们
无事念念经。寿峰父女都笑了。和尚因秀姑常送些素菜给他,
曾对她说:"大姑娘!你为人太实心眼了。心田厚,慧根浅,
是容易招烦恼的。将来有一天发生烦恼的时候,你就来对我
实说吧。"秀姑因为这老和尚平常不多说一句话的,就把他这
话记在心里。当寿峰生病的时候,秀姑以为用得着老和尚,便
去请教他。他说:"这是愁苦,不是烦恼,好好的伺候你令尊
吧。"秀姑也就算了。今天行坐不安,大概这可以说是烦恼了。
这一阵檀香,和一阵木鱼之声,引起了她记着和尚的话,就
放下活计,到隔壁庙里来寻老和尚。
静觉正侧坐在佛案边,敲着木鱼,他一见秀姑,将木鱼
棰放下,笑道:"姑娘,别慌张,有话慢慢的说。"秀姑并不
觉得自己慌张,听他如此说,就放缓了脚步。静觉将秀姑让
到左边一个高AE?团上坐了,然后笑道:“你今天忽然到庙里来,
是为了那姓樊的事情吗?"秀姑听了,脸色不觉一变。静觉笑
道:"我早告诉了你,心田厚,慧眼浅,容易生烦恼啊!什么
事都是一个缘分,强求不得的。我看他是另有心中人呀!"秀
姑听老和尚虽只说几句话,都中了心病。仿佛是亲知亲见一
般,不由得毛骨悚然,向静觉跪了下去,垂着泪,低着声道:
"老师傅你是活泼萨,我愿出家了。"静觉伸手摸着她的头笑
道:"大姑娘,你起来,我慢慢和你说。"秀姑拜了两拜,AE餦
来又坐了。静觉微笑道:"你不要以为我一口说破你的隐情,
你就破怪。你要知道天下事当局者迷,你由陪令尊上医院到
现在,常有个樊少爷来往,街坊谁不知道呢?我在庙外,碰
到你送那姓樊的两回,我就明白了。"秀姑道:"我以前是错
了,我愿跟着老师傅出家。"静觉微笑道:"出家两个字,哪
里是这样轻轻便便出口的!为了一点不如意的事出家,将来
也就可以为了一点得意的事还俗了。我这里有本白话注解的
《金刚经》,你可以拿去看看,若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你
若细心把这书看上几遍,也许会减少些烦恼的。至于出家的
话,年轻人快不要提,免得增加了口孽。你回去吧,这里不
是姑娘们来的地方。"
秀姑让老和尚几句话封住了嘴,什么话也不能再说,只
得在和尚手里拿了一本《金刚经》回去。到了家里,有如得
了什么至宝一般,马上展开书来看,其中有懂的,也有不懂
的。不过自己认为这书可以解除烦恼,就不问懂不懂,只管
按住头向下看。第一天,寿峰还以为她是看小说,第二天,她
偶然将书盖着,露出书面来,却是《金刚经》。便笑道:"谁
给你的?你怎么看AE?这个来了?"秀姑道:"我和隔壁老师傅
要来的,要解解烦恼哩。"寿峰道:"什么,你要解解烦恼?"
但是秀姑将书展了开来,两只手臂弯了向里,伏在桌上,低
着头,口里唧唧遖e遖e的念着,父亲问她的话,她却不曾听见。
寿峰以为妇女们都不免迷信的,也就不多管;可是从这日期,
她居然把经文看得有点懂了,把书看出味来,复又在静觉那
里,要了两本白话注解的经书来再看。
这一天正午,寿峰不在家,她将静觉送的一尊小铜佛,供
在桌子中央,又把小铜香炉放在佛前,燃了一支佛香,摊开
浅注的《妙法莲华经》一页一页的看着。同院子的人,已是
上街做买卖去了,妇人们又睡了午觉,屋子里沉寂极了。那
瓦檐上的麻雀,下地来找散食吃,却不时的在院子里叫一两
声。秀姑一人在屋子里读经,正读得心领神会,忽然有人在
院子里咳嗽了一声,接上问道:"大叔在家吗?"秀姑隔着旧
竹帘子一看,正是樊家树。便道:"家父不在家。樊先生进来
歇一会吗?"家树听说,便自打了帘子进来。秀姑起身相迎道:
"樊先生和家父有约会吗?他可没在家等。"说着话,一看家
树穿了一身蓝哔叽的窄小西服,翻领插了一朵红色的鲜花,头
发也改变了样子,梳得溜光,配着那白净的面AE?,年少了许
多,一看之下,马上就低了眼皮。家树道:"没有约会,我因
到后门来,顺便访大叔谈谈的。"秀姑点了一点头道:"哦,我
去烧茶。"家树道:"不用,不用,我随便谈一谈就走的。上
次多谢大姑娘送我一副枕头,绣的竹叶梅花,很好。大概费
功夫不少吧?"秀姑道:"小事情,还谈它做什么。"说着家树
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秀姑也就在原地方坐下,低了头
将经书翻了两页。家树笑道:"这是木版的书,是什么小说?"
秀姑低着头摇了一摇道:"不是小说,是《莲华经》。"家树道:
"佛经是深奥的呀,几天不见,大姑娘长进不少。"秀姑道:
"不算深,这是有白话注解的。"家树走过来,将书拿了去坐
下来看。秀姑重燃了一支佛香,还是俯首坐下,却在身边活
计盆里,找了一把小剪刀,慢慢的剪着指甲,剪了又看,看
了又剪……
这里家树翻了一翻书,便笑道:"这佛经果然容易懂,大
姑娘有些心得吗?"秀姑道:"现在不敢说,将来也许能得些
好处的。"家树笑道:"姑娘们学佛的,我倒少见。太太老太
太们,那就多了。"秀姑微笑道:"她们都是修下半辈子,或
者修哪辈子的,我可不是那样。"家树道:"凡是学一样东西,
或者好一样东西,总有一个理由的。大姑娘不是修下半辈子,
不是修哪辈子,为什么呢?"秀姑摇着头道:"不为什么,也
不修什么,看经就是看经,学佛就是学佛。"
家树听了这话,大觉惊讶,将经书放在桌上,两手一拍
道:"大姑娘你真长进得快,这不是书上容易看下来的,是哪
个高僧高人,点悟了你?我本来也不懂佛学,从前我们学校
里请过好和尚讲过经,我听过几回,我知道你的话有来历的。"
秀姑道:"樊先生!你别夸奖我,这些话,是隔壁老师傅常告
诉我的。他说佛家最戒一个'贪'字,修下半辈子,或者修
哪辈子,那就是贪。所以我不说修什么。"家树道:"大叔也
常对我说,隔壁老庙里,有个AE?十多岁的老和尚,不出外作
佛事,不四处化缘,就是他了。我去见见行不行?"秀姑道:
"不行!他不见生人的。"家树道:"也是。大姑娘有什么佛经,
借两部我看看。"
秀姑是始终低了头修指甲的,这时才抬起头来,向家树
一笑道:"我就只有这个,看了还得交还老师傅呢。樊先生上
进的人,干吗看这个?"家树道:"这样说,我是与佛无缘的
人了!"秀姑不觉又低了头,将经书翻着道:"经文上无非是
个空字。看经若是不解透,不如不看。解透了,什么事都成
空的,哪里还能做事呢?所以我劝樊先生不要看。"家树道:
"这样说,大姑娘是看透了,把什么事都看空了的了。以前没
听到大姑娘这样说过呀,何以陡然看空了呢?有什么缘故没
有?"家树这一句话,却问到了题目以外,秀姑当着他的面,
却答不出来,反疑心他是有意来问的,只望着那佛香上的烟,
卷着圈圈,慢慢向上升,发了呆。家树见她不作声,也觉问
得唐突。正在懊悔之际,忽然秀姑笑着向外一指道:"你听,
第七回值得忘忧心头天上曲,未免遗憾局外画中人
却说家树质问秀姑何以她突然学佛悟道起来,秀姑对于
此点,一时正也难于解答。正在踌躇之间,恰好隔壁古庙里,
又剥剥剥,发出那木鱼之声。因指着墙外笑道:"你听听那隔
壁的木鱼响,还不够引起人家学佛的念头吗?"家树觉得她这
话,很有些勉强。但是人家只是这样说的,不能说她是假话。
因笑道:"果然如此,大姑娘,真算是个有悟性的人了。"说
毕微微的笑了一笑。秀姑看他那神情,似乎有些不相信的样
子,因笑道:"人的心事,那是很难说的。"只说了这一句,她
又低了头去翻经书了。家树半晌没有说话,秀姑也就半晌没
有抬头。家树咳嗽了两声,又掏身上的手绢擦了一擦脸问道:
"大叔回来时候,是说不定的了?"秀姑道:"可不是!"家树
望了一望帘子外的天色,又坐了一会,因道:"大叔既是不知
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不必在这里等,他回来的时候,请
你说上一句,他若有功夫,请他打个电话给我,将来我们约
一个日子谈一谈。"秀姑道:"樊先生不多坐一会儿吗?"家树
沉吟了一下子,见秀姑还是低头坐在那里,便道:"不坐了。
等哪天大叔在家的时候再来畅谈吧。"说毕,起身自打帘子出
来。秀姑只掀了帘子伸着半截身子出来,就不再送了。家树
也觉得十分的心灰意懒,她淡淡的招待,也就不能怪她。走
出她的大门,到了胡同中间,再回头一看,只见秀姑站在门
边,手扶了门框,正向这边呆呆的望着。家树回望时,她身
子向后一缩,就不见了。家树站在胡同里也呆了一呆,回身
一转,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还是胡同口上,放着一辆人力
车,问了一声"要车吗",这才把家树惊悟了,就坐了那辆车
子到大喜胡同来。
家树一到大喜胡同,凤喜由屋里迎到院子里来,笑道:
"我早下课回来了,在家里老等着你。我想出去玩玩,你怎么
这时候才来?"说时,她便牵了家树的手向屋里拉。家树道:
"不行,我今天心里有点烦恼,懒得出去玩。"凤喜也不理会,
把他拉到屋里,将他引到窗前桌子边,按了他对着镜子坐下,
拿了一把梳子来,就要向家树头上来梳。家树在镜子里看得
清楚,连忙用手向后一拦,笑道:"别闹了,别闹了,再要梳
光些,成了女人的头了。"凤喜道:"要是不梳,索性让它蓬
着倒没有什么关系;若是梳光了,又乱着一绺头发,那就寒
碜。"家树笑道:"若是那样说,我明天还是让它乱蓬蓬的吧。
我觉得是那样子省事多了。"说时,抬起左手在桌上撑着头。
凤喜向着镜子里笑道:"怎么了?你瞧这个人,两条眉毛,差
不多皱到一块儿去了。今天你有什么事那样不顺心?能不能
告诉我的?"家树道:"心里有点不痛快倒是事实,可是这件
事,又和我毫不相干。"凤喜道:"你这是什么话,既是不相
干,你AE?什么要为它不痛快?"家树道:"说出来了,你也要
破怪的。上次到我们这里来的那个关家大姑娘,现在她忽然
念经学佛起来了,看那意思是要出家哩。一个很好的人,这
样一来,不就毁了吗?"凤喜道:"那她为着什么?家事麻烦
吗?怪不得上次她到我们家里来,是满面愁容了。可是这也
碍不着你什么事,你干吗'听AE?书掉泪,替古人担忧'?"家
树笑道:"我自己也是如此说呀,可是我为着这事,总觉心里
不安似的,你说怪不怪?"凤喜道:"那有什么可怪,我瞧你
们的感情,也怪不错的啊!"家树道:"我和她父亲是朋友,和
她有什么怪不错!"凤喜向镜子里一起嘴道:"你知道不知道,
那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家树也就向着镜子笑了。
凤喜将家树的头发梳光滑了,便笑道:"我是想你带我出
去玩儿的,既是你不高兴,我就不说了。"家树道:"不是我
不高兴,我总怕遇着了人。你再等个周年半载的,让我把这
事通知了家里,以后你爱上哪里,我就陪你到哪里。你不知
道,这两天我表哥表嫂正在侦探我的行动呢,我也只当不知
道,照常的出门。出门的时候,我不是到什么大学里去找朋
友,就是到他们常去的地方去。回家的时候,我又绕了道雇
车回去,让听差去给车钱。他们调查了我两个礼拜了,还没
有把我的行踪调查出来,大概他们也有些纳闷了。"凤喜道:
"他们是亲戚,你花你的钱,他们管得着吗?"家树道:"管是
他们管不着,但是他们给我家里去一封信,这总禁他不住。在
我还没有通知家里以前,家里先知道了这事,那岂不是一个
麻烦!至少也可以断了我们的接济,我到哪里再找钱花去?"
凤喜还不曾答话,沈大娘在外面屋子里就答AE?话来,因
道:"这话对了,这件事总得慢慢儿的商量,现在只要你把书
念的好好儿的,让大爷乐了,你的终身大事那就是铜打铁铸
的了。"家树笑道:"你这话有点儿不大相信我吧?要照你这
话说,难道她不把书念得好好的,我就会变心吗?"沈大娘也
没答应什么,就跟着进来,对家树眨了一眨眼,又笑了一笑。
凤喜向家树笑道:"傻瓜,妈把话吓我,怕我不用功呢。你再
跟着她的话音一转,你瞧我要怎么样害怕!"家树听她如此说,
架了两只脚坐着,在下面的一只脚,却连连的拍着地作响,两
手环抱在胸前,头只管望着自己的半身大相片微笑。
凤喜将手拍了他肩上一下,笑道:"瞧你这样子,又不准
在生什么小心眼儿呢!你瞧你望着你自己的像。"家树笑道:
"你猜猜,我现在是想什么心事?"凤喜道:"那我有什么猜不
出的。你的意思说,这个人长的不错,要找一个好好儿的姑
娘来配他才对。是不是?"家树笑道:"你猜是猜着了,可是
只猜着一半。我的意思,好好儿的姑娘是找着了,可不知道
这好好儿的姑娘,能不能够始终相信他。"凤喜将脸一沉道:
"你这是真话呢,还是闹着玩儿的呢?难道说你一直到现在,
你对于我还不大放心吗?"家树微笑道:"别急呀,有理慢慢
讲呀!"凤喜道:"AE?你说这话,我非得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不
可。你想,别说我,就是我妈,就是我叔叔,他们哪一天不
念你几声儿好!再要说他们有三心二意,除非叫他们供你的
长生禄位牌子了。"家树见她脸上红红的,腮帮子微微的鼓着,
眼皮下垂,越是显出那黑而且长的睫毛。这一种含娇微嗔的
样子,又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美。因握了她一只手道:"这是
我一句笑话,你为什么认真呢?"凤喜却是垂头不作声。
这个时候,沈大娘已是早走了。向来家树一和凤喜说笑,
她就避开的。家树见凤喜还有生AE?的样子,将她的手放了,就
要去放下门帘子。凤喜笑着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干吗?门帘
子挂着,碍你什么事?"家树笑道:"给你放下来,不好吗?"
凤喜索性将那一只手,也拉住了他的手,微瞪着眼道:"好好
儿的说着话,你又要作怪。"家树道:"你还生岂不生AE?呢?"
凤喜想了一想,笑道:"我不生AE?了,你也别闹了,行不行?"
家树笑道:"行!那你要把月琴拿来,唱一段儿给我听听。"凤
喜道:"唱一段倒可以,可是你要规规矩矩的。象上次那样在
月亮底下弹琴,你一高兴了,你就胡来。"家树笑道:"那也
不算胡来啊,既是你声明在先,我就让你好好的弹上一段。"
凤喜听说果然洗了一把手,将壁上挂的月琴取了下来,对着
家树而坐,就弹了一段《四季相思》。
家树道:"你干吗只弹不唱?"凤喜笑道:"这词儿文诌诌
的,我不大懂,我不愿意唱。"家树道:"你既是不愿唱,你
干吗又弹这个呢?"凤喜道:"我听到你说,这个调子好,简
直是天上有,地下无,所以我就巴巴的叫我叔叔教我。我叔
叔说这是一个不时兴的调子,好多年没有弹过,他也忘了。他
想了两天,又去问了人,才把词儿也抄来了。我等你不在这
儿的时候,我才跟我叔叔学,昨天才刚刚学会。你爱听这个
的,你听听我弹得怎样?有你从前听的那样好吗?"家树笑道:
"我从前听的是唱,并不是弹,你要我说,我也说不出一个所
以然来。"凤喜笑道:"干脆,你就是要我唱上一段罢了。那
末,你听着。"于是侧着身子,将弦子调了一调,又回转头来
向家树微微一笑,这才弹唱起来。家树向着她微笑,连鼻息
的声音几乎都没有了。一直让凤喜弹唱完了,连连点头道:
"你真聪明,不但唱得好,而且是体贴入微哩。"凤喜将月琴
向墙上一挂,然后靠了墙一伸懒腰,向着家树微笑道:"怎么
样?"家树也是望了她微笑,半晌作声不得。
凤喜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家树道:"这个调子,我
倒是吹得来。哪一天,我带了我那支洞箫来,你来唱,我来
吹,看我们合得上合不上?刚才我一听你唱,想起从前所唱
的词儿未尝不是和你一样!可是就没有你唱得这样好听。我
想想这缘故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所以我就出了神了。"凤喜笑
道:"你这人……唉,真够淘AE?的。一会儿惹我生AE?,一会儿
又引着我要笑,我真佩服你的本事就是了。"家树见她举止动
作,无一不动人怜爱,把刚才在关家所感到的烦闷,就完全
取消了。
家树这天在沈家,谈到吃了晚饭回去。到家之后,见上
房电灯通亮,料是伯和夫妇都在家里,帽子也不曾取下,就
一直走到上房里来。伯和手里捧了一份晚报,衔着半截雪茄,
躺在沙发上看。见家树进门,将报向下一放,微笑了一笑,又
两手将报举了起来,挡住了他的脸。家树只看到一阵一阵的
浓烟,由报纸里直冒将出来。他手里捧的报纸,也是不住的
震动着,似乎笑得浑身颤动哩。家树低头一看身上,领孔里
正插着一朵鲜红的花,连忙将花取了下来,握在手心里。恰
好这个时候,陶太太正一掀门帘子走出来,笑道:"不要藏着,
我已经看见了。"家树只得将花朵摔在痰盂里,笑道:"我越
是作贼心虚,越是会破案。这是什么道理?"陶太太笑道:
"也没有哪个管那种闲事,要破你的案。我所不明白的,就是
我们正正经经,给你介绍,你倒毫不在乎的,爱理不理。可
是背着我们,你两人怎样又好到这般田地。"家树笑道:"表
嫂这话,说得我不很明白,你和我介绍谁了?"陶太太笑道:
"咦!你还装傻,我对于何小姐,是怎样的介绍给你,你总是
落落难合,不屑和她作朋友。原来你私下却和她要好得厉害。"
家树这才明白,原来她说的是何丽娜,把心里一块石头放下。
因笑道:"表嫂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吗?"陶太太道:"有有
有,可是要拿出来了,你怎样答复?"家树笑道:"拿出来了,
我陪个不是。"伯和脸藏在报里笑道:"你又没得罪我们,要
陪什么不是?"家树道:"那末,做个小东吧。"陶太太道:
"这倒象话。可是你一人作东不行,你们是双请,我们是双到。"
家树笑道:"无论什么条件,我都接受,反正我自信你们拿不
出我什么证据。"
当下陶太太也不作声,却在怀里轻轻一掏,掏出一张相
起来向家树面前一伸。笑道:"这是谁啊?"家树看时,却是
凤喜新照的一张相片。这照片是凤喜剪发的那天照的,说是
作为一种纪念AE?,送给家树。这相片和何丽娜的相,更相象
了。因笑道:"这不是何小姐。"陶太太道:"不是何小姐是谁?
你说出来,难道我和她这样好的朋友,她的相我都看不出来
吗?"家树只是笑着说不是何小姐,可又说不出来这人是谁。
陶太太笑道:"这样一来,我们可冤枉了一个人了。我从前以
为你意中人是那关家姑娘,我想那倒不大方便,大家同住在
一所胡同里,AE?富当然是没有什么关系,只是那关老头子,刘
福也认得,说是在天桥练把式的,让人家知道了,却不大好。
后来他们搬走了,我们才将信将疑。直到于今,这疑团算是
解决了。"家树道:"我早也就和他们叫冤了。我就疑心他们
搬得太破怪哩!"伯和将报放下,坐了起来笑道:"你可不要
疑心是我们轰他走的。不过我让刘福到那大杂院里去打听过
两回,那老头子倒一起跑了。"陶太太道:"不说这个了,我
们还是讨论这相片吧。家树!你实说不实说?"家树这时真为
难起来了,要说是何小姐,那如何赖得上!要说是凤喜的,这
事说破,恐怕麻烦更大。沉吟了一会,笑着说:"你们有了真
其实据,我也赖不了。其实不是何小姐送我的,是我在照相
馆里看见,出钱买了来的。这事做得不很大方的,请你二位
千万不要告诉何小姐。不然我可要得罪一位朋友了。"伯和夫
妇还没有答应,刘福正好进来说:"何小姐来了。"家树一听
这话,不免是一怔。
就在这时,听到石阶上的咯的咯一阵皮鞋响声,接上娇
滴滴有人笑着说一声"赶晚饭的客来了",帘子一掀,何丽娜
进来。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窄小的芽黄色绸AE?衫,额发束着一
串珠压发,斜插了一支西班牙硬壳扇面牌花,身上披了一件
大大的西班牙的红花披巾,四围垂着很长的穗子,真是活AE肻
平地。她一进门,和大家一鞠躬,笑道:"大家都在这里,大
概刚刚吃过晚饭吧,我算没有赶上了。"说着话,背立着挨了
一张沙发,胸面前握着披巾角的手一松,那围巾就在身后溜
了下来,一起堆在沙发上。
原来家树坐的地方正和这张沙发邻近,此刻只觉一阵阵
的脂粉香AE?袭人鼻端。只在这时候,就不由得向何丽娜浑身
上下打量了一番。当他的目光这样一闪时,伯和的眼光也就
跟着他一闪。何丽娜似乎也就感觉到一点,因向陶太太道:
"这件衣服不是新做的,有半年不曾穿了,你看很合身材吗?"
陶太太对着她浑身上下又看了一看,抿嘴笑了一笑,点点头
道:"看不出是旧制的。这种衣服照相,非站在黑幕之前不可,
你说是吗?"问着这话,又不由得看了家树一眼。家树通身发
着热,一直要向脸上篴e托出来,随手将伯和手上的晚报接了
过来,也躺在沙发上捧着看。何丽娜道:"除了团体而外,我
有许多时候没有照过相了。"陶太太顿了一顿,然后笑道:
"何小姐!你到我屋子里来,我给你一样东西看。"于是手拉
着何小姐一同到屋子里去。
到了屋里,手拉着手,一同挤在一张椅子上坐了。陶太
太微微一笑道:"你可别多心,我拿一样东西给你瞧。"于是
头AE?着靠在何丽娜的肩上,将那张相片掏了出来,托在手掌
给她看,问道:"你猜猜这张相片,我是从哪里得来的?"她
正心里破怪着,何以他们三人,对于我是这样?莫非就为的
是这张相片?由此联想到上次在家树书夹里看到的那张相,心
里就明白了一大半。因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在哪里得来的?"
陶太太伸过一只胳膊,抱住她的腰,更觉得亲密了。笑道:
"亲爱的!能不能照着样子送我一张呢?"何丽娜将相片拿AE餦
来看了一看,笑道:"你这张相片,从哪里来的,我很知道,
但是……"陶太太道:"这用不着象外交家加什么但书的。你
知道那就行了。不过他说,他是在照相馆里买来的。我认为
这事不对,他要是真话,私下买女朋友的相片,是何居心?他
要是假话呢,你送了他宝贵的东西,他还不见情,更不好了。"
何丽娜笑道:"我的太太,你虽然很会说话,但是我没什么可
说,你也引不出来的。这张相片的事,我实在不大明白。你
若是真要问个清清楚楚,最好你还是去问樊先生自己吧。他
若肯说实话,你就知道,关于我是怎样不相干了。"陶太太原
猜何小姐或者不得已而承认,或者给一个硬不知道。现在她
说知是知道,可是与她无关,那一种淡淡的样子,果然另有
内幕。何小姐虽是极开通的人,不过事涉爱情,这期间谁也
难免有不可告人之隐。便笑道:"哟!一张相片,也极AE?简单
的事啊,还另有周折吗?那我就不说了。"当时陶太太一笑了
之,不肯将何小姐弄得太为难了。何丽娜站起来,又向着陶
太太微笑一下,就大着声音说道:"过几天也许你就明白了。"
何丽娜说毕,走出房来。只见家树欠着身子勉强笑着,似
乎有很难为情的样子,便道:"密斯脱樊,也新改了西装了。"
家树明知道她是因无话可说,信口找了一个问题来讨论的,这
就不答复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自己不答复,也是感到无话
可说。便笑道:"屡次要去跳舞,不都是为着没有西装没有去
吗?我是特意做了西装预备跳舞用的。"何丽娜笑道:"好极
了!我正是来邀陶先生陶太太去跳舞的。那末密斯脱樊,可
以和我们一路去的了。"家树道:"还是不行,我只有便服,诸
位是非北京饭店不可的,我临时做晚礼服,可有些来不及呀。"
何丽娜道:"虽然那里跳舞要守些规矩,但是也不一定的。"家
树摇了摇头,笑道:"明知道是不合规矩,何必一定要去犯规
矩呢?"何丽娜于是掉转脸来对陶太太说道:"好久没有到三
星饭店去过,我们今晚上改到三星饭店去,好吗?"陶太太听
说,望了伯和,伯和口里衔着雪茄,两手互抱着在怀里,又
望着家树,家树却AE?过头去,看着壁上的挂钟道:"还只九点
钟,现在还不到跳舞的时候吧?"伯和于是对着夫人道:"你
对于何小姐的建议如何?到三星去也好,也可以给表弟一种
便利。"家树正待说下去,陶太太笑道:"你再要说下去,不
但对不AE?何小姐,连我们也对不AE?了。"家树一想,何小姐对
自己非常客气,自己老是不给人家一点面子,也不大好,便
笑道:"我虽不会跳舞,陪着去看看也好。"
于是大家又闲谈了一会。出大门的时候,两辆汽车,都
停在石阶下,伯和夫妇前面走上了自己的汽车,开着就走了。
石阶上剩了家树和何丽娜,家树还不曾说话时,何丽娜就先
说了:"密斯脱樊,我是一辆破车,委屈一点,就坐我的破车
去吧。"家树因她已经说明白了,不能再有所推诿,就和她一
同坐上车子。
在车上,家树侧了身子靠在车角上,中间椅垫上,和何
丽娜倒相距着尺来宽的空地位。何丽娜一人先微笑了一笑,然
后望了家树一眼,才笑道:"我有一句冒昧的话,要问一问密
斯脱樊。上次我到宝斋去,看见一张留发女郎的相片,很有
些和我相象。今天陶太太又拿了一张剪发女郎的相片给我看,
更和我象得很了。陶太太她不问青红皂白,指定了那相片就
是我。"家树笑道:"这事真对何小姐不住。"何丽娜道:"为
什么对我不住呢?难道我还不许贵友和我同样吗?"家树笑道:
"因……为……"何丽娜道:"不要紧的,陶太太和我说的话,
我只当是一幕趣剧,倒误会的有味哩。但不知这两个女孩儿,
是不是ae?妹一对呢?"家树道:"原是一个人,不过一张相是
未剪发时所照,一张是剪了发照的。"何丽娜道:"现在在哪
个学校呢?比我年轻得多呢?"家树笑了一笑。何丽娜道:
"有这样漂亮的女朋友,怎么不给我们介绍呢?这样漂亮的小
姑娘,我没有看见过呀。"家树笑道:"本来有些象何小姐么。"
何丽娜将脚在车垫上连顿了两顿,笑道:"你瞧,我只管客气,
忘了人家和我是有些同样的了。好在这只是当了密斯脱樊说,
知道我是赞美贵友的,若是对了别人说,岂不是自夸自吗?"
家树待要再说什么时,汽车已停在三星饭店门口了。当下二
人将这话搁下,一同进舞厅去。
这时,伯和夫妇已要了饮料,在很冲要的座位等候了。他
们进来,伯和夫妇让座,那眉宇之间,益发的有些喜AE?洋洋
了。何丽娜只当不知道一样,还是照常的和家树谈话。家树
却是受了一层拘束,人家提一句,才答应一句。
不多一会的工夫,音乐奏起来了,伯和便和何丽娜一同
去跳舞。家树是不会跳舞的,陶太太又没有得着舞伴,两人
只坐着喝柠檬水。陶太太眼望着正跳舞的何小姐,却对家树
道:"你瞧了看,这舞场里的女子,有比她再美的没有?"家
树道:"何小姐果然是美,但是把她来比下一切,我却是不敢
下这种断语。"陶太太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单就你说,你
看她是不是比谁都美些呢?"家树笑道:"情人这两个字,我
是不敢领受的。关于相片这一件事,过几天你也许就明白了。"
陶太太笑道:"好!你们在汽车上已经商量好了口供了,把我
们瞒得死死的,将来若有用我们的地方,也能这样吗?我没
有别的法子报复你,将来我要办什么事,我对你也是瞒得死
死的。那个时候,你要明白,我才不给你明白呢!"家树只是
喝着水,一言不发。
伯和同何丽娜舞罢下来,一同归了座。何丽娜见陶太太
笑嘻嘻的样子,便道:"关于那张相片的事,陶太太问明白了
樊先生吗?"家树不料她当面锣对面鼓的就问AE?这话来,将一
手扶了额头,微抿着下唇,只等他们宣布此事的内容。陶太
太道:"始终没有明白。他说过几天我就明白了。"何丽娜道:
"我实说了吧,这件事连我还只明白过来一个钟头,两个钟头
以前,我和陶太太一样,也是不明白呢。"家树真急了,情不
自禁的就用右手轻轻的在桌子下面敲了一敲她的粉腿。伯和
道:"这话靠不住的,这是刚才二位同车的时候商量好了的话
呢。"何丽娜笑道:"实说就实说吧,是我新得的相片,送了
一张给他,至于为什么……"伯和夫妇就笑着同说道:"只要
你这样说那就行了。至于为什么,不必说,我们都明白的。"
何小姐见他们越说越误会,只好不说了。
这时候乐队又奏AE?乐来了,伯和因他夫人找不着舞伴,就
和他夫人去舞。何丽娜笑着对家树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把实
话说出来?"家树道:"自然是有点原故的。但是我一定要让
密斯何明白。"何丽娜笑道:"你以为我现在并不明白吗?"说
着她将桌上花妻子里的花枝,折了一小朵,两个手指头,拈
着长花蒂儿,向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眼睛AE?低着,两腮上
和凤喜一般,有两个小酒窝儿闪动着。家树却无故的噗嗤一
笑,何丽娜更是笑得厉害,左手掏出花绸手绢来,握着脸伏
在桌上。陶太太看到他两人笑成那样子,也不跳舞了,就和
伯和一同回座。家树道:"你二位怎么舞得半途而废呢?"陶
太太道:"我看你二人谈得如此有趣,我要来看看,你究竟有
什么事这样好笑。"何丽娜只向伯和夫妇微笑,说不出所以然
来。家树也是一样,不答一词。伯和夫妇心里都默AE?了,也
是彼此微笑了一笑。
家树因不会跳舞,坐久了究竟感不到趣味,便对伯和道:
"怎么办?我又要先走了。"伯和道:"你要走,你就请便吧。"
陶太太道:"时候不早了,难道你雇洋车回去吗?”何丽娜道:
"已经两点钟了,我也可以走了,我把车子送密斯脱樊回去
吧。"她说了这话,已是站起身来和伯和道着"再见",家树
就不能再说不回去的话。大家到储衣室里取了衣帽,一路同
出大门,同上汽车。
这时大街上,AE?户一起都已上门,直条条的大马路,却
是静荡荡的,一点声息也没有。汽车在街上飞驶着,只觉街
旁的电灯,排班一般,一颗一颗,向车后飞跃而去。偶然对
面也有一辆汽车老远的射着灯光飞驶而来,喇叭呜呜几声过
去了,此外街上什么也看不见。汽车转过了大街,走进小胡
同,更不见有什么踪影和声音了。家树因对何丽娜道:"我们
这汽车走胡同里经过,要惊破人家多少好梦。跳舞场上沉醉
的人,也和抽大烟的人差不多,人家睡得正酣的时候,他们
正是兴高采烈,又吃又喝。等到他们兴尽回家,上床安歇,那
就别人上学的应该上学,做事的应该做事了。"何丽娜只是听
他的批AE?,一点也不回驳。汽车开到了陶家门首,家树下车,
不觉信口说了一句客气话:"明天见。"何丽娜也就笑着点头
答应了一句"明天见。"
家树从来没有睡过如此晚的,因此一回屋里就睡了。伯
和夫妇却一直到早晨四点钟才回家。次日上午,家树醒来,已
是快十二点了,又等了一个多钟头,伯和夫妇才AE?。吃过早
饭,走到院子里,只见那东边白粉墙上,一起金黄色的日光,
映着大半边花影,可想日色AE?西了。他本想就出去看凤喜,因
为昨天的马脚,露得太明显了,先且在屋子里看了几页书,直
等伯和上衙门去了,陶太太也上公园去了,料着他们不会猜
自己会出门的,这才手上拿了帽了,背在身后,当是散步一
般,慢慢的走了出门。走到胡同里,抬头一看天上,只见几
只零落的飞鸟,正背着天上的残霞,覣E然一起的飞了过去。再
看电灯杆上,已经是亮了灯了。
家树雇了一辆人力车,一直就向大喜胡同来。见了凤喜,
先道:"今天真来晚了。可是在我还算上午呢。"凤喜道:"你
睡得很晚,刚起来吗?昨天干吗去了?"家树道:"我表哥表
嫂拉着我跳舞去了。我又不会这个,在饭店里白熬了一宿。"
凤喜道:"听说跳舞的地方,随便就可以搂着人家大姑娘跳舞
的。当爷们的人,真占便宜!你说你不会跳舞,我才不相信
呢。你看见人家都搂着一个女的,你就不馋吗?"家树笑道:
"我这话说得你未必相信,我觉得男女的交际,要秘密一点,
才有趣味的。跳舞场上,当着许多人,甚至于当着人家的丈
夫,搂着那女子,还能AE?什么邪念!"凤喜道:"你说得那样
大方,哪天也带我瞧瞧去,行不行?"家树道:"去是可以去
的,可是我总怕碰到熟人。"凤喜一听说,向一张藤椅子上一
坐,两手十指交叉着,放在胸前,低了头,撅着嘴。家树笑
着将手去摸她的脸,她一起头道:"别哄我了,老是这样做贼
似的,那儿也去不得。什么时候是出头年?和人家小姐跳舞,
倒不怕人,和我出去,倒要怕人。"家树被她这样一盇E,盇E得
真无话可说了,便笑道:"这也值不得生这么大片,我就陪你
去一回得了。那可是要好晚才能回来的。"凤喜道:"我倒不
一定要去看跳舞,我就是嫌你老是这样藏藏躲躲的,我心里
不安,连我一家子也心里不安,因为你不肯说出来,我也不
让我妈到处说。可是亲戚朋友陡然看见,我们家变了一个样
了,还不定猜我干了什么坏事哩。"家树道:"为了这事,我
也对你说过多次了,先等周年半载再说,各人有各人的困难,
你总要原谅我才好。"凤喜索性一句话不说,倒到床上去睡了。
家树百般解释,总是无效,他也急了,拿AE?一个茶杯子,啪
的一声,就向地下一砸。凤喜真不料他如此,倒吃了一惊,便
抓着他的手,连问:"怎么了?"几乎要哭出来。要知家树如
第八回谢舞有深心请看绣履,行歌增别恨拨断离弦
却说凤喜正向家树撒娇,家树突然将一只茶杯拿AE?,啪
的一声,向地下一砸。这一下子,真把凤喜吓着了。家树却
握了她的手道:"你不要误会了,我不是生AE?,因为随便怎样
解说,你也不相信,现在我把茶杯子揍一个给你看。我要是
靠了几个臭钱,不过是戏弄你,并没有真心,那末,我就象
这茶杯子一样。"凤喜原不知道怎样是好,现在听家树所说,
不过是AE?誓,一想自己盇E人太甚,实是自己不好,倒"哇"的
一声哭了。
沈大娘在外面屋子里,先听到打碎一样东西,砸了一下
响,已经不免发怔,正待进房去劝解几句,接上又听得凤喜
哭了,这就知道他们是事情弄僵了。连忙就跑了进来,笑道:
"怎么了?刚才还说得好好儿的,这一会子功夫,怎么就恼了?"
家树道:"并没有恼,我扔了一个茶杯,她倒吓哭了。你瞧怪
不怪?"沈大娘道:"本来她就舍不得乱扔东西的,你买的这
茶杯子,她又真爱,别说她,就是我也怪心疼的,你再要揍
一个,我也得哭了。"说着放大声音,打了一个哈哈。凤喜一
个翻身坐了起来,撅着嘴道:“人家心里都烦死了,你还乐呢。"
沈大娘道:"我不乐怎么着?为了一只茶杯,还得娘儿俩抱头
痛哭一场吗?"说着又一拍手,哈哈大笑的走开了。
沈大娘走后,家树便拉着凤喜的手,也就同坐在床上,笑
问道:"从今以后,你不至于不相信我了吧?"凤喜道:"都是
你自己生疑心,我几时这样说过呢?"一面说着,一面走下地
来,蹲下身子去捡那打破了的碎瓷AE?。家树道:"这哪里用得
着拿手去捡,拿一把扫帚,随便扫一扫得了。你这样仔细割
了你的手。"凤喜道:"割了手,活该!那关你什么事?"家树
道:"不关我什么事吗?能说不关我什么事吗?"说着,两手
搀着凤喜,就让她站起来。凤喜手上,正拿了许多碎瓷AE?。给
家树一拉,一松手又扔到地上来,啪的一声响,沈大娘"哎
哟"了一声,然后跑了进来道:"怎么着,又揍了一个吗?可
别跟不会说话的东西生AE?!我真急了,要是这样,我就先得
哭。"一面说着,一面走进来,见还是那些碎瓷AE?,便道:
"怎么回事,没有揍吗?"凤喜道:"你找个扫帚,把这些碎瓷
AE?扫了去吧。"沈大娘看他们的面色,不是先前那AE?鼓鼓的样
子,便找了扫帚,将瓷AE?儿扫了出去。家树道:"你看你母亲,
面子上是勉强的笑着,其实她心里难过极了,以后你还是别
生AE?吧。"凤喜道:"闹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我生AE??"家树道:
"只要你不生AE?,那就好办。"于是将手拍了凤喜的肩膀。笑
道:"得!今天算我冒昧一点,把你得罪了。以后我遇事总是
好好儿的说,你别见怪。"口里说着,手就AE?AE?AE?的响,只管
在她肩上拍着。
当下凤喜站起身来,对了镜子慢慢的理着鬓发,一句声
也不作;又找了手巾,对了镜子揩了一揩脸上的泪容,再又
AE?了一起粉。家树见着,不由得噗嗤一笑。凤喜道:"你笑什
么?"家树道:"我想起了一桩事,自己也解答不过来。就是
这胭脂粉,为什么只许女子搽,不许男子搽呢?而且女子总
说不愿人家看她的呢。既是不愿人家看她,为什么又为了好
看来搽粉呢?难道说搽了粉让自己看吗?"凤喜听说,将手上
的粉AE?遥遥的向桌上粉缸里一抛,对家树道:“你既是这样说,
我就不搽粉了。可是我这两盒香粉,也不知道是哪只小狗给
我买回来的。你先别问搽粉的,你还是问那买粉的去吧。"家
树听说,向前一迎,刚要走近凤喜的身边,凤喜却向旁边一
闪,口里说着头一起道:"别又来哄人。"家树不料她有此一
着,身子向壁上一碰,碰得悬的大镜子向下一落。幸而镜子
后面有绳子拴着的,不曾落到地上。凤喜连忙两手将家树一
扶,笑道:"碰着了没有?吓我一跳。"说着,又回转一只手
去,连连拍了几下胸口。家树道:"你不是不让我亲热你吗?
怎样又来扶着我呢?"说时望了她的脸,看她怎样回答这一句
不好回答的话。凤喜道:"我和你有什么仇恨,见你要摔倒,
我都不顾?"家树笑道:"这样说,你还是愿意我亲近的了。"
凤喜被他一句话说破,索性伏到小桌上,格格的笑将起来。这
样一来,刚才两人所AE?的一段交涉,总算烟消云散。
家树因昨晚上没有睡得好,也没有在凤喜这里吃晚饭,就
回去了。到了陶家刚一坐下,就来了电话。一接话时,是何
丽娜打来的,她先开口说:"怎么样,要失信吗?"家树摸不
着头脑,因道:"请你告诉我吧,我预约了什么事?一时我记
不起来。"何丽娜道:"昨天你下车的时候,你不是对我说了
今天见吗?这有多久的时候,就全忘了吗?"家树这才想起来
了,昨日临别之时,对她说了一句"明天见",当时极随便的
一句敷衍话,不料她倒认为事实。她一个善于交际的人,难
道这样一句客气话,她都会不知道吗?不过她既问起来,自
己总不便说那原来是随便说的,因道:"不能忘记,我在家里
正等密斯何的电话呢。"何丽娜道:"那末我请你看电影吧。我
先到'平安'去,买了AE?,放在门口,你只一提到我,茶房
就会告诉你我在哪里了。"家树以为她总会约着去看跳舞的,
不料她又改约了看电影。不过这倒比较合意一点,省得到跳
舞场里去,坐着做呆子,就在电话里答应了准来。
家树是在客厅里接的电话,以为伯和夫妇总不会知道。刚
走进房去,只听到陶太太在走廊上笑道:"开演的时候,也就
快到了,还在家里做什么?我把车子先送你去吧。"家树笑道:
"你们的消息真灵通。何小姐约我看电影,你们怎样又知道
了?"陶太太道:"对不住,你们在前面说话,我在后面安上
插销,偷听来着。但是不算完全偷听,事先我征求了何小姐
同意的。"家树道:"这有什么意思呢?"陶太太道:"但是我
虽有点开玩笑的意思,实在是好意。你信不信?"家树道:
"信的。表哥表嫂伯我们走不上爱情之路,特意来指导着呢?"
陶太太于是笑着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刘福进来说:"车已开
出去了,请表少爷上车。"家树一想,反正是他们知道了,索
性大大方方和何小姐来往,以后他们就不会疑到另和什么关
家姑娘开家姑娘来往了。因此也不推辞,就坐了汽车到"AE絓
安"电影院去。
家树一进门,向收AE?的茶房只问了一个何字,茶房连忙
答道:"何小姐在包厢里。"于是他就引导着家树,掀开了绿
幔,将他送到一座包厢里。何小姐把并排的一张椅子移了一
移,就站起来让座,家树便坐下了。因道:"密斯何是正式请
客呢?还特意坐着包厢?"何丽娜笑道:"这也算请客,未免
笑话。不过坐包厢,谈话便当一点,不会碍着别人的事。"家
树沉吟了一会,也没敢望着何丽娜的脸。慢慢的道:"昨天那
张照片的事,我觉得很对不住密斯何。"说着话时,手里捧了
一张电影说明书,低了头在看。何丽娜道:"这事我早就不在
心上了,还提它作什么?就算我真送了一张相片,这也是朋
友的常事,又要什么紧!令表嫂向来是喜欢闹着玩笑的人,她
不过和你开开玩笑罢了,她哪里是干涉你的什么事情呢?"她
说着话时,却把一小包口香糖打开来,抽出两AE?,自己送了
一起到口里去含着。两个尖尖的指头,钳着一起,随便的伸
了过来,向家树脸上碰了一碰。家树回头看时,她才回眸一
笑,说了两个字"吃糖"。家树接着糖,不觉心里微微荡漾了
一下,当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却自然的将那AE?糖送到嘴里
去。
一会儿,电影开映了,家树默然的坐着。暗地只闻到一
阵极浓厚的香味AE?入鼻端。何丽娜反不如他那样沉默,射出
英文字幕来,她就轻声喃喃的念着,偶然还提出一两句来,掉
转头来和家树讨论。今天这妻子,正是一张言情的。大概是
一个贵族女子,很醉心一个艺术家,那艺术家嫌那女子太奢
华了,却是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意。后来那女子摈绝了一切
繁华的服饰,也去学美术,再去和那艺术家接近。然而他只
说那女子的艺术,去成熟时期还早,并不谈到爱情。那女子
又以为他是嫌自己学问不够,又极力的去用功。后来许多男
子因为她既美又贤,都向她求爱,那艺术家才出来干涉。这
时,女子问:"你不爱我,又不许我爱人,那是什么意思呢?"
他说:"我早就爱你的,我不表示出来,就是刺激你去完成你
的艺术呀。"何丽娜看着,常对家树说:"这女子多痴呀!这
男子要后悔的。"直到末了,又对家树道:"原来这男子如此
做作,是有用意的。我想一个人要纠正一个人的行为过来,是
莫过于爱人的了。"家树笑道:"可不是!不过还要补充一句:
一个人要改变一个人的行为,也是莫过于爱人的。"家树本是
就着影AE?批AE?,何丽娜却不能再作声。因为电影已完,大家
就一同出了影戏院。她道:"密斯脱樊!还是我用车子送你回
府吧。"家树道:"天天都要送,这未免太麻烦吧。"何丽娜道:
"连今日也不过两回,哪里是天天呢?"家树因她站在身后,是
有意让上车的,这也无须虚谦,又上了车同座。何丽娜对AE鸤
车夫道:"先送樊先生回陶宅,我们就回家。"
车子开了,家树问道:"不上跳舞场了吗?还早呀!这时
候正是跳舞热闹的时候哩!"何丽娜道:"你不是不大赞成跳
舞的吗?"家树笑道:"那可不敢。不过我自己不会,感不到
兴趣罢了。"何丽娜道:"你既感不到兴趣,为什么要我去哩?"
家树道:"这很容易答复,因为密斯何是感到兴趣的,所以我
劝你去。"何丽娜摇了一摇头道:"那也不见得,原来不天天
跳舞的,不过偶然高兴,就去一两回罢了。昨天你对我说,跳
舞的人,和抽大烟的人,是颠倒昼夜的。我回去仔细一想,你
这话果然不错。可是一个人要不找一两样娱乐,那就生活也
太枯燥了。你能不能够给我介绍一两样娱乐呢?"家树道:
"娱乐的法子是有的。密斯何这样一个聪明人,还不会找相当
的娱乐事情吗?"何丽娜笑道:"朋友不是有互助之谊吗?我
想你是常常不离书本的人,见解当然比我们整天整夜都玩的
人,要高出一等。所以我愿你给我介绍一两样可娱乐的事。至
于我同意不同意,感到兴味,不感到兴味,那又是一事。你
总不能因为我是一个喜欢跳舞的人,就连一种娱乐器,也不
屑于介绍给我。"家树连道:"言重言重。我说一句老实话,我
对于社会上一切娱乐的事,都不大在行。这会子叫我介绍一
样给人,真是一部廿四史,不知从何说AE?了。"何丽娜道:
"你不要管哪样娱乐于我是最合适,你只要把你所喜欢的说出
来就成。"家树道:"这倒容易。就现在而论,我喜欢音乐。"
何丽娜道:"是哪一种音乐呢?"家树刚待答复,车子已开到
了门口。这次连"明天见"三个字也不敢说了,只是点了一
个头就下车。心里念着:明日她总不能来相约了。
恰是事情碰巧不过,次日,有个俄国钢琴圣手阔别烈夫,
在北京饭店献技。还不曾到上午十二点,何小姐就专差送了
一张赴音乐会的入门券来。券上刊着价钱,乃是五元。时间
是晚上九时,也并不耽误别的事情,这倒不能不去看看。因
此到了那时,就一人独去。
这音乐会是在大舞厅里举行,临时设着一排一排的椅子,
椅子上都挂了白纸牌,上面列了号头,来宾是按着AE?号,对
了椅子号码入座的。家树找着自己的位子时,邻座一个女郎
回转头来,正是何丽娜。她先笑道:"我猜你不用得电约,也
一定会来的。因为今天这种音乐会,你若不来,那就不是真
喜欢音乐的人了。"家树也就只好一笑,不加深辩。但是这个
音乐会,主体是钢琴独奏,此外,前后配了一些西乐,好虽
好,家树却不十分对劲。音乐会完了,何丽娜对他道:"这音
乐实在好,也许可以引起我的兴趣来。你说我应该学哪一样,
提琴呢?钢琴呢?"家树笑道:"这个我可外行。因为我只会
听,不会动手呢。"
说着话,二人走出大舞厅。这里是饭厅,平常跳舞都在
这里。这时饭店里使役们,正在张罗着主顾入座。小音乐台
上,也有奏乐的坐上去了,看这样子,马上就要跳舞。家树
便笑道:"密斯何不走了吧?"何丽娜笑道:"你以为我又要跳
舞吗?"家树道:"据我所听到说,会跳舞的人听到音乐奏AE餦
来脚板就会痒的。而况现在所到的,是跳舞时间的跳舞场呢。"
何丽娜道:"你这话说得是很有理,但是我今天晚上就没有预
备跳舞呢。不信,你瞧瞧这个。"说时,她由长期袍下,伸出
一只脚来。家树看时,见她穿的不是那跳舞的皮鞋,是一双
AE?底的白缎子绣花鞋。因笑道:"这倒好象是自己预先限制自
己的意思。那为什么呢?"何丽娜道:"什么也不为,就是我
感不到兴趣罢了。不要说别的,还是让我把车子送你回去吧。"
家树索性就不推辞,让她再送一天。——这样一来,伯和夫
妇,就十分明了了。以为从前没有说破他们的交情,所以他
们来往很秘密;现在既然知道了,索性公开起来,人家是明
明白白正正当当的交际,也就不必去过问了。
就是这样,约莫有一个星期,天气已渐渐炎热起来,何
丽娜或者隔半日,或者隔一日,总有一个电话给家树。约他
到公园里去避暑,或者到北海游船。家树虽不次次都去,碍
着面子,也不好意思如何拒绝。
这一天上午,家树忽然接到家里由杭州来了一封电报,说
是母亲病了,叫他赶快回去。家树一接到电报,心就慌了。若
是母亲的病不是十分沉重,也不会打电报来的。坐火车到杭
州,前后要算四个日子,是否赶上母子去见一面,尚不可知。
因此便拿了电报,来和伯和商量,打算今天晚上搭通车就走。
伯和道:"你在北京,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姑母既是有病,
你最好早一天到家,让她早一天安心。就是有些朋友方面的
零碎小事,你交给我给你代办就是了。"家树皱了眉道:"别
的都罢了,只是在同乡方面挪用了几百块钱,非得还人不可。
叔叔好久没有由天津汇款来了,表哥能不能代我筹划一点?只
要这款子付还了人家,我今天就可以走。"伯和道:"你要多
少呢?"家树沉吟了一会道:"最好是五百。若是筹不AE?,就
是三百也好。"伯和道:"你这话倒怪了,该人五百,就还人
五百;该人三百,就还人三百,怎么没有五百,三百也好呢?"
家树道:"该是只该人三百多块钱。不过我想多有一二百元,
带点东西回南送人。"伯和道:"那倒不必。一来你是赶回去
看母亲的病,人家都知道你临行匆促;二来你是当学生的人,
是消耗的时代,不送人家东西,人家不能来怪你。至于你欠
了人家一点款子,当然是要还了再走的好,我给你垫出来就
是了。"家树听说,不觉向他一拱手,笑道:"感激得很!"伯
和道:"这一点款子,也不至于就博你一揖。你什么事这样急
着要钱?"家树红了脸道:"有什么着急呢?不过我爱一个面
子,怕人家说我欠债脱逃罢了。"
当下伯和想着,一定是他一二月以来应酬女朋友闹亏空
了。何小姐本是自己介绍给他的,他就是多花了钱,自己也
不便于去追究。于是便到内室去,取了三百元钞票,送到家
树屋子里来。他拿着的钞票五十元一叠,一共是六叠。当递
给家树的时候,伯和却发现了其中有一叠是十元一张。因伸
着手,要拿回一叠五元一张的去。家树拿着向怀里一藏,笑
道:"老大哥!你只当替我饯行了。多借五十元与我如何?"伯
和笑道:"我倒不在乎。不过多借五十元,你就多花五十元。
将来一算总账,我怕姑母会怪我。"家树道:"不,不,这个
钱,将来由我私人奉还,不告诉母亲的。"他一面说着,一面
在身上掏了钥匙,去开箱子,假装着整理箱子里的东西,却
把箱子里存的钞票,也一把拿起来,揣在身上,把箱子关了,
对伯和道:"我就去还债了。不过这些债主,东一个,西一个,
我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呢。"伯和道:"不到密斯何那里去辞
行吗?"家树也不答应他的话,已是匆匆忙忙走出大门来了。
家树今天这一走,也不象往日那样考虑,看见人力车子,
马上就跳了上去,说着"大喜胡同,快拉"。人力车夫见他是
由一所大宅门里出来的,又是不讲价钱的雇主,料是不错,拉
了车子飞跑。不多时到了沈家门口,家树抓了一把铜子AE?给
车夫,就向里跑。
这时,凤喜夹了一个书包在胁下,正要向外走,家树一
见,连忙将她拉住,笑道:"今天不要上学了,我有话和你说。"
凤喜看他虽然笑着,然而神气很是不定,也就握着家树的手
道:"怎么了?瞧你这神气。"家树道:"我今天晚上就要回南
去了。"凤喜道:"什么,什么?你要回南去?"家树道:"是
的,我一早接了家里的电报,说是我母亲病了,让我赶快回
去见一面。我心里乱极了,现在一点办法没有。今天晚上有
到上海的通车,我就搭今晚上的车子走了。"凤喜听了这话,
半晌作声不得,噗的一声,胁下一个书包,落在地上。书包
恰是没有扣得住,将砚台、墨水AE?、书本和所有的东西,滚
了一地。
沈大娘听到家树要走,身上系的一条蓝布大围襟,也来
不及解下,光了两只胳膊,拿AE?围襟,不住的擦着手,由旁
边厨房里三脚两步走到院子里,望着家树道:"我的先生,瞧,
压根儿就没听到说你老太太不舒服,怎么突然的打电报来了
哩?"说毕这话,望着家树只是发愣。家树道:"这话长,我
们到屋子里去再说吧。"于是拉了凤喜,一同进屋去。沈大娘
还是掀AE?那围襟,不住的互擦着胳膊。
家树道:"你们的事我都预备好了。我这次回南迟则三个
月,快则一个月,或两个月,我一定回来的。我现在给你们
预备三个月家用,希望你们还是照我在北京一样的过日子。万
一到了三个月……但是不能不能,无论如何,两个月内,我
总得赶着回来。"说着,就在身上一掏,掏出两卷钞票来。先
理好了三百元,交给沈大娘,然后手理着钞票,向凤喜道:
"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你少买点东西吧。我现在给你留下一百
块钱零用,你看够是不够?"那沈大娘听到说家树要走,犹如
晴天打了一个霹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及至家树掏出许多
钱来,心里一块石头就落了地。现在家树又和凤喜留下零钱
花,便笑道:"我的大爷,你在这里,你怎样的惯着她,我们
管不着;你这一走,哪里还能由她的性儿呀!你是给留不给
留都没有关系,你留下这些,那也尽够了。"凤喜听到家树要
走,好象似失了主宰,要哭,很不好意思;不哭,又觉得心
里只管一阵一阵的心酸。现在母亲替她说了,才答道:"我也
没有什么事要用钱。"家树道:"有这么些日子,总难免有什
么事要花钱的。"于是就把那卷钞票,悄悄的塞在凤喜手里。
凤喜道:"钱我是不在乎,可是你在三个月里,准能回来
吗?"家树道:"我怎么不回来?我还有许多事都没有料理哩!
而且我今天晚上走,什么东西也不带,怎么不回来呢?"说着,
便在身上掏出那张电报纸来,因道:"你看看,我母亲病了,
我怎能……"凤喜按住他的手,向着他微笑道:"难道我还疑
心你不成?你不要我,干脆不来就是了,谁也不能找到陶宅
去挨上几棍子。可是我心里慌得很,怎么办?"于是就牵了他
一只手按在胸前。果然隔着衣服,兀自感觉到心里噗突噗突
乱跳。
当下家树便携着凤喜的手到屋子里去,软语低声的安慰
了一顿,又说:"关寿峰这人,古道热肠,是个难得的老人家。
回头我到那里去辞行,我就拜托拜托他常来看看你们。你们
有什么事要找他帮忙,我知道他准不会推辞。"凤喜道:"你
留下这些钱,大家有吃有喝,我想不会有什么事。和人家不
大熟,就别去麻烦人家了。"家树道:"这也不过备而不用的
一着AE?罢了,谁又知道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没事呢?"凤
喜点点头。
家树把各事都已安排妥当了,就是还有几句话,要和沈
三玄说,恰是他又上天桥茶馆去了,只得下午再来一趟。在
沈家坐了一会,就到几个学友寓所告别,然后到关寿峰家来。
家树进了院子,只见寿峰光了脊梁,紧紧的束着一根板
带在腰里。他挺直着一站,站在院子当中,将那只筋纹乱鼓
着的右胳膊,伸了出去。秀姑也穿了紧身衣服,把父亲那只
胳膊当了杠子盘。四周屋檐下,男男女女,站了一周,都笑
笑嘻嘻地望着。秀姑正把一只脚钩住了她父亲的胳膊,一脚
虚悬,两脚张开,做了一个飞燕投林的势子。她头朝着下倒
着背向上一翻,才看见了家树,噗的一声,一脚落地,人向
上一站,笑道:"哟!客来了,我们全不知道。"寿峰一回转
身来,连忙笑着点头,在柱上抓住挂的衣服穿了,因道:"这
后门鼓楼下茶妻子里,咱们又凑付了一个小局面,天天玩儿。
他们哥儿们,要瞧瞧我爷儿俩的玩艺儿,今天在家里,也是
闲着,一高兴,就在院子里耍上了。"那些院子里的人,见寿
峰来了客,各自散了。
寿峰将家树让到屋子里,笑道:"老弟台我很惦记你。你
不来,我又不便去看你。今天你怎么有功夫来了?今天咱们
得来上两壶。"家树道:"照理我是应该奉陪,可是来不及了。"
于是把今天要走的话说了一遍。寿峰道:"这是你的孝心,为
人儿女的,当这么着。可是咱们这一份交情,就让你白来辞
一辞行,有点儿说不过去。"家树道:"大叔是个洒脱人,难
道还拘那些俗套?"一句未了,秀姑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便笑问道:"樊先生这一去,还来不来呢?"家树道:"来的。
大概三个月以内,就回来的。因为我在北京还有许多事情没
有办完呢。"秀姑道:"是呀!令亲那边,不全得你自家照应
吗?"她说着这话时,就向家树偷看了一眼,手上可是拿了茶
壶,预备去泡茶。家树摇手道:"不必费事了,我今天忙得很,
不能久坐了。三个月后再见吧。"说着起身告辞,秀姑也只说
得一声"再见"。
当下寿峰握了他的手,缓步而行,一直送到胡同口上,家
树站住了,对寿峰道:"大叔!我有一件事要重托你。"关寿
峰将他的手握着摇撼了几下,注视着道:"小兄弟,你说吧。
我虽上了两岁年纪,若说遇到大事,我还能出一身汗,你有
什么事交给我就是了。办得到办不到,那是另外一句话。但
是我决不省一分力量。"家树顿了一顿,笑道:"也没有什么
重大的事,只是舍亲那边,一个是小孩子,她的上人,又不
大懂事。我去之后,说不定她们会有要人帮忙的时候。"寿峰
道:"你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有事只管来找我。她要是三
更天来找我,我若是四更天才去,我算不是咱们武圣人后代
子孙。"家树连忙笑道:"大叔言重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请回府吧。我们三个月后见。"寿峰微笑了一笑,握了一握手,
自回去了。
当家树坐了车子,二次又到大喜胡同来的时候,沈三玄
还没回来。凤喜母女倒是没有以先那样失魂落AE?的。家树道:
"我的行李箱子,全没有检,坐了一会,就要回去的。你们想
想,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凤喜道:"什么话也没有,只是
望你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家树道:"怎么这些个'快
回来'?"凤喜道:"这就多吗?我恨不得说上一千句哩。"家
树和沈大娘都笑起来了。沈大娘道:"我本想给大爷饯行的,
大爷既是要回去收拾行李,我去买一点切面,煮一碗来当点
心吧。"家树点头说了一句"也好",于是沈大娘走了。
屋子里,只剩凤喜和家树两个人。家树默然,凤喜也默
然。院子里槐树,这时候丛丛绿叶,长得密密层层的了。太
阳虽然正午,那阳光射不过树叶,树叶下更显得凉阴阴地,屋
子里却AE?添了一种AE?凉况味似的。四周都岑寂了,只远远的
有几处新蝉之声,喳喳的送了来。家树望了窗户上道:"你看
这窗格子上,新糊了一层绿纱,屋子更显得绿阴阴的了。"凤
喜抿嘴一笑道:"你又露了怯了,冷布怎么叫着绿纱呢?纱有
那么贱!只卖几个子儿一尺。"家树道:"究竟是纱,不过你
们叫做冷布罢了。这东西很象做帐子的珍珠罗,夏天糊窗户
真好!南方不多见,我倒要带一些到南方去送人。"凤喜笑道:
"别缺德!人家知道了,让人笑掉牙。"家树也不去答复她这
句话,见她小画案上花AE?里插着几枝石榴花,有点歪斜,便
给她整理好了,又AE?着头看了一看。凤喜道:"你都要走了,
就只这一会子,光阴多宝贵。你有什么话要吩咐我的没有?若
是有,也该说出来呀。"家树笑道:"真破怪!我却有好些话
要说,可是又不知道说哪一种话好。要不,你来问我吧。你
问我一句,我答应一句。"凤喜于是AE?着头,用牙咬了下唇,
凝眸想了一想,突然问道:"三个月内,你准能回来吗?"家
树道:"我以为你想了半天,想出一个什么问题来,原来还是
这个。我不是早说了吗?"凤喜笑道:"我也是想不AE?有什么
话问你。"家树笑道:"不必问了,实在我们都是心理作用,并
没有什么话要说,所以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二人正说着话。家树偶然看到壁上挂了一支洞箫,便道:
"几时你又学会了吹的了?"凤喜道:"我不会吹。上次我听到
你说,你会吹,我想我弹着唱着,你吹着,你一听是个乐子,
所以我买了一支箫一支笛子在这里预备着。要不,今天我们
就试试看,先乐他一乐好吗?"家树道:"我心里乱得很,恐
怕吹不上。"凤喜道:"那末,我弹一段给你送行吧。"家树接
了母亲临危的电报,心里一点乐趣没有,哪有心听曲子!凤
喜年轻,一味的只知道取自己欢心,哪里知道自己的意思!但
是要不让她唱,彼此马上就分别了,又怕扫了她的面子,便
点了点头。
凤喜将壁上的月琴,抱在怀里,先试着拨了一拨弦子,然
后笑问道:"你爱《四季相思》,还是来这个吧。"家树道:
"这个让我回来的那天再唱,那才有意思。你有什么悲哀一点
的调子,给我唱一个。"凤喜头一起道:"干吗?"家树道:
"我正想着我的母亲,要唱悲哀些的,我才听得进耳。"凤喜
道:"好,我今天都依你。我给你弹一段《马鞍山》的反二簧
吧,可是我不会唱。"家树道:"光弹就好。"于是凤喜斜侧了
身子,将《伯牙哭子AE?》的一段反调,缓缓的弹完。家树一
声不言语的听着,最后点了点头。凤喜见他很有兴会的样子,
便道:"你爱听,索性把《霸王别姬》那四句歌儿,弹给你听
一听吧,你瞧怎么样?"家树心里一动,便道:"这个调子……
但是我以前没听到你说过。你几时学会的?"凤喜道:"这很
容易呀,归里包堆只有四句。我叔叔说戏台上唱这个,不用
胡琴,就是月琴和三弦子,我早会了。"说时她也不等家树再
说什么,一高兴,就把项羽的《垓下歌》弹了起来。
家树听了一遍,点点头道:"很好!我不料你会这个,再
来一段。"凤喜脸望着家树,怀里抱了月琴,十指AE?动,只管
弹着。家树向来喜欢听这出戏,歌的腔味,也曾揣摩,就情
不自禁的合着月琴唱起来。只唱得第三句"岂不逝兮可奈
何",一个"何"字未完,只听得嘣的一声,月琴弦子断了。
凤喜"哎呀"了一声,抱着月琴望着人发了呆。家树笑道:
"你本来把弦子上得太紧了。不要紧的,我是什么也不忌讳
的。"凤喜勉强站起来笑道:"真不凑巧了。"说着话,将月琴
挂在壁上。她转过脸来时,脸儿通红了。家树虽然是个新人
物,然而遇到这种兆头,究竟也未免有点絘e蒂,也愣住了。两
人正在无法转圜的时候,又听得院子外当啷一声,好象打碎
了一样东西。正是让人不快之上又加不快了。那么院外又是
第九回星野送归车风前搔鬓,歌场寻俗客雾里看花
却说凤喜在屋中弹月琴给家树送行,嘣的一声,弦子断
了,两人都发着愣。不先不后,AE?是院子里又当啷一声,象
砸了什么东西似的。凤喜吓了一跳,连忙就跑到院子里来看
是什么。只见厨房门口,洒了一地的面汤,沈大娘手上正拿
了一些瓷AE?,扔到秽土筐子里去。她见凤喜出来,伸了一伸
舌头,向屋子里指了一指,又摇了一摇手。凤喜跑近一步,因
悄悄的问道:"你是怎么了?"沈大娘道:"我做好了面刚要端
到屋子里去,一滑手,就落在地下打碎了。不要紧,我做了
三碗,我不吃,端两碗进去,你陪他吃去吧。"凤喜也觉得这
事未免太凑巧,无论家树忌讳不忌讳,总是不让他知道的好。
因站在院子里高声道:"又吓了我一下,死倒土的没事干,把
破花盆子扔着玩呢。"家树对这事,也没留心,不去问它真假。
让凤喜陪着吃过了面,就有三点多钟了。家树道:"时候不早
了,我要回去了。"凤喜听了这话,望着他默然不语。家树执
着她的手,一掌托着,一掌去抚摩她的手背,微笑道:"你只
管放心,无论如何,两个月内,我一准回来的。"凤喜依然不
语,低了头,左手抽了胁下的手绢,只左右擦着两眼。家树
道:"何必如此!不过六七个礼拜,说过也就过去了。"说着
话,携着凤喜的手,向院子外走。沈大娘也跟在后面,扯AE餦
大围襟来,在眼睛AE?上不住的擦着。
三人默默的走出大门,家树掉转身来,向着凤喜道:"我
的话都说完了。你只紧紧的记上一句,好好念书。"凤喜道:
"这个你放心,我不念书整天在家里也是闲着,我干什么呢?"
家树又向沈大娘道:"你老人家用不着叮嘱,三叔AE?是一天都
没回来。我的话,都请你转告就是了。"沈大娘道:"你放心,
他天天只要有喝有抽,也没有什么麻烦的。"家树向着凤喜,
呆立了许久,然后握了一握她的手道:"走了,你自己珍重点
吧。"说毕,转身就走。凤喜靠着门站定,等家树走过了几家
门户,然后嚷道:"你记着,到了杭州,就给我来信。"家树
回转身来,点了点头,又道:"你们进去吧。"凤喜和沈大娘
只点了点头,依然的站着。
家树走出了胡同口,回头望不见了她们,这才雇了人力
车到陶宅来。伯和夫妇已经买了许多东西,送到他房里。桌
上却另摆着两个锦边的玻璃盒子,由玻璃外向内看,里面是
红绸里子,上面用红丝线拦着几条人参。家树正待说表哥怎
么这样破费,却见一个盒子里,参上放着一张小小的名AE?,正
是"何丽娜"。那名AE?还有紫色水钢笔写的字,于是打开盒子,
将名AE?拿起来一看,上面写道:"闻君回杭探伯母之疾,吉人
天相,谅占勿药。兹送上关东人参两盒,为伯母寿,祖饯谅
已不及,晚间当至车站恭送。"家树将名AE?看完了,自言自语
道:"这又是一件出人意外的事。听说她每日都是睡到一两点
钟起来的人,这些事情,她怎么知道了?而且还赶着送了礼
来。正在这一点上看来,也就觉得人情很重了。"正这般想着,
何丽娜却又打了电话来。在电话里说是赶不及饯行,真对不
住,晚上再到车站来送。说的话,也还是名AE?上写下的两件
事。家树也无别话可说,只是道谢而已。
通车是八点多钟开,伯和催着提前开了晚饭,就吩咐听
差将行李送上汽车去。只在这时,何丽娜笑着一直走进来,后
面跟了汽车夫,又提着一个AE?包。陶太太笑道:"看这样子,
又是二批礼物到了。"家树便道:"先前那种厚赐,已经是不
敢当,怎么又送了来了?"何丽娜笑道:"这个可不敢说是礼,
津汽车我是坐过多次的,除了繿e没有别的好水果。顺便带了
这一点来,以破长途的寂寞。"伯和是始终不离开那半截雪茄
的,这时他嘴里衔着烟,正背了两手在走廊上踱着,头上已
经戴了帽子,正是要等家树一路出门。他听了何丽娜的话,突
然由屋子外跑了进来,笑道:"密斯何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大
发明?水果可以破岑寂?"何丽娜一弯腰,在地板上捡AE?半截
雪茄笑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陶先生嘴里的烟,会落到地
上。"陶太太道:"不要说笑话了,钟点快到了,快上车吧,车
AE?早买好了,不要误了车,白扔掉几十块钱。"家树也是不敢
耽误,于是四人一起走出大门来。伯和夫妇,还是自己坐了
一辆车,先走了。
家树坐在何丽娜的车子上,说道:"我回来的时候,要把
什么东西送你才好哩?你的人情太重了。"何丽娜笑道:"怎
么你也说这话,说得我倒怪寒碜的。你府上在杭州什么地方?
请你告诉我,我好写信去问老伯母的好。"家树道:"到了杭
州,我自会写信来的。在信上告诉你通信地点吧。"何丽娜道:
"设若你不写信来呢?"家树道:"你难道不能去问伯和吗?"何
丽娜道:"我不愿意问他们。"说着就在手提小AE?包里,拿出
一个小日记本子来,又取下衣襟上的自来水笔,然后向着家
树微微一笑道:"你先考量考量,是什么地方通信好?"家树
道:"朋友通信,要什么紧!"于是把自己家里所在,告诉她
了。何丽娜将大腿拱起来,短AE?袍缩了上去,将芽黄丝袜子
紧蒙着的一对膝盖,露了出来。就将日记本子按在膝上,一
个字,一个字,慢慢儿的写着。写完了,将自来水笔筒好,点
着念了一遍,笑问家树道:"对吗?"家树道:"写这几个字,
哪里还有错误之理。你这人未免太慎重了。"何丽娜笑道:
"你不批AE?荒唐,倒批AE?我太慎重,这是我出于意料以外的事
呀。"说着将自来水笔和日记本子,一起收在小AE?包里了,然
后对家树道:"这话不要告诉他们,让他们纳闷去。"家树随
便点了点头,未曾答应什么。汽车到了车站,何丽娜给他提
着小AE?包一路走进站去。伯和夫妇,已经在头等车房里等候
了。
到了车上,陶太太对家树道:"今天你的机会好,头等座
客人很少,你一个人可以住下这间房了。"伯和笑道:"在车
上要坐两天,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还觉得怪闷的。"陶太太将
鞋尖向摆在车板上的水果AE?包,轻轻踢了两下,笑道:"那要
什么紧!有这个东西,可以打破长途的岑寂呢。"这一说,大
家又乐了。何丽娜笑道:"陶太太!你记着吧,往后别当着我
说错话,要说错了,我可要捞你的后腿哩。"陶太太笑道:
"是的,总有那一天。若是不捞住后腿,怎么向墙外一扔呢?"
何丽娜还不懂这话,怔怔的向陶太太望着。陶太太笑道:"这
是一个俗语典故,你不懂吗?就叫'进了房,扔过墙'。"家
树听了这话,觉得她这言语,未免太显露一点。正怕何丽娜
要生AE?,但是她倒笑嘻嘻的,伸着手在陶太太肩上,轻轻拍
了一下。这一间屋子,放了两件行李,又有四个人,就嫌着
挤窄。家树道:"快开车了,诸位请回吧。"陶太太就对伯和
丢了一个眼色,微笑道:"我们先走一步,怎么样?"伯和便
向家树叮嘱了几句好好照应姑母病、到了家就写信来的话,然
后就下车。
这时,何丽娜在过道上,靠了窗户站住,默然不语。家
树只得对她道:"密斯何!也请回吧。"何丽娜道:"我没有事。"
说着这三个字,依然未动。伯和夫妇,已经由月台上走了。家
树因她未走。就请她到屋子里来坐。她手拿着那小AE?包,只
管抚弄。家树也不便再催她下车,就搭讪着去整理行李。忽
然月台上当当的打着开车铃了,何丽娜却打开小AE?包来,手
里拿着一样东西,笑道:"我还有一样东西送你。"递着东西
过来时,脸上也不免微微的有点红晕。家树接过来一看,却
是她的一张四寸半身相片。看了一看,便捧着拱了一拱手道
声"谢谢"。何丽娜已是走出车房门,不及听了。家树打开窗
子,见她站在月台上,便道:"现在可以请回去了。"何丽娜
道:"既然快开车,何以不等着开车再走呢。"说着话时,火
车已缓缓的移动,何丽娜还跟着火车急走了两步,笑道:"到
了就请来信,别忘了,别忘了。"她一只右手,早举着一块粉
红绸手绢,在空中招展。家树AE?了窗子,渐渐的和何丽娜离
远,最后是人影混乱了,看不清楚,这才坐下来。将她递的
一张相片,仔细看了看,觉得这相片,比人还端庄些。纸张
光滑无痕,当然是新照得的了。于此倒也见得她为人与用心
了。满腹为着母亲病重的烦恼,有了何丽娜从中一周旋,倒
解去烦闷不少。
车子开着,查过了AE?,茶房张罗过去了,家树拉拢房门,
一人正自出神。忽听得门外有人说道:"你找姓樊的不是?这
屋子里倒是个姓樊的。"家树很纳闷:在车上有谁来找我?随
手将门拉开,只见关寿峰和着秀姑,正在和茶房说话,便说
道:"是关大叔!你们坐车到哪里去?"于是将他二人引进房
来。寿峰笑道:"我们哪里也不去,是来送行的"。家树道:
"大概是在车上找我不着,车子开了,把你带走的。补了AE?没
有?"寿峰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我们原不打算来送行,自
你打我舍下去了之后,我就找了我一个关外新拜门的徒弟,和
他要了一支参来,这东西虽然没有玻璃盒子装着,倒是道地
货。我特意送到车站,请你带回去给老太太泡水喝。可是一
进站,就瞧见有贵客在这儿送行,我们爷儿俩,可不敢露面,
买了到丰台的AE?,先在三等车上等着,让开了车,我再来找
你。"说着话时,他将胁下夹着的一个蓝布小包袱打开,里面
是个人家装线袜的旧纸盒子。打开盒子,里面AE?着干净棉絮,
上面也放着两支AE?整的人参,比何丽娜送的还好。
家树道:"大叔!你这未免太客气了,让我心里不安。"寿
峰道:"不瞒你说,叫我拿钱去买这个,我没有那大力量。我
那徒弟,就是在吉林采参的。我向来不开口和徒弟要东西,这
次我可对他说明,要送一个人情,叫他务必给我找两支好的。
我就是怕他身边没有,要不白天我就对你明说了。"家树道:
"既不是大叔破费买来的,我这就拜领了。只是不敢当大叔和
大姑娘还送到丰台。"寿峰笑道:"这算不了什么!我爷儿俩,
今夜在丰台小店里睡上一宿,明天早上慢慢溜达进城,也是
个乐事。"他虽这样说,家树觉着这老人的意思,实在诚恳。
口里连说:"感激感激。"寿峰笑道:"这一点子事,都得说上
许多感激,那我关老寿一生,也不知道要感激人家多少呢!"
家树道:"大叔来倒罢了,怎好又让大姑娘也出一趟小小的
门!"秀姑自见面后,一句话也不曾说,这才对家树微微笑了
一笑。寿峰道:"老弟!咱们用不着客气。"
说话时,火车将到丰台,寿峰又道:"你白天说,有令亲
的事要我照顾。我瞧你想说又怕说,话没有说出来。你尽管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家树顿一顿,接上又是一笑。寿峰道:
"有什么意思,只管说,我办得到,当面答应下了,让你好放
心;办不到,我也是直说,咱们或者也有个商量。"家树又低
头想了想,笑道:"实在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二位无事,
可以常到那边坐坐。她们真有事,就会请教了。"寿峰还要问
时,秀姑就道:"好!就是那么着吧。你瞧外面,到了丰台了。"
大家内外看时,一排一排的电灯,在半空里向车后移去。灯
光下,已看到站台。寿峰说了一声"再会",就下了车。家树
也出了车房,送到车门口。见他父女二人立在露天里,电灯
光下,晚风一阵阵吹动他们的衣服角,他们也不知道晚凉,呆
呆的望着这边。寿峰这老头子,却抬起一只手来,不住的抓
着耳朵边短发。彼此对着呆立一会,在微笑与点头的当儿,火
车已缓缓展动出了站。
寿峰父女,望不见了火车,然后才出站去,找了一家小
客店住下。第二天,AE?了个早,就走回北京来。过了两天,便
叫秀姑到沈家去了一趟。沈家倒待她很好,留着吃饭,才让
她回家。秀姑对父亲说:"他们家,一共只三口子人,一个叔
叔,是整天的不回家;家里就是娘儿俩,瞧着去,姑娘上学,
娘在家里做活。日子过得很顺遂的,大概没什么事。"寿峰听
说,人家家里只有娘儿俩,去了也觉着不便。过一个礼拜,就
让秀姑去探望她们一次。后来接到家树由杭州寄来的回音,说
是母亲并没有大病,在家里料理一点事务,就会北上的。寿
峰听到这话,更认为照应沈家一事,无关重要了。
有一天,秀姑又从沈家回来,对寿峰道:"你猜沈姑娘那
个叔叔是谁吧?今天可让咱碰着了。瞧他那大年纪,可不说
人话。"寿峰道:"据你看是个怎样的人?"秀姑哼了一声道:
"他烧了灰,我也认识。不就是在天桥唱大鼓的沈三玄吗?"寿
峰道:"不能吧!樊先生会和这种人结亲戚?"秀姑道:"一点
也不会假。他今天回来,醉得象烂泥似的。他可不知道我在
他们姑娘屋子里,一进门就骂上了。他说:'姓樊的太不懂事,
娘也有钱,女也有钱,怎么就不给我的钱!咱们姑娘吃他一
点,喝他一点,就这样给他,没那么便宜事。他家在南方,知
道他家里是怎么回事?咱们姑娘,说不定是给他做二房做三
房,要不,他会找媳妇找到唱大鼓的家里来?既是那末着,咱
们就得卖一注子钱。我沈三玄混了半辈子,找着有钱的主儿
了,我还不应该捞几文吗?'她母女俩听了这话,真急了,都
跑了出去说是有客。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客要什么紧!还
能饿肚子不吃饭吗?她也要吃饭,咱们闹吃饭的事,就不算
冲犯着她。'"
寿峰手上,正拿着三个小白铜球儿,挪搓着消遣,听了
这话,三个铜球,在右掌心里,得儿丁当,得儿丁当,转着
乱响。左手捏着一个大拳头举起来,瞪了眼对秀姑道:"这小
子别撞着我!"秀姑笑道:"你干吗对我生这么大片?我又没
骂人。"寿峰这才把一只举了拳头的手,缓缓放下来。因问道:
"后来他还说什么了?"秀姑道:"我瞧着她娘儿俩怪为难的,
当时我就告辞回来了。我想这姑娘,一定是唱大鼓书的。她
屋子里,都挂着月琴三弦子呢。"
寿峰听了,昂着头只管想,手心里三个白铜球,转的是
更忙更响了。自言自语的道:"樊先生这人,我是知道的,倒
不会知道什么AE?贱富贵。可是不应该到唱大鼓书的里面去找
人。再说,还是这位沈三玄的贤侄女。——这姑娘长得美不
美呢?"秀姑道:"美是美极了。人是挺活泼,说话也挺伶俐。
她把女学生的衣服一穿,真不会想到她是打天桥来的。"寿峰
点点头道:"是了,算樊先生在草窠里捡到这样一颗夜明珠,
怪不得再三的说让我给她们照应一点。大概也是怕会出什么
毛病,所以一再的托着我,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既是这么
着,我明天就去找沈三玄,教训他一顿。"秀姑道:"不是我
说你,你心眼儿太直一点。随便怎么着,人家总是亲戚,你
的言语又不会客气,把姓沈的得罪了,姓樊的未必会说你一
声好儿。他又没做出对不住姓樊的什么事,不过言语重一点,
你只当我没告诉你,就结了。"寿峰虽觉得女儿的话不错,但
是心里头,总觉得好不舒服。
当天蹩了一天的闷AE?,到了第二日,寿峰吃过午饭,实
在蹩不住了,身上揣了一些零钱,瞒着秀姑,就上天桥来。自
己在各处露天街上,转了一周,那些唱大鼓的芦席棚里,都
望了一望,并不见沈三玄。心想这要找到什么时候?便走到
从前武术会喝水的那家"天一轩"茶馆子里来。只一进门,伙
计先叫道:"关大叔!咱们短见,今天什么风吹了来?"寿峰
道:"有事上天桥来找个人,顺便来瞧瞧朋友。"后面一些练
把式的青年,都扔了家伙,全拥出来,将他围着坐在一张桌
子上,又递烟,又倒茶,忙个不了。有的说:"难得大叔来的。
今天给我们露一手,行不行?"寿峰道:"不行。我今儿要找
一个人,这个人若找不着,什么事也干得无味。"大家知道他
AE?AE?,就问他要找谁?寿峰说是找沈三玄。有知道的,便道:
"大叔!你这样一个好人,干吗要找这种混蛋去?"寿峰道:
"我就是为了他不成人,我才来找他的。"那人便问:"是在什
么地方找他?"寿峰说是大鼓书棚。那人笑道:"现在不是从
前的沈三玄了。他不靠卖手艺了。不过他倒常爱上落子馆找
朋友,你要找他,倒不如上落子馆去瞧瞧。"寿峰听了这话,
立刻站起来,对大家道:"咱们改日会。"说毕,就向外走。有
人道:"你别忙呀,你知道上哪一家呢?我在'群乐'门口,
碰到过他两回,你上那儿试试看。"
寿峰已经走到了老远,便点点头,不多的路,便是群乐
书馆,站在门口,倒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好。在天桥这地方,
虽然盘桓过许多日子,但是这大鼓书馆,向来不曾进去过。今
天为了人家的事,倒要破这个例,进去要怎样的应付,可别
让人笑话。正在犹豫着,却见两个穿绸衣的青年,浑身香AE薥
AE?的,一推进去。心想有个做样子的在先,就跟着进去吧。接
上一推门,便有一阵丝弦鼓板之声,送入耳来。迎面乃是一
方板壁,上面也涂了一些绿AE?,算是AE?风。转过AE?风去,见
正面是一座木架支的小台,正中摆了桌案,一个弹三弦子,两
个拉胡琴的汉子,围着两面坐了。右边摆了一个小鼓架,一
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油头粉面,穿着一身绸衣,站在那里打
着鼓板唱书。执着鼓条子的手,一举一落,明晃晃的带了一
只手表,又是两个金戒指。台后面左右放着两排板凳,大大
小小,胖胖瘦瘦,坐着七八个女子,都是穿得象花蝴蝶儿似
的。寿峰一见,就觉得有点不顺眼。待要转身出去,就有一
个穿灰布长衫人,一手拿了茶壶,一手拿了一个茶杯,向面
前桌上一放,和寿峰翻了眼道:"就在这里坐怎么样?"寿峰
心想,这小子瞧我不象是花钱的,也翻着眼向他一哼。
寿峰坐下来看时,这里是一所大敞厅,四面都是木板子
围着,中间有两条长桌,有两丈多长,是直摆着。桌子下,一
边一条长板凳。靠了板壁,另有几张小桌子向台横列。各桌
上,一共也不过十来个听书的,倒都也衣服华丽。自己所坐
的地方,乃是长桌的中间,邻座坐着一个穿军服的黑汉子,帽
子和一根细竹鞭子放在桌上,一只脚架在凳上,露出他那长
腰漆黑光亮的大马靴来。他手指里夹着半支烟卷,也不抽一
口,却只管向着台上,不住的叫着好。台上那个女子唱完了,
又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手里拿了个小藤簸箕,向各人面前
讨钱。寿峰看时,也有扔几个铜子的,也有扔一两张铜子AE盶
的。寿峰一想,这也不见怎样阔,就瞧我姓关的花不AE?吗?收
钱的到了面前,一伸手,就向簸箕里丢了二十枚铜子。收钱
的人笑也不笑一笑,转身去了。
只在这时,走进来一个黑麻子,穿了纺绸长衫纱马褂,戴
了巴拿马草帽,只一进门,台上的姑娘,台下的伙计,全望
着他。先前那个送茶壶的,早是远远的一个深鞠躬,笑道:
"二爷!你刚来?"便在旁边桌子下,抽出一块蓝布垫子,放
在一张小桌边的椅子上,笑着点头道:"二爷!你这儿坐!给
你泡一壶龙井好吗?天气热了,清淡一点儿的,倒是去心火。"
那二爷欲理不理的样子,只把头随了点一点,随手将帽子交
给那人,一起股就在椅子上坐下。两只粗胳膊向桌上一伏,一
双肉眼,就向台上那些姑娘瞅着一笑。寿峰看在眼里,心里
只管冷笑。本来在这里找不到沈三玄,就打算要走,现在见
这个二爷进门,这一种威风,倒大可看一看。于是又坐着喝
了两杯茶,出了两回钱。
这时,就有个矮胖子,一件蓝布大褂的袖子,直罩过手
指头,轻轻悄悄的走到那个邻座的军人面前,由衫袖笼里,伸
出一柄长折扇来。他将那折扇打开,伸到军人面前,笑着轻
轻的道:"你不点一出?"寿峰偷眼看那扇子上,写了铜子儿
大的字。三字一句,四字一句,都是些书曲名。如《宋江杀
媳》、《长板AE?》之类,心里这就明白,鼓儿词上,常常闹些
舞衫歌扇,歌扇这名堂,倒是有的。那军人却没有看那扇子,
向那人翻了眼一望道:"忙什么?"那人便笑着答应一个
"是"字,然后转身直奔那二爷桌上。他俯着身子,就着二爷
耳朵边,也不知道咕遖e了一些什么,随后那人笑着去了,台
上一个黄脸瘦子,走到台口,眼睛向着二爷说道:"红宝姑娘
唱过去了,没有她的什么事,让她休息休息。现在特烦翠兰
姑娘,唱她的拿手好曲子《二姐姐逛庙》。"末了两句,将声
音特别的提高。他说完退下去,就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
在台口,倒有几分姿色,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眼珠子,四面看人。她拿着鼓条子,先合着胡琴三弦,奏了
一套军鼓军号,然后才唱起来。唱完了,收钱的照例收钱,收
到那二爷面前,只见掏了一块现洋钱,当的一声,扔在藤簸
箕里。寿峰一见,这才明白,怪不得他们这样欢迎,是个花
大钱的。那个收钱的笑着道:"二爷还点几个,让翠兰接着唱
下去吧。"二爷点了一点头。收钱以后,那翠兰姑娘接着上台。
这次她唱的极短,还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就完了事。收钱的
时候,那二爷又是掏出一块现洋,丢了出去。
寿峰等了许久,不见沈三玄来,料是他并不一准到这儿
来的。在这里老等着,听是听不出什么意味,看又看不入眼,
怪不舒服的。因此站起来就向外走。书场上见这么一个老头
子,进来就坐,起身便去,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都望着
他。寿峰一点也不为意,只管走他的。
走不了多少路,遇到了一个玩把式的朋友,他便问道:
"大叔!你找着沈三玄了吗?"寿峰道:"别提了。我在群乐馆
子里坐了许久,我真生AE?。老在那儿待着吧,知道来不来?到
别家去找吧,那是让我这糟老头子多现一处眼。"那人道:
"没有找着吗?你瞧那不是——"说着他用手向前一指。寿峰
跟着他手指的地方一看,只见沈三玄手上拿了一根短棍子,棍
子上站着一只鸟,晃着两只膀子,他有一步没一步的,慢慢
走了过来。寿峰一见,就觉有AE?,口里哼着道:"瞧你这块骨
头,只吃了三天饱饭,就讲究玩个鸟儿。"迎了上去,老远的
就喝了一声道:"呔!沈三玄!你抖起来了。"
原来关寿峰在天桥茶馆子里练把式的时候,很有个名儿,
沈三玄又到茶馆子门口弹过弦子的,所以他认识寿峰,平空
让他喝了一声,很不高兴。但是知道这老头子很有几分力量,
不敢惹他。便远远的蹲了一蹲身子,笑道:"大叔!你好,咱
们短见。"寿峰见他这样一客气,不免心里先软化了一半。因
道:"我有什么好!你现在找了一门做官的亲戚,你算好了。"
沈三玄笑道:"你怎么也知道了!咱们好久没谈过,找个地方
喝一壶儿好不好?"寿峰翻了眼睛望着他道:"怎么着?你想
请我?喝酒还是喝茶呢?"沈三玄道:"既然是请大叔,当然
是喝酒。"寿峰道:"我倒是爱喝几杯,可是要你请,两个酒
鬼到一处,人家会疑心我混你的酒喝。往南有溜马的,咱们
到那里喝碗水,看他们跑两趟。"
沈三玄一见寿峰撅着胡子说话,不敢不依。穿过两条地
摊,沿路一列席棚茶馆,人都满了。道外一条宽土沟,太阳
光里,浮尘拥AE?,有几个人品着马来往的飞跑。土沟那边,一
大群小孩子随着来往的马,过去一起,嚷上一阵。沈三玄心
想:这有什么意思?但是看看寿峰倒现出笑嘻嘻的样子来,似
乎很得劲。只得就在附近一家小茶馆,拣了一副沿门向外的
座头坐下。喝着茶,沈三玄才慢慢的问道:"大叔!你怎么知
道我攀了一门子好亲?"寿峰道:"怎么不知道!我闺女还到
你府上去过好几回呢。"沈三玄道:"呵呀!她们老说有个关
家姑娘来串门子,我说是谁,原来是你的大姑娘。我一点不
知道,你别见怪。"寿峰道:"谁来管这些闲账!我老实对你
说,我今天上天桥,就是来找你来了。我听说你嫌姓樊的没
有给你钱,你要捣乱。我不知道就得,我知道了,你可别胡
来。姓樊的临走,他可拜托了我给他照料家事。他的事就象
我的事一样,你要胡来,我关老头子不是好惹的。"沈三玄劈
头受了他这个"乌天盖",又不知道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便笑
道:"没有的话,我从前一天不得一天过,恨不得都要了饭了。
而今吃喝穿全不愁,不都是姓樊的好处吗?我怎么能使坏!难
道我倒不愿吃饱饭吗?"说着就给寿峰斟茶,一味的恭维。寿
峰让他一陪小心,先就生不AE?起来,加上他说的话,也很有
理,并不勉强,AE?就全消了。因道:"但愿你知道好了。我是
姓樊的朋友,何必要多你们亲戚的事。"沈三玄道:"那也没
关系。你就是个仗义的老前辈,不认识的人,你见他受了委
屈,都得打个抱不AE?儿。何况是朋友,又在至好呢?"
说着话时,只见那土沟里两个人品着两AE?没有鞍子的马,
八只蹄子,蹴着那地下的浮土,如烟囱里的浓烟一般,向上
飞腾起来。马就在这浮烟里面,浮着上面的身子,飞一般的
过去。寿峰只望着那两骑马出神,沈三玄说些什么,他都未
曾听到。沈三玄见寿峰不理会这件事了,就也不向下说,等
寿峰看得入神了,便道:"大叔!我还有事,不能奉陪,先走
一步,行不行?"寿峰道:"你请便吧。"沈三玄巴不得这一声,
会了茶账,就悄悄的离开了这茶馆。
沈三玄手上拿棍子,举着一只小鸟,只低着头想:这老
头子那个点得火着的AE?AE?,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也不知道
他为了什么事,巴巴的来找我。幸而我三言两语,把他糊过
去了。要不然,今天就得挨揍。正想到这里,棍子上那小鸟,
AE?嗤一声,向脸上一起,自己突然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却
是从前同场中的一个朋友。那人先笑道:"沈三哥!听说你现
在攀了个好亲戚,抖起来了!怎么老不瞧见你?"沈三玄笑道:
"你还说我抖起来了,你瞧你这一身衣服,穿得比我阔啊!"原
来那人正穿的是纺绸长衫,纱马褂,拿着尺许长的檀香折扇,
不象是个书场上人了。那人道:"老朋友难得遇见的,咱们找
个地方谈谈,好吗?"沈三玄连说"可以",于是二人找了一
家小酒馆,去吃喝着谈起来。二人不谈则已,一谈之下,就
第十回狼子攀龙贪财翻妙舌,兰闺藏凤炫富蓄机心
却说沈三玄在路上遇着一个阔朋友,二人同到酒店,便
吃喝起来。原来那人叫黄鹤声,也是个弹三弦子的。因为他
跟着的那个姑娘嫁了一个师长做姨太太,他就托了那位姑娘
说情,在师长面前,当了一名副官。因他为人有些小聪明,遂
不断的和姨太太买东西,中饱的款子不少,也就发了小财了。
当时黄鹤声多喝了几杯酒,又不免把自己得意的事,夸耀了
几句。沈三玄听在心里,也不愿丢面子,因道:"我虽没有你
的事情好,可是也凑付着过得去。我那侄姑娘,你也见过的,
现在找着一个有钱的主儿。我们一家子,现在都算吃她的。"
于是把大概的情形,说了一遍。因又道:"你要是得空,可以
到我们那里去瞧瞧。"黄鹤声也就笑道:"朋友都乐意朋友好
的,我得去瞧瞧。"两人说着话,便已酒醉饭饱。黄鹤声也不
待沈三玄谦逊,先就在身上掏出一个AE?夹子,拿出一大卷钞
AE?,由钞票内抽出一张十元的,给了店伙去付酒饭账。找了
钱来,他随手就付了一块钱的小费,然后大摇大摆,走出门
去。看到人力车停在路边,一脚跨上去,坐着车便走了。
沈三玄看着,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到了家里,直奔
入房。见着沈大娘便问道:"大嫂!你猜到我们家来的那个关
家姑娘,是谁吧?她就是天桥教把式关老头子闺女。我在街
上见着了那老头子,就会害怕。你干吗把他闺女望家里引?这
老头子,有人说他是强盗出身,我瞧就象。你瞧着吧,总有
一天,他要吃'卫生丸'的。"沈大娘道:"哪个练把式的老
头子?我不认识。你干吗好好儿的骂人?"沈三玄道:"天桥
地方大着呢,什么人没有?你们哪里会全认得!你不知道这
老头子真可恶,今天他遇着我,好好儿的教训我一顿。瞧他
那意思还是姓樊的拜托他这样的。各家有各家的事,干吗要
他多咱们的事?他妈的!他是什么东西!"沈大娘道:“又在
哪里灌了这些个黄汤?张嘴就骂人。姓关的得罪了你,姓樊
的又没得罪你,干吗又把姓樊的拉上?"沈三玄道:"那是啊!
姓樊的临走,给了你几百块钱,你们哪里见过这个,就把他
当了一尊佛爷了,哪里敢得罪他!就AE?那几个小钱,把你娘
俩的心都卖给人家了。真是不值啊!你瞧黄鹤声大哥,而今
多阔!身上整百块的揣着钞票,他不过是雅琴的师傅,雅琴
做了太太就把他升了副官。凤喜和我是什么情分?我待她又
怎么来着?可是,我捞着什么了?花几个零钱……"沈大娘
道:"你天天用了钱,天天还要回来唠叨一顿。你侄女可没做
太太,哪儿给你找副官做去?醉得不象个人样了,躺着炕上
找副官做去吧。"沈大娘也懒得理他,说完自上厨房去了。沈
三玄却也醉得厉害,摸进房去,果然倒在炕上躺下。
到了次日,沈三玄想起约黄鹤声今天来,便在家里候着,
不曾出去。上午十一点多钟的时候,只听到门外一阵汽车响,
接上就有人打门。沈三玄倒有两个朋友是给人开汽车的,正
想莫非他们来了?自己一路来开门,口里可就说着:"你们有
事干的,干吗也学着我,到处胡串门子!"手上将门一开,只
见黄鹤声手里摇着扇子,走下汽车来,一伸手拍了沈三玄的
肩道:"你还是这样子省俭,怎么听差也不用一个,自己来开
门?"沈三玄心里想着,我哪辈子发了财没用,怎么说出"省
俭"两个字来了?心里如此想着,口里也就随便答应他。把
黄鹤声请到屋子里,自己就忙着泡茶拿烟卷。
黄鹤声用手掀了玻璃上的白纱向窗子外一看,口里说道:
"小小的房子,收拾得倒很精致。"正说完这句话,只见一个
十六七岁的女郎,剪了头发,穿着皮鞋,短短的白花纱AE?袍,
只比膝盖长一点,露出一大截穿了白袜子的腿;胁下却夹了
一个书包。因回转头来问道:"老玄!你家里从哪儿来的一位
女学生?"沈三玄道:"黄爷!我昨天不是告诉了你吗?这就
是我那侄女姑娘。"黄鹤声笑道:"嘿!就是她。可真时髦,越
长越标致了。AE?她这个长相儿,要去唱大鼓书,准红得起来。
这话可又说回来了,趁早儿找了个主,有吃有喝,一家都安
了心也好。"沈三玄对窗子外望了一望,然后低声说道:"安
了心吗?我们这是AE?了驴子翻账本,走着瞧。你想一个当少
爷的人到外面来念书,家里能给他多少钱花!头里两个月,让
他东拉西扯,找几个钱,凑付着安了这个家。这也就是现在,
过两个月瞧瞧,我猜就不行了。就是行,也不过是她娘儿俩
的好处,我能捞着什么好处?那小子临走的时候,给我留下
钱没留下钱,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大嫂,每天就只给一百多
铜子我花。现在铜子儿是极不值钱,一百多铜子,不过合三
四毛钱。你说让我干吗好?从前没有这个姓樊的,我一天也
找百十来个子儿,而今还不是一样吗?依着我,姑娘现在有
两件行头了,趁着这个机会,就找家馆子露一露,也许真红
起来。到那时候,随便怎样,也捞个三块两块一天。你说是
不是?"黄鹤声笑道:"照你的算法,你是对了。你们那侄姑
娘放着现成的女学生不做,又要去唱曲子侍候人,她肯干吗?"
沈三玄道:"当女学生,瞎扯罢了。我说姓樊的那小子,自己
就胡来。现在当女学生的,几个能念书念得象爷们一样,能
干大事?我瞧什么也不成,念了三天书,先讲AE?等自由。”说
到这里,他声音又低了一低道:"我这侄女自小儿就调AE?,往
后再一讲AE?等自由,她能再跟姓樊的,那才怪呢!"
黄鹤声正要接话,只听到沈大娘在北屋子里嚷道:“三弟!
咱们门口停着一辆汽车,是谁来了?"黄鹤声就向屋子外答道:
"沈家大嫂子!是我,我还没瞧你呢。"说着话已经走出屋来,
老远的连作几个揖道:"咱们住过街坊,我和老玄是多年的朋
友了,你还认得我吗?"沈大娘站在北屋门口,倒愣住了。虽
觉得有点面熟,可是记不起来他究竟是姓张姓李?她正在愣
着,沈三玄抢着跑了出来道:"大嫂!黄爷你怎样会记不起来?
他现在可阔了,当了副官了。他们衙门里有的是汽车,只要
是官,就可坐公家的汽车出来。门口的汽车,就是黄爷坐来
的。你瞧见没有?那车子是真大,坐十个人,都不会嫌挤。黄
大哥!你的师长大人姓什么?我又忘了。"黄鹤声便说是"姓
尚"。沈三玄道:"对了!是有名的尚大人。雅琴姑娘,现在
就是尚大人的二房。虽然是二房,可是尚大人真喜欢她,比
结发的那位夫人还要好多少倍。不然,怎样就能给黄爷升了
副官呢!"
黄鹤声因为沈大娘不知道他最近的来历,正想把大概情
形先说了出来。现在沈三玄抢出来一介绍,自己不曾告诉他
的,他都说出来了,这就用不着再说了。沈大娘这时也记AE餦
从前果然住过街坊的,便笑道:"老街坊还会见着,这是难得
的事啊!请到北屋子里坐坐。"沈三玄巴不得一声,就携着黄
鹤声的手,将他向北屋子里引。沈大娘说是老街坊,索性让
凤喜也出来见见。黄鹤声就近一看凤喜,心想这孩子修饰得
干净,的确比小时俊秀得多。——怪不怪,老鸦窠里真钻出
一个凤凰来了!
当时坐着闲谈了一会,就告辞出门。沈三玄抢着上前来
开大门,黄鹤声见沈大娘在屋子里没有出来,就执着沈三玄
的手道:"你在自己屋子里先和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沈
三玄猛然间听到,不懂他用意所在,却只管望着黄鹤声的脸。
黄鹤声道:"我说的话,你没有懂吗?就是你向着我抱怨的那
一番话。"沈三玄忽然醒悟过来,连道:"是了,是了,我明
白了!黄爷!你看是有什么路子,提拔做小弟的,小弟一辈
子忘不了。"黄鹤声牵着他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碰巧
也许有机会,你听信儿吧。"说毕,黄鹤声上车而去。
原来黄鹤声跟的这位尚师长所带的军队,就驻扎在北京
西郊。他的公馆设在城里,有一部分人,也就在公馆里办事。
这黄鹤声副官,就是在公馆里办事的一位副官。当时他回了
公馆,恰好尚师长有事叫他。他就放下帽子和扇子,整了一
整衣服,然后才到上房来见尚师长。尚师长道:"我找了你半
天,都没有看见你,你到……"黄鹤声不等他把这一句问完,
就笑起来道:"师长上次吩咐要找的人,今天倒是找着了。今
天就是为这个出去了一趟。"尚师长道:"刘大帅这个人,眼
光是非常高的,差不多的人,他可看不上眼。"黄鹤声道:
"这个人准好,模样儿是不必提了。在先她是唱大鼓书的,现
在又在念书,透着更文明。光提那性情儿,现在就不容易找
得着。要是没有几门长处的人,也不敢给师长说。"尚师长将
嘴唇上养的菱角胡子,左右拧了两下,笑道:"口说无AE?,我
总得先看看人。"黄鹤声道:"这容易,这人儿的三叔,和鹤
声是至好的朋友。只要鹤声去和他说一说,他是无不从命。但
不知师长要在什么地方看她?"尚师长道:"当然把她叫到我
家里来。难道我还为了这个,找地方去等着她不成?"黄鹤声
答应了两声"是"。心里可想着:现在人家也是良家妇女,好
端端的要人家送来看,可不容易。一面想着,一面偷看尚师
长的脸色,见他脸色还平常,便笑道:"若是有太太的命令,
说是让她到公馆里来玩玩,她是一定来的。"原来这师长的正
室现在原籍,下人所谓太太,就是指着雅琴而言。尚师长道:
"那倒没关系,只要她肯来,让太太陪着,在我们这儿多玩一
会儿,我倒可以看个仔细。"说着他那菱角式的胡子尖,笑
着向上动了两动,露出嘴里两粒黄灿灿的金牙。
当下黄鹤声见上峰已是答应了,这事自好着手,便约好
了明天下午,把人接了来。当天晚上就派人把沈三玄叫到尚
宅,引了他到自己卧室里谈话。前后约谈了一个钟头,沈三
玄笑得由屋子里滚将出来。黄鹤声因也要出门,就让他同坐
了自己的汽车,把他送到家门口。
沈三玄下了车,见自己家的大门,却是虚掩的,倒有点
不高兴。推了门进去,在院子里便嚷起来道:"大嫂!你不开
门,没有看见,我是坐汽车回来的。今天我算开了眼,尝了
新,坐了汽车了。黄副官算待咱们不错,他这样阔了,还认
识咱们,真是难得!"沈大娘道:"别现眼了,归里包堆,人
家请你吃了一回馆子,坐了一趟汽车,就恨不得把人家捧上
天。这要是他给你百儿八十的,你没有老子,得把他认作老
子看待了。"沈三玄道:"百儿八十,那不算什么,也许不止
帮我百儿八十的忙呢。人家有那番好意,你娘儿俩乐意不乐
意,我都不管,可是我总得说出来。就是现在这位尚师长的
太太,想着瞧瞧小ae?妹们,要接凤喜到他家去玩玩。明天打
过两点,就派两名护兵押了汽车来接,就说人家虽是同行出
身,可是现成的师长太太了。师长有多大,大概你还不大清
楚。若说把前清的官一比,准是头AE?顶戴吧。人家派汽车来
接凤喜,这面子可就大了。若是不去,可真有些对不住人。"
沈大娘道:"你别瞎扯,从前咱们和雅琴就没有什么来往,这
会子她做了阔太太了,倒会和咱们要好起来?我不信。"沈三
玄道:"我也是这样说呀,可是今天黄副官为了这个,特意把
我请去说的。假是一点儿也假不了,难得尚太太单单的念到
咱们。所以我说这交情大了,不去真对不住人。"沈大娘道:
"我想雅琴未必记得AE?咱们,不过是黄鹤声告诉了她,她就想
AE?咱们来了。"沈三玄道:"大嫂!你别这样提名道姓的,咱
们背后叫惯了,将来当面也许不留神叫了出来的。人家有钱
有势,攀交情还怕攀不上,把人家要得罪了,那可是不大方
便。明天凤喜还是去不去呢?"沈大娘道:"也不知道你的话
靠得住靠不住?若是人家真派了汽车来接,那倒是不去不成。
要不,人家真说咱们不识抬举。"沈三玄心下大喜,因道:
"你是知情达礼的人,当然会让她去。可是咱们这位侄姑娘,
可有点怯官……"他们在外面屋子说话,凤喜在屋子里,已
听了一个够。便道:"别那样瞧不AE?人,我到过的地方,你们
还没有到过呢。雅琴虽然做了太太,人还总是那个旧人。我
怕什么?"沈三玄道:"只要你能去就行,我可不跟你赌嘴。”
沈三玄心里又怕把话说僵了,说完了这句,就回到自己屋子
里去了。
到了次日,沈三玄AE?了个早,可是起来早了,又没有什
么事可做。他就拿了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地。沈大娘起来,
开门一见,笑道:"哟!咱们家要发财了吧,三叔会起来这么
早,给我扫院子。"沈三玄笑了,因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着,
天亮就醒了,老睡不着,早上闲着没有事,扫扫院子,比闲
等着强。再说你们家人少,我又光吃光喝,凤喜更是当学生
了,里里外外,全得你一个人照理,我也应该给你娘儿俩帮
点忙了。"说着,用手向凤喜屋子里指了一指,轻轻的道:
"她起来没有?尚太太那儿,她答应准去吗?她要是不去,你
可得说着她一点。咱们现在好好的做AE?体面人家,也该要几
门子好亲好友走走。你什么事不知道!觉得我做兄弟这句话,
说的对吗?"沈大娘笑道:"你这人今天一好全好,肯做事,说
话也受听。"沈三玄笑道:"一个人不能糊涂一辈子,总有一
天明白过来。好比就象那尚师长太太,从前唱大鼓书的时候,
不见得怎样开阔,可是如今一做了师长太太,连我们这样的
老穷街坊,她也记起来了。说来说去,我们这侄姑娘到底是
决定了去没有?"沈大娘道:"这也没有什么决定不决定,AE鸤pa
沈三玄道:"让她去不成,总要她
自己肯去才成呢。"沈大娘道:"唉!怪AE?的。你老说着做什
么?"沈三玄见嫂嫂如此说,就不好意思再说了。
过了一会,凤喜也AE?床了。她由厨房里端了一盆水,正
要向北屋子里去,沈三玄道:"侄姑娘,今天气来得早哇!"凤
喜将嘴一起道:"干吗呀?知道你今天气了一天早,一见面就
损人。"沈三玄由屋子里走了出来,笑嘻嘻的道:"我真不是
损你,你看,今天这院子扫得干净吗?"凤喜微微一笑道:
"干净。"说时,她已端了水走进房去。
沈三玄在院子里槐树底下徘徊了一阵,等着凤喜出来。半
晌,还在里面,自己转过槐树那边去,哗啦一声,一盆洗脸
水,由身后AE?了过来,一件蓝竹布大褂,湿了大半截。凤喜
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空洗脸盆,连连叫着"糟糕"。沈三玄
道:"还好,没AE?着上身,这件大褂,反正是要洗的。"凤喜
见他并不生AE?,笑道:"我回回AE?水,都是这样,站在门口,
望槐树底下一起,哪一回也没事,可不知道今天你会站在这
里。你快脱下来,让我给你洗一洗吧。"沈三玄道:"我也不
等着穿,忙什么?我不是听到你说,要到尚师长家里去吗?"
凤喜道:"是你回来要我们去的,怎么倒说是听到我说的呢?"
沈三玄道:"消息是我带来的,可是去不去,那在乎你。我听
到你准去,是吗?ae?妹家里,也应该来往来往,将来……"凤
喜道:"唉!你淋了一身的水,赶快去换衣服吧,何必站在这
里废话。"
沈三玄让凤喜一盇E,无可再说了,只得走回房去,将衣
服换下。等到衣服换了,再出来时,凤喜已经进房去了。于
是装着抽烟找取火儿,走到北屋子里来,隔着门问道:"侄姑
娘!我要不要给黄副官通个电话?"凤喜迎了出来道:"哪个
什么黄副官?有什么事要通电话?"沈三玄笑道:"你怎么忘
了?不是到尚家去吗?"凤喜道:"你怎么老蘑菇!我不去了。"
说着手一掀门帘子,卷过了头,身子一转,便进房去了。
沈三玄看她身子突然一掉,头上剪的短发,就是一旋,仿
佛是僵着脖子进去了。他心里噗通一跳,要安慰两句是不敢,
不安慰两句,又怕事情要决裂。站在屋子中间,只管抽烟卷。
半晌,才说道:"我没有敢麻烦呀,我只说了一句,你就生AE鳿
了。"凤喜道:"早上我还没起来,就听见你问妈了。你想巴
结阔人,让我给你去作引线,是不是?AE?你这样一说,我要
不去了,看你怎么样?"沈三玄不敢做声,溜到自己屋子里去
了。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沈三玄一看凤喜的脸色,已经和AE絓
常一样,这才从从容容的对沈大娘道:"你下午要出去的话你
就出去吧,我在家看一天的家得了。"沈大娘口里正吃着饭,
就只对他摇了一摇头。沈三玄道:"那尚太太就只说了要大姑
娘去,要不然,你也可以跟了去。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以后
彼此走熟了,来往自然可以随便。"他说话,手里捧着筷子碗,
下巴直伸到碗中心,向对面坐的凤喜望着。凤喜却不理会,只
是吃她的饭。沈三玄将筷子一下一下的扒着饭,却微微一笑。
沈大娘看了一看,也没有理会。沈三玄只得笑道:"我这人还
是这样的AE?AE?,人家有什么事没有办了,我只同人家着急。大
姑娘到底去不去,应该决定一下。过一会子,人家的汽车也
来了。可是依着我说,哪怕去一会儿就回来哩,那都不要紧,
可是敷衍面子,总得去一趟。原车子回来,要不了多少时候,
至多一点钟罢了。"说到这里,凤喜已是先吃完了饭,就放下
了碗,先进去了。沈三玄轻轻的道:"大嫂你可别让她不去。"
沈大娘道:"你真AE?。"说着,将筷子一按,啪的一声响,左
手将碗放在桌上,又向中间一推。她虽没有说什么,好象一
肚子不高兴,都在这一按一推上,完全表示出来。沈三玄一
人自笑起来道:"我是好意,不愿我说,我就不说。"他只说
了这句话,也就只管低头吃饭。
往常沈三玄一放下饭碗,就要出门去的,今天他吃过饭
之后,却只是衔了一根烟卷,不停的在院子里闲步。到了两
点钟,门口一阵汽车响,他心里就是一跳,出去开门一看,正
是尚宅派来的汽车。车子上先跳下两位挂盒子炮的武装兵士
来。沈三玄笑着点了点头道:"二位不是黄副官派来接沈姑娘
的吗?她就是我侄女,黄副官和我是至好的朋友。"于是把那
两位兵士,请到自己屋子里待着,自己悄悄的走到北屋子里
去,对沈大娘道:"怎么办?汽车来了。"沈大娘道:"你侄女
儿她闹别扭,她不肯去哩。"沈三玄一听这话,慌了,连道:
"不成,那可不成。"沈大娘道:"她不愿去,我也没法子。不
成又怎么样呢?"沈三玄皱了双眉,脖子一软,脑袋歪着起到
肩上,向着沈大娘笑道:"你何必和我为难,你叫她去吧。两
个大兵,在我屋子里待着,他们身上,都带着家伙,我真有
些怕。"说话时,活现出那可怜的样子,给沈大娘连连作了几
个揖。沈大娘笑道:"我瞧你今天为了这事,真出了一身汗。"
沈三玄还要说时,只见凤喜换了衣履出来,正是要出门的样
子,因问道:"要不要让那两个大兵喝一碗水呢?"凤喜道:
"你先是怕我不去,我要去了,你又要和人家客气。"沈三玄
笑着向外面一跑,口里连道:"开车开车,这就走了。"他走
忙了,后脚忘了跨门槛,噗通一声,摔了一个蛙翻白出阔。他
也顾不了许多,爬了起来,就向自己屋子里跑,对着那两个
兵,连连作揖道:"劳驾久等,我侄女姑娘出来了。"
两个护兵一路走出来,见凤喜长衫革履,料着就是要接
的那人了。便AE?AE?的走上前,和凤喜行了个举手军礼。凤喜
向来见了大兵就有三分害怕,不料今天见了大兵,倒大模大
样的,受他俩的敬礼,心下不由得就是一阵欢喜。两个大兵
在前引路,只一出大门,早有一个兵抢上前一步,给她开了
汽车门。凤喜坐上汽车,汽车两边,一边站着一个兵,于是
风驰电掣,开向尚宅来。
凤喜坐在车上,不由得前后左右,看了个不歇。见路上
的行人,对于这车子,都非常注意。心想他们的意思,见我
坐了带着护兵的汽车,哪还不会猜我是阔人家里的眷属吗?
车子到了尚家,两个护兵,一个抢进门去报信,一个就
来开车门。凤喜下了车子,便见有两个穿得AE?整一点的老妈
子,笑嘻嘻的同叫了一声"沈小姐",接上蹲着身子请了一个
安,一个道:"你请吧!我们太太等着哩。"凤喜也不知道如
何答复是好,只是用鼻子哼着应了一声。老妈子带她顺着走
廊,走过两道金碧辉煌的院落,到了第三进,只见高台阶上
一个浑身罗绮的少妇,扶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杨柳临风
的一般,站在那里,却是笑嘻嘻的,先微微的点了一点头。那
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唱大鼓书、现在做师长太太的雅琴。记
得当年,她身体很强健的,能AE?着脚踏车,在城南公园跑,如
今倒变得这样娇嫩相,站着都得扶住人。她这里打量雅琴,雅
琴也在那里打量她。雅琴总以为凤喜还是从前那种小家子,今
天来至多是罩上一件红绿褂子而已。现在一看她是个极文明
的样子,虽然不甚华丽,然而和从前,简直是两个人了。她
不等凤喜上前,立刻离开扶着的那女孩,迎上前来,握着凤
喜的手道:"大妹子,你好吗?想不到咱们今天在这儿见面啊!
你现在很好吗?"说着这话,她执着凤喜的手,依然还是向她
浑身上下打量。笑道:"我真想不到呀!怪不得黄副官说你好
了。"凤喜只笑着,不知道她命意所在,也就不好怎样答应她
的话。她牵着凤喜的手,一路走进屋子里去。
凤喜进门来,见这间堂屋,就象一所大殿一样,里面陈
设的那些木AE?,就象图画上所看到的差不多。四处陈设的古
玩字画也说不上名目;只看正中大理石紫檀木炕边,一面放
着一架钟,就有一个人高;AE?次容易令人感觉的,就是脚下
踏着的地毯,也不知道有多厚,仿佛人在床上行路一般,只
觉软绵绵的。这时有个老妈子在右边门下,高卷着门帘,让
了雅琴带凤喜进去。穿过一间房子,这才是雅琴的卧室。迎
面一张大铜床,垂着珍珠罗的帐子,床上的被褥,就象绸缎
庄的玻璃样子柜一般,不用得再看其他的陈设,就觉得眼花
缭乱了。雅琴道:"大妹子!我不把你当外人,所以让你到我
屋子里来坐。咱们不容易见面,你可别走,在我这里吃了晚
饭去,回头谈谈,开话匣子给你听也好,开无线电收音机给
你听也好。咱们这无线电和平常的不同,能听到外国的戏院
子唱戏,你瞧这可透着新鲜。"说着又向床后一指道:"你瞧
那不是一扇小门吗?那里是洗澡的屋子。"说着拉了凤喜的手,
推门让她向里看。里面白玉也似的,上下全是白瓷砖AE?成的。
凤喜不好意思细看,只伸头望了一望,就退回来了。雅琴笑
道:"吃完了饭,你在我这里洗了澡再走。"一直让雅琴把殷
勤招待的意思都说完了,才让着她在一张紫AE?沙发上坐了。对
过小茶桌上,正放了一架小小的电扇。一个老妈子张罗过茶
水,正要去开电扇,雅琴道:"别忙,拿一起香水来。"老妈
子取了一起香水来,雅琴接过手,打开塞子,向满屋子一洒,
然后再让老妈子开电扇。风叶一动,于是满室皆香——凤喜
在未来之先,心里也就想着,雅琴虽是个师长的姨太太,自
己这一会见,也算不错,就是和她谈谈,也不见得相差若干。
现在这一比较之下,这才觉尽自己所见的不广,雅琴说AE?话
来,咱们师长长,咱们师长短,这也就不好说什么,只是听
一句是一句而已。
她们在这里说话,那尚师长早已偷着在隔壁屋子里一架
绿纱AE?风后,看了一个饱。觉得自己的如夫人,和凤喜一比,
就是泥土见了金。人家并不用得要脂粉珠玉那些东西陪衬,自
然有一种天生的媚态。可惜这话已和刘将军说过,不然这个
美人,是不能不据为己有的了。
原来这刘将军是刘大帅的胞兄弟,现在以后备军司令的
资格,兼任了驻京办公处长,就是刘大帅的灵魂。当凤喜来
的时候,这刘将军也就到尚师长家里来小坐。因为无聊得很,
要想找两个人,就在尚家打个小牌消遣消遣。闲谈了一会,尚
师长笑道:"我听说大帅要在北京找一个如夫人,我就托人去
访,今天倒找来了一位,是我们姨太太的ae?妹,不知道究竟
如何,让我先偷着去看看。"刘将军笑道:"我们老二的事,我
是知道。这人究竟他看得上眼,看不上眼,让我先考一考分
数,那才不错。若是我说行,至少有个大八成儿他乐意。要
不然,你乱往那里送,闹不出一个好处来,先倒碰钉子,那
又何必!"尚师长一听有理,就约好自己先进去,把凤喜叫出
来,大家见面。刘将军听说,很是赞成。就让尚师长先进上
房去,他在客厅里等。不料等了大半天,还不见尚师长出来。
他在尚家是很熟识的,也等得有些不耐烦,就向上房走去。口
里喊着尚师长的号道:“体仁!体仁!怎么一进去就不出来了?"
尚师长连忙离开了碧纱AE?风,走到门口来迎着他。因笑道:
"错是真不错,似乎年岁太小一点。"刘将军道:"越小越好哇!
你怎么倒有嫌她过小的意思呢?请出来见见吧。"尚师长连连
摇着手道:"别嚷!别嚷!究竟能不能够请出来见一见,我还
不敢硬作这个主,得问问我们'内阁总理'呢。"于是把刘将
军让到内客厅,然后吩咐听差,去请姨太太出来。
雅琴一进门,尚师长先笑道:"人,我瞧见了。你说从前
她也唱过大鼓书,我是不相信。你瞧瞧她那斯斯文文的样子,
真象一个……"雅琴哪里等他说完,连忙微瞪着眼道:"你以
为这是好话吗?谁不愿意一生下地,就是大小姐。投胎投错
了可也没法子。唱大鼓书的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在台上
唱大鼓书,一下了台,一样的是穿衣吃饭。难道说唱大鼓书,
脸子上还会长着一行字是下等人,到哪儿也挂上这块牌子吗?
你说她斯斯文文的,不象唱大鼓的,我不知道其余唱过大鼓
的,有怎么一个坏相?"尚师长坐在沙发上,两脚一抬,手一
拍,身子向后一仰,哈哈大笑道:"这可了不得。一句话,把
咱们夫人的怒气引上来了。我说她没有唱大鼓书的样子,并
不是说你有那个样子呀!在你面前,说你ae?妹们好,你也是
有体面的事,干吗这样生AE??"说毕,又哈哈大笑。雅琴道:
"别乐了!有什么事快对我说吧,人家屋子里还有客呢!"尚
师长笑道:"就是为了她,才请你来呢。你去请她出来,我们
大家谈一谈行不行?"雅琴便低声道:"别胡闹吧!人家有了
主儿了,虽然是没嫁过去,她现在就过的是男家的日子,总
算是一位没过门的少奶奶,要把她当着……"尚师长道:"是
你的ae?妹们,也算是我的小姨子。让她瞧瞧这不成AE?的老ae
夫,我把她当着亲戚,还不成吗?"他说了这话,放大着声音,
打了一个哈哈,就径自走进房去。刘将军急于要看人,也紧
紧跟着。但是当他二人进房时,屋子里何曾有人!刘将军先
急了,连嚷:"客呢?客呢?"要知凤喜是否逃得出这个锦绣
第十二回比翼羡莺俦还珠却惠,舍身探虎穴鸣鼓怀威
却说凤喜睡在床上,想了一宿的心事,忽然当当当一阵
声音,由半空传了过来,倒猛然一惊。原来离此不远,有一
幢佛寺,每到天亮的时候,都要打上一遍早钟,凤喜听到这
种钟声,这才觉得颠倒了一夜。心想,我起初认识樊大爷的
时候,心里并没有这样乱过,今天我这是为着什么?这刘将
军不过是多给我几个钱,对于情义两个字,哪里有樊大爷那
样体贴!樊大爷当日认得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现在又
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没有饭吃,就一家都去巴结人家。而
今还吃着人家的饭,看着别人比他阔,就不要他,良心太讲
不过去了。这时窗纸上慢慢的现出了白色,屋子里慢慢的光
亮。睁眼一看,便见墙上所挂着家树的像,正向人微笑。凤
喜突然自说了一句道:"这是我不对。"沈大娘正也醒了,便
在那边屋子问道:"孩子!你嚷什么?说梦话吗?"凤喜因母
亲在问,索性不作声,当是说了梦话,这才息了一切的思虑。
睡到正午十二点钟以后,方才醒过来。
凤喜AE?床后,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似乎今日的精神,不
如往日那样自然。沈大娘见她无论坐在哪里,都是低了头,将
两只手去搓手绢,手绢不在手边,就去卷着衣裳角,因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别是昨夜回来着了凉吧?本来也就回来得太
晚一点啦。"凤喜对于此话也不承认,也不否认,总是默然的
坐着。一人坐在屋子里,正想到床头被褥下,将家树寄来的
信,又看上一遍,一掀被褥,就把刘将军给的那卷钞票看到
了,便想起这钱放在被褥下,究是不稳当。就拿着点了一点
数目,打开自己装零碎什物的小AE?箱,将钞票收进去。正关
上箱子时,只听得沈三玄由外面一路嚷到北屋子里来。说是
刘将军派人送东西来了。凤喜听了这话,倒是一怔,手扶了
小箱子盖,只是呆呆的站着。
过了一会子,沈大娘自己捧了一个蓝色细绒的圆盒子进
来,揭开盖子双手托着,送到凤喜面前,笑道:"孩子!你瞧,
人家又送这些东西来了。"凤喜看了,只是微微一笑。沈大娘
道:"我听说珍珠玛瑙,都是很值钱的东西,这大概值好几十
块钱吧。"凤喜道:"赶快别嚷,让人听见了,说咱们没有见
过世面。雅琴姐一挂,还不如这个呢,都值一千二百多,这
个当然不止呢。"沈大娘听了这话,将盒子放在小茶桌上,人
向后一退,坐在床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望了凤喜的脸。凤
喜微笑道:"你以为我冤你吗?我说的是真话。"沈大娘轻轻
一拍手道:"想不到,一个生人,送咱们这重的礼,这可怎么
好?"这时,沈三玄道:"大嫂!人家送礼的,在那里等着哩。
他说让咱们给他一张回AE?;他又说,可别赏钱,赏了钱,回
去刘将军要革掉他的差事。"凤喜听说,和沈大娘都笑了。于
是拿了一张沈凤喜的小名AE?,让来人带了回去。
这个时候,刘将军又在尚师长家里,送礼的人拿了名AE?,
一直就到尚家回信。刘将军正和尚师长在一间私室里,躺着
抽大烟。铜床下面横了一张方凳子,尚师长的小丫头小金翠
儿,烧着烟两边递送。刘将军横躺在三个叠着的鸭绒方枕上,
眼睛鼻子歪到一边,两只手捧着烟枪塞在嘴里,正对着床中
间烟盘里一点豆大的灯光,努力的吞吸。屋顶上下垂的电扇,
远远有风吹来,微微的拂动绸裤脚,他并不理会,加上那灯
头上烟泡子叽哩呼噜之声,知道他吸得正出神了。就在这个
时候,送礼的听差一直到屋子里来回话。刘将军一见他,翻
了眼睛,可说不出话来,却抬起一只手来,向那听差连招了
几招,一口气将这筒烟吸完,一头坐了起来,抿紧了嘴不张
口。小金翠儿连忙在旁边桌上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刘将军
手上。他接过去,昂AE?头来,骨嘟一声喝了,然后喷出烟来,
在面前绕成了一团,这才问道:"东西收下了吗?"听差道:
"收下了。"说着,将那张小名AE?呈了过去。刘将军将手一挥,
让听差退出去,然后笑着将名AE?向嘴上一贴,叫了一声:"小
人儿!"
尚师长正接过小金翠儿烧好的烟要吸,见他有这个动作,
便放下烟枪,笑着叫了他的名字道:"德柱兄!瞧你这样子,
大概你是自己要留下来的了。我好容易给大帅找着一个相当
的人儿,你又要了去。"刘将军笑道:"我们大爷有的是美人,
你给他找,缓一步要什么紧!"尚师长也坐了起来,拍了一拍
刘将军的肩膀道:"人家是有主儿的,不是落子馆里的姑娘,
出钱就买得来的。"刘将军道:"有主儿要什么紧!漫说没出
门,还是人家大闺女,就算出了门子,让咱们爷们爱上了,会
弄不到手吗?你猜怎么着?"说到这里,眼望着小金翠儿,就
向尚师长耳朵里说了几句。尚师长道:"这是昨晚晌的事吗?
我可不敢信。"刘将军道:"你不信吗?我马上试验给你看看。"
于是将床头边的电铃按了一按,吩咐听差将自己的汽车开到
沈小姐家去,就说刘将军在尚师长家里,接沈小姐到这里来
打小牌玩儿。听差传话出去,两个押车的护兵就驾了汽车,飞
驰到沈家来。
这时,凤喜正坐在屋子里发愁,她一手撑了桌子托住着
头,只管看着玻璃窗外的槐树发呆。一支横枝上,正有两个
小麻雀儿站着,一个小麻雀儿站着没动,一个小麻雀儿在那
麻雀左右,展着小翅膀,摇动着小尾巴,跳来跳去,口里还
不住喳喳的叫着。沈大娘坐在一张矮凳上,拿了一柄AE?扇,有
一下没一下的招着,轻轻的道:"这事透着破怪。干吗他送你
这些东西哩?照说咱们不怕钱咬了手,可知道他安着什么心
眼儿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只是心里跳着,也不知
道是爱上了这些钱,也不知道是怕事。"说时用手摸了一摸胸
口。凤喜道:"我越想越怕了,樊大爷待咱们那些个好处,咱
们能够一掉过脸来就忘了吗?"
正说到这里,只听见院子里有人叫道:"密斯沈在家吗?"
凤喜向玻璃窗外看时,只见她的同学双璧仁,站在槐树荫下。
她穿着一件水红绸敞领对襟短衣,翻领外套着一条宝蓝色长
领带,光着一大截胳膊,和一起白胸脯在外面;下面系着宝
蓝裙子,只有一尺长,由上至下,露着整条套着白丝袜的圆
腿;手上却挽着一顶细梗草帽。凤喜笑道:"嚯!打扮的真俏
AE?,上哪儿打拳去?"一面说着,一面迎出院子来。双璧仁笑
道:“我知道你有一支好洞箫,今天借给我们用一用,行不行?"
凤喜道:"可以。谈一会儿再去吧,我闷的慌呢!"双璧仁笑
道:"别闷了,你们密斯脱樊快来了。我今天可不能坐,大门
外还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呢!"凤喜笑道:"是你那人儿吗?"
双璧仁笑着咬了下唇,点了点头。凤喜道:"不要紧,也可以
请到里面来坐坐呀!"双璧仁道:"我们上北海划船去,不在
你这儿打搅了。"凤喜点了点头,就不留她了,取了洞箫交给
她,携着她的手,送出大门。果然一个西装少年,正在门口
徘徊,见了凤喜,笑着点了一个头,就和双璧仁并肩而去。双
璧仁本来只有十七八岁,这西装少年,也不过二十边,正是
一对儿。她心里不由得想着,郎才女貌,好一个黄金时代啊!
论AE?樊大爷来,不见得不如这少年;只是双女士是位小姐,我
是个卖艺的,这却差远了。然而由此可知樊大爷更是待我不
错。望着他二人的后影,却呆呆的站住。
一阵汽车车轮声,惊动了凤喜的知觉。那一辆汽车,恰
好停在自己门口,凤喜连忙缩到屋子里去。一会便听到沈大
娘嚷进来,说是刘将军派汽车来接,到尚师长家里去打小牌
玩儿。凤喜皱眉道:"今天要我听戏,明天要我打牌,咱们这
一份儿身分,够得上吗?我可不去。"沈大娘道:"呀!你这
是什么话呢?人家刘将军和咱们这样客气,咱们好意思驳回
人家吗?"凤喜掀着玻璃窗上的纱幕,向外看了一看,见沈三
玄不在院子里,便回转头来,正色向沈大娘道:"妈!我现在
要问你一句话,设若你现在也是一个姑娘,要是找女婿的话,
你是愿意象双小姐一样,找个AE?貌相当的人,成双成对呢?还
是只在乎钱,象雅琴姐,去嫁一个黑不溜秋的老粗呢?"沈大
娘听她这话,先是愣住了,后就说道:"你的话,我也明白了。
可是什么师长,什么将军,全是你自己去认得的,我又没提
过半个字。"凤喜道:"那就是了,什么废话也不用说。劳你
驾,你给我走一趟,把这个珠圈和他给我的款子,送还给他。
咱们不是陪老爷们开心的,他有钱,到别地方去抖吧。"说着,
忙开了箱子,把珠圈和那三百元钞票,一起拿了出来,递给
沈大娘。沈大娘见凤喜的态度这样坚决,便道:"你不去就不
去,他还能把你抢了去吗?干吗把这些东西送还他呢?"凤喜
冷笑道:"你不想想他送这些东西给我们干吗的吗?你收了他
的东西,要想不去,可是不成呢。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是
不是光贪着钱呢?你既然不是光贪着钱,那我就请你送回去。"
沈大娘将东西捧在手里,不免要仔细筹划一番。尤其是那三
百元钞票,事先并不知道有的,原来昨晚刘将军送她回家,还
给了这些钱,怪不得闹着一宿都不安了。因点了点头道:"我
哪有不乐意发财的!不过这个钱,倒是不好收。你既然是不
肯收,自然你的算盘打定了的。那末,我也犯不着多你的什
么事,就给你送回去。可是这事别让酒鬼知道,我看这件事,
他是在里头安了心眼儿的。"凤喜冷笑道:"这算你明白了。"
沈大娘又犹疑了一阵子,看看珠子,又看看钞票,叹了
一口气,就走出去对来接的人道."我们姑娘不大舒服,我亲
自去见你们将军道谢吧。"接的人,本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
现在见有这屋里的主人出来,不愁交不了差,便和沈大娘一
路去了。凤喜很怕沈三玄知道,又要来纠缠,因此躲在屋里
也不敢出去。不多一会儿,只听沈三玄在院子里叫道:"大嫂!
我出去了,你来带上门。今天我们大姑娘,又不定要带多少
钞票回来了,明天该给我几个钱去买烟土了吧。"说毕,唱着
"孤离了龙书案"的二黄,走出门去了。
凤喜关了门,一人在院子里徘徊着,却听到邻居那边有
妇人的声音道:"唉!我是从前错了,图他是个现任官,就受
点委屈跟着他了。可是他倚恃着他有几个臭钱,简直把人当
牛马看待。我要不逃出来,性命都没有了。"又一妇人答道:
"是啊!年轻轻儿的,干吗不贪个花花世界?只瞧钱啊。你没
听见说吗,当家是个年轻郎,餐餐窝头心不凉。大姐!你是
对了。"凤喜不料好风在隔壁吹来,却带来这种安慰的话,自
然的心旷神怡起来。
约有一个半小时,沈大娘回来了。这次,可没有那带盒
子炮的护兵押汽车送来,沈大娘是雇了人力车子回来的。不
等到屋里,凤喜便问:"他们怎样说?"沈大娘道:"我可怯官,
不敢见什么将军。我就一直见着雅琴,说是不敢受人家这样
的重礼,况且你妹子,是有了主儿的人,也不象从前了。雅
琴是个聪明人,我一说,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她也就不往下
说了。我在那儿的时候,刘将军请她到前面客厅里说话去的,
回来之后,脸上先是有点为难似的,后来也就很平常了。我
倒和她谈了一些从前的事才回来,大概以后他们不找你来
了。"凤喜听了这话,如释重负,倒高兴起来。到了晚上,原
以为沈三玄知道了一定要罗唆一阵的,不料他只当不知道,一
个字也不提。
到了第三日,有两个警察闯进来查户口,沈三玄抢着上
前说了一阵,报告是唱大鼓书的,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侄女
凤喜,也是干这个的。凤喜原来报户口是学界,叔叔又报了
是大鼓娘,很不欢喜。但是他已经说出去了,挽回也来不及,
只得罢了。
又过了一天,沈三玄整天也没出去。到了下午三点钟的
时候,一个巡警领了三个带盒子炮的人,冲了进来。口里先
嚷道:"沈凤喜在家吗?"凤喜心想谁这样大名小姓的,一进
门就叫人?掀了玻璃窗上的白纱一看,心里倒是一怔:这为
什么?这个时候,沈三玄迎了上前,就答道:"诸位有什么事
找她?"其中一个护兵道:"你们的生意到了。我们将军家里
今天有堂会,让凤喜去一个。"沈大娘由屋子里迎了出去道:
"老总!你错了。凤喜是我闺女,她从前是唱大鼓,可是现在
她念书,当学生了。怎么好出去应堂会?"一个护兵道:"你
怎么这样不识抬举?咱们将军看得AE?你,才叫你去唱堂会,你
倒推诿起来。"第二个护兵就道:"有功夫和他们说这些个吗?
揍!"只说了一个"揍"字,只听砰的一声,就碎了门上一块
玻璃。沈三玄却作好作歹,央告了一阵,把四个人劝到他屋
子里去坐了。
沈大娘脸上吓变了色,呆坐在屋子里,作声不得。凤喜
伏在床上,将手绢擦着眼泪。沈三玄却同一个警察一路走了
进来,那警察便道:"这位大娘!你们姑娘,现在是学生,我
也知道。我天天在岗位上,就看见她夹了书包走过去的。可
是你们户口册上,报的是唱大鼓书。人家打着官话来叫你们
姑娘去,这可是推不了的。再说……"沈大娘生AE?道:"再说
什么?你们都是存心。"沈三玄便对巡警笑道:"你这位先生,
请到外面坐一会儿,等我慢慢的来和我大嫂说吧。"说着,又
拱了拱手,巡警便出去了。沈三玄对沈大娘道:"大嫂!你怎
么啦?我们犯得上和他们一般见识吗?说翻了,他真许开枪。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既然是驾着这老虎势子来了,肯就空
手回去吗?我想既然是堂会,自然不象上落子馆,让大姑娘
对付着去一趟,早早的回来,就结了。谁叫咱们从前是干这
个的!若说将来透着麻烦,咱们趁早找房子搬家。以后隐姓
埋名,他也没法子找咱们了。你若是不放心,我就和大姑娘
一路去。再说堂会里,也不是咱们姑娘一个人,人家去得,咱
们也去得,要什么紧!"
沈大娘正想驳三玄的话,在竹帘子缝里,却见那三个护
兵,由三玄屋子里抢了出来。其中有一个,手扶着装盒子炮
的AE?袋,向着屋子里瞪着眼睛,喝道:"谁有这么些功夫和你
们废话,去,不去,干脆就是一句。你若是不去,我们有我
们的打算。"说着话时,手就去解那AE?袋的扣子,意思好象是
要抽出那盒子炮来。沈大娘"哟"了一声,身子向旁边一闪,
脸色变成白纸一般。沈三玄连连摇手道:"不要紧!不要紧!"
说着,又走到院子里去,陪着笑作揖道:"三位老总!再等一
等吧。她已经在换衣服了,顶多还有十分钟,请抽一根烟吧。"
说着,拿出一盒烟卷,躬着身子,一人递了一支。然后笑着
又拱了一拱手。那三个护兵,经不住他这一份儿央告,又到
他屋子里去了。
当下沈三玄将脑袋垂得AE?在肩膀上,显出那万分为难的
样子,走进屋来,皱着眉对沈大娘道:"你瞧我这份为难。"又
低了一低声音道:"我的嫂嫂!那枪子儿,可是无情的。若是
真开AE?枪来,那可透着麻烦。"沈大娘这两天让刘将军、尚师
长一抬,已经是不怕兵,现在让盒子炮一吓,又怕起来了,一
句话也说不出。沈三玄道:"姑娘!你瞧你妈这份儿为难,你
换件衣服,让我送你去吧。"
凤喜这时已哭了一顿子,又在窗户下躲着看了一阵,见
那几个护兵,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那大马靴只管走着咯支咯
支的响,也呆了。听了三玄说陪着一路去,胆子略微壮了一
些,正要到外面屋子里去和母亲说两句,两只脚却如钉在地
上一般,提不起来。停了一停,扶着壁子走出来,只见她母
亲两只胳膊互相抱着,浑身如筛糠一般的抖。凤喜将两手慢
慢的抚摸着头发,望了沈大娘道:"既是非去不可,我就去一
趟。反正也不能把我吃下去。"沈三玄拍掌一笑道:"这不结
了!大姑娘!我陪你去,保你没事回来,你赶快换衣服去。"
凤喜道:"咱们卖的是嘴,又不是开估衣AE?,穿什么衣服去。"
只在这时,已经有一个兵闯进屋来,问道:"闹了半天,
怎么衣服还没有换呢?我们上头有命令,差使办不好,回去
交不了数,那可别怪我们弟兄们不讲面子了。"沈三玄连道:
"这就走!这就走!"说着话,将凤喜先推进屋子里去,随后
两手拖AE?沈大娘离开椅子,也将她推进屋去。当他们进了屋
子,其余两个兵,也进了外面屋子了。娘儿俩话也不敢说,凤
喜将冷手巾擦了一擦脸上的泪痕,换了件长衣,走到外面屋
子里,低声说道:"走哇!"三个兵互相看着,微笑了一笑,走
出了院子。沈三玄装出一个保护人的样子,紧紧跟随凤喜,一
同上了汽车,一直开到刘将军家来。
一路上,凤喜心里想着,所谓堂会,恐怕是靠不住的事。
我是个不唱大鼓书的人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及至到了刘
将军家门首,一见汽车停了不少,是个请客的样子,堂会也
就不假了。下了车,三玄已不见,就由两个护兵引导,引到
一所大客厅前面来。客厅前帘子高挂,有许多人在里面。有
躺在藤榻上的,有坐着说话的,有斜坐软椅上,两脚高高支
AE?,抽着烟卷的。看那神情,都是大模大样。刘将军、尚师
长也在那里,今天见面,那一副面孔,可就不象以前了,望
着一睬也不睬。
这大厅外是个院子,院子里搭着凉棚,六七个唱大鼓书
的姑娘,都在那里向着正面客厅坐着。凤喜也认得两三个,只
得上前招呼,坐在一处。因为这院子里四围,都站着拿枪的
兵,大姑娘们,都斯斯文文的,连咳嗽起来,都掏出手绢来
蝍e住了嘴。坐了一会,由客厅里走出一个武装马弁,带了护
兵,就在凉棚中间,向上列着鼓案,先让几个大鼓娘各唱了
一支曲子。随后,客厅里电灯亮了,中间正摆着筵席,让客
入座。
这时,刘将军将手向外一招道:"该轮着那姓沈的小ae?儿
唱了,叫她就在咱们身边唱。"说着,用手向酒席边地上一指,
表示是要她在那里唱的意思。马弁答应着,在外面将沈三玄
叫了进来。沈三玄提着三弦子走到客厅里去,突然站定了脚,
恭恭敬敬向筵席上三鞠躬。凤喜到了这种地步,也无可违抗,
便低了头,走进客厅。沈三玄已是和别人借好了鼓板,这时
由一个护兵捧了进来。所放的地方,离着筵席,也不过二三
尺路。刘将军见她进来,倒笑着先说道:"沈小姐!劳驾,我
们可就不客气了。"说时,他用手上的筷子,照着席面,在空
中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将筷子向凤喜一指,笑道:"诸位!你
可别小瞧了人,这是一位女学生啦。我有心抬举她,和她交
个朋友,她可使出小姐的身分,不肯理我。可是我有张天师
的照妖镜,照出了她的原形。今天叫两个护兵,就把她提了
来了。今天我得让我的同行,和她的同行,比上一比,瞧瞧
咱们可够得上交个朋友?"沈三玄听说,连忙放下三弦,走近
前一步,向刘将军请了一个安,满面是笑道:"将军!请你息
怒。我这侄女儿,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她得罪了将军,让
她给将军赔上个不是,总让将军旗下这口气。"刘将军眼睛一
瞪道:"你是什么东西?这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儿?"说着,端
AE?一杯酒,照着沈三玄脸上AE?了过去。沈三玄碰了这样一个
大钉子,站起来,便起到一边去。
这时,尚师长已是伸手摇了两摇,笑道:"德柱!你这是
何必,犯得着跟他们一般见识。他既然是说,让凤喜给你赔
不是,我们就问问他,这个不是,要怎样的赔法?"说着话时,
偷眼看看凤喜,只见凤喜手扶着鼓架,背过脸去,只管抬AE餦
手来擦着眼睛;沈三玄象木头一般笔直的站着。便笑道:"你
这一生岂不打紧,把人家盇E得那样子。"说时,将手向沈三玄
一挥,笑道:"得!你先和她唱上一段吧。唱得刘将军一开心,
不但不罚你。还有赏呢。"沈三玄借了这个机会,请了一个安,
就坐下去,弹AE?三弦子来。
凤喜一看这种形势,知道反抗不得,只好将手绢擦了一
擦眼睛,回转身来,打着鼓板,唱了一支《黛玉悲秋》。刘将
军见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儿,又唱得这样AE?凉婉转,一腔怒
AE?,也就慢慢消除。凤喜唱完,合座都鼓AE?掌来。刘将军也
笑着吩咐马弁道:"倒一杯茶给这姑娘喝。"尚师长便向凤喜
笑道:"怎么样?我说刘将军自然会好不是?你这孩子,真不
懂得哄人。"他一说,合座大笑起来。凤喜心想,你这话分明
是侮辱我,我AE?什么要哄姓刘的?心里正在发狠,手上让人
碰了一碰,看时,一个彪形大汉,穿了武装,捧了一杯茶送
到面前来。凤喜倒吃了一惊,便勉强微笑着道了"劳驾",接
过茶杯去。刘将军道:"凤喜!你唱得是不错,可是刚才唱的
那段曲子,显着太悲哀,来一个招乐儿的吧。"尚师长道:
"那末,唱个《大片儿逛庙》吧。"刘将军笑道:"不!还是来
个《拴娃娃》吧。"这一说,大家都看着凤喜微笑。
原来旧京的风俗,凡是妇人,求儿子不得的,或者闺女
大了,没有找着AE?AE?家,都到东岳庙里去拴娃娃。拴娃娃的
办法,就是身上暗藏一根细绳子,将送子娘娘面前泥型小孩,
偷偷的拴上。这拴娃娃的大鼓词,就是形容妇人上庙拴娃娃
的一段事情,出之于妙龄女郎之口,当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了。而且唱这种曲子,不但是需要口齿伶俐,而且脸上总要
带一点调AE?的样子,才能合拍。若是板着一副面孔唱,就没
有意思了。凤喜不料他们竟会点着这种曲子,正要说"不
会"时,沈三玄就对她笑道:"姑娘!你对付唱一个吧。"刘
将军道:"那不行!对付唱不行,一定得好好的唱。若是唱得
不好,再唱一遍,再唱不好,还唱三遍,非唱好不能完事。"
凤喜一肚子苦水,脸上倒要笑嘻嘻的逗着老爷们笑,恨不得
有地缝都钻了下去。转身一想,唱好既是可以放走,倒不如
哄着他们一点,早早脱身为妙。心思一变,马上就笑嘻嘻的
唱将起来。满席的人,不象以前那样爱听不听的了,听一段,
叫一阵好,听一段,叫一阵好。
凤喜把这一段唱完,大家都称赞不已,就有人说:"咱们
都是拿枪杆儿的,要谈个赏罚严明。她先是得罪了刘将军,所
以罚她唱,现在唱得很好,就应该赏她一点好处。"刘将军用
两个指头拧着上嘴唇短胡子的尖端,就微微一笑。因道:"对
付这位姑娘,可是不容易说个赏字,我送过她上千块钱的东
西,她都给我退回来了。我还有什么东西可赏呢?"尚师长笑
道:"别尽谈钱啦。你得说着人话,沈姑娘只谈个有情有义,
哪在乎钱!"刘将军笑道:"是吗?那就让你也来坐一个,咱
们还交朋友吧。"说着,先向凤喜招了一招手,接着将头向后
一起,向马弁瞪了一眼,喝道:"端把椅子来,加个座儿。"看
那些马弁,浑身武装,雄赳赳的样子,只是刘将军这一喝,他
们乖得象驯羊一般,蚊子的哼声也没有。于是就紧靠着刘将
军身旁,放下一张方凳子。凤喜一想,那些武夫都是那样怕
他,自己一个娇弱女孩子,怎样敢和他抵抗!只好大着胆子
说道:"我就在一边奉陪吧,这可不敢当。"刘将军道:"既然
是我们叫你坐,你就只管坐下。你若不坐下,就是瞧不AE?我
了。"尚师长站起走过来,拖了她一只手到刘将军身边,将她
一按,按着凤喜在凳子上坐下。
这时,席上已添了杯筷,就有人给她斟上一满杯酒。刘
将军举着杯子向她笑道:"喝呀!"凤喜也只好将杯子闻了一
闻,然后笑道:"对不住!我不会喝酒。"刘将军听她如此说,
便表示不愿意的样子。停了半晌,才板着脸道:"还是不给面
子吗?"凤喜回头一看,沈三玄已经走了,这里只剩她一人,
立刻转了念头,笑道:"喝是不会喝,可是这头一杯酒,我一
定要喝下去的。”说着,端AE?杯子,一仰脖子,全喝下去了。
喝完了,还对大众照了一照杯。杯子放下,马上在旁边桌上
拿过酒壶,挨着席次,斟了一遍酒。每斟一位酒,都问一问
贵姓,说两句客气话。这些人都笑嘻嘻的,端AE?杯子来,一
饮而尽。到了最后,便是刘将军面前了,凤喜笑着对他道:
"刘将军!请你先干了杯子里的。"刘将军更不推辞,将酒喝
完了,便伸了杯子,来接凤喜的酒。凤喜斟着酒,眼睛向他
一溜,低低的笑着道:"将军!你还生我小孩子的AE?吗?"刘
将军端着杯子也骨嘟一声喝完了,撑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值
得和你生AE?吗?来!咱们大家乐一乐吧。"于是向客厅外一招
手,对马弁道:"把她们全叫进来。"马弁会意,就把阶下一
班大鼓娘,一起叫了进来。刘将军向着全席的客道:"诸位别
瞧着我一个人乐,大家快活一阵子。"
说时,那些来宾,如蜂子出笼一般,各人拉着一个大鼓
娘,先狂笑一阵,这一桌酒席,也就趁此散了。有碰着合意
的,便拉到一处坐了,碰不着合意的,又向别一对里面去插
科打诨。
这里刘将军携着凤喜的手,同到一边一张沙发上坐下,笑
道:"你瞧人家是怎样找乐儿?那一天晚晌,咱们分手,还是
好好儿,为什么到了第二日,就把我的礼物,都退回哩?"凤
喜被他拉住了手,心里想挣脱,又不敢挣脱,只得微笑道:
"无缘无故的,我怎样敢受将军这样重的礼哩。"她口里说着
话,脚就在地下涂抹,那意思是说:我恨你!我恨你!刘将
军笑道:"在你虽然说是无缘无故,可是我送你的礼,是有缘
有故呀。你很聪明,你难道还不明白?"他口里说着话,一只
手抚摸着凤喜的胳膊,就慢慢向上伸。凤喜突然向上一站,手
向回一缩,笑道:"我母亲很惦记我的,我和你告假,我
……"刘将军也站了起来,将手摆了两摆道:"别忙呀!我还
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呢。"凤喜笑道:"有话说也不忙呀!让我
下次再来说就是了。"刘将军两眼望着她,好久不作声。耸着
双肩,冷笑了一声,便吩咐叫沈三玄。
沈三玄被马弁叫到里面,不敢近前,只远远的垂手站着。
刘将军道:"我告诉你,今天我叫你们来,本想出我一口恶AE?,
可是我这人心肠又软不过,你侄女直和我赔不是,我也不好
计较了。你回去说,我还没有娶太太,现在的姨太太,也就
和正太太差不多,只要你们懂事,我也不一定续弦的,我姓
刘的,一生不亏人。叫你嫂子来,我马上给她几千块钱过活。
你明白一点,别不识抬举!"刘将军越说越厉害,说到最后,
瞪了眼,喝道:"你去吧!她不回去,我留下了。"凤喜听了
这一遍话,心里一急,一阵头晕目眩,便倒在沙发上,昏了
第13回 沽酒迎宾甘为知己死 越墙窥影空替美人怜
却说刘将军向沈三玄说出一番强迫的话,凤喜知道没有
逃出囚笼的希望,心里一急,头一发晕,人就向沙发椅子上
倒了下去。沈三玄眼睁睁望着,可不敢上前搀扶。刘将军用
手抚摸着她的额角,说道:"不要紧的,我有的是熟大夫,打
电话叫他来瞧瞧就是了。"这大厅里一些来宾,也立刻围拢AE餦
来。沈三玄不敢和阔人们混迹在一处,依然退到外面卫兵室
里来听消息。不到十分钟,来了一个西医,一直就奔上房。有
了一回儿,大夫出来了,他说:"打了一针,又灌下去许多AE蟎
萄酒,人已经回转来了。只要休养一晚,明天就可以象好人
一样的。"沈三玄听了这消息,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只要她
无性命之忧,在这里休养几天,倒是更好。不过心里踌躇着,
她发晕了,要不要告诉嫂嫂呢?正在这时,刘将军派了一个
马弁出来说:"人已不要紧了。回去叫她母亲来,将军有话要
对她说。"沈三玄料是自己上前不得,就回家去,把话告诉了
沈大娘。沈大娘一听这话,心里乱跳。将大小锁找了一大把
出来,将箱子以至房门都锁上了。出得大门,雇了一乘人力
车,就向刘将军家来。
这时业已夜深,刘将军家里的宾客也都散了。由一个马
弁将沈大娘引进上房,后又由一个老妈子,将沈大娘引上楼
去。这楼前是一字通廊,一个双十字架的玻璃窗内,垂着紫
色的帷幔,隔着窗子看那灿烂的灯光,带着鲜艳之色,便觉
这里不是等闲的地方了。由正门穿过堂屋,旁边有一挂双垂
的绿幔,老妈子又引将进去,只见里面金碧辉煌,陈设得非
常华丽。上面一张铜床,去了上半截的栏杆。天花板上,挂
着一副垂钟式的罗帐,罩住了这张床。在远处看着,那电光
映着,罗帐如有如无,就见凤喜侧着身子躺在里面,床前两
个穿白衣的女子,坐着看守她。沈大娘曾见过,这是医院里
来的人了。沈大娘要向前去掀帐子,那女看护对她摇摇手道:
"她睡着了,你不要惊动她。惊醒了她是很危险的。"沈大娘
见女看护的态度是那样郑重,只好不上前,便问老妈子道:
“这是你们将军的屋子吗?"老妈子道:"不是!原是我们太太
的屋子。后来太太回天津,就在天津故世了,这屋子还留着。
老太太你瞧瞧,这屋子多么好。你姑娘若跟了我们将军,那
真是造化。"沈大娘默然,因问:"刘将军哪里去了?"老妈子
道:"有要紧的公事,开会去了。大概今天晚晌,不能回家,
他是常开会开到天亮的。"沈大娘听了这话,倒又宽慰了一点
子。可是坐在这屋子里,先是女看护不许惊动凤喜,后来凤
喜醒过来了,女看护又不让多说话。相守到了下半夜,两个
女看护出去睡了,老妈子端了两张睡椅,和沈大娘一个人坐
了一张,轻轻的对沈大娘道:"我们将军吩咐了,只叫你来陪
着你姑娘,可是不让多说话。你要有什么心事,等我们将军
回来了,和我们将军当面说吧。"沈大娘到了这里,也不知道
怎么回事,心里自然畏惧起来,老妈子不让多说话,也就不
多说话。
夏日夜短,天快亮了,凤喜睡足了,已是十分清醒,便
下床将沈大娘摇撼着。她醒过来,凤喜将手对老妈子一指,又
摇了一摇,然后轻轻的道:"我只好还装着病,要出去是不行
的了。回头你去问问关家大叔,看他还有救我的什么法子没
有?"说时,那老妈子在睡椅上翻着身,凤喜就溜上床去了。
沈大娘心里有事,哪里睡得着!约有六七点钟的光景,只
听到窗外一阵脚步声,就有人叫道:"将军来了。"那老妈子
一个翻身坐起来,连连摇着沈大娘道:"快AE?快AE?!"沈大娘
起身时,刘将军已进门了,仿佛见绿幔外有两个穿黄色短衣
服的人,在那里站着,自己打算要质问刘将军的几句话,完
全吓回去了。还是刘将军拿了手上的长柄折扇指点着她道:
"你是凤喜的妈吗?"沈大娘说了一个"是"字,手扶着身边
的椅靠,向后退了一步。刘将军将扇子向屋子四周挥了一挥,
笑道:"你看,这地方比你们家里怎样?让你姑娘在这里住着,
不比在家里强吗?"沈大娘抬头看了看他,虽然还是笑嘻嘻的
样子,但是他那眼神里,却带有一种杀AE?,哪里敢驳他,只
说得一个"是"字。刘将军道:"大概你熬了一宿,也受累了。
你可以先回去歇息歇息,晚半天到我这里来,我有话和你说。"
沈大娘听他的话,偷一眼看了看凤喜,见她睡着不动,眼珠
可向屋子外看着。沈大娘会意,就答应着刘将军的话,走出
来了。
她记着凤喜的话,并不回家,一直就到关寿峰家来。这
时寿峰正在院子里做早期的功夫,忽然见沈大娘走进来,便
问道:"你这位大嫂,有什么急事找人吗?瞧你这脸色!"沈
大娘站着定了定神笑道:"我打听打听,这里有位关大叔吗?"
关寿峰道:"你大嫂贵姓?"沈大娘说了,寿峰一掀自己堂屋
门帘子,向她连招几下手道:"来来!请到里面来说话。"沈
大娘一看他那情形,大概就是关寿峰了,跟着进屋来,就问
道:"你是关大叔吗?"秀姑听说,便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笑
道:"沈大婶!你是稀客……"寿峰道:"别客气了,等她说
话吧。我看她憋着一肚子事要说呢。大嫂!你说吧。若是要
我姓关的帮忙的地方,我要说一个不字,算不够朋友。"沈大
娘笑道:"你请坐。"自己也就在桌子边一张方凳上坐下。寿
峰道:"大嫂!要你亲自来找我,大概不是什么小事。你说你
讲!"说时,睁了两个大圆眼睛,望着沈大娘。沈大娘也忍耐
不住了,于是把刘将军关着凤喜的事说了一遍,至于以前在
尚家往来的事,却含糊AE?词只说了一两句。
寿峰听了此言,一句话也不说,咚的一声,便将桌子一
拍。秀姑给沈大娘倒了一碗茶,正放到桌子上,桌子一震,将
杯子当啷一声震倒,溅了沈大娘一袖口水。秀姑忙着找了手
绢来和她擦抹,只赔不是。寿峰倒不理会,跳着脚道:"这是
什么世界!北京城里,大总统住着的地方,都是这样不讲理。
若是在别地方,老百姓别过日子了,大街上有的是好看的姑
娘,看见了……"秀姑抢着上前,将他的手使劲拉住,说道:
"爸爸!你这是怎么了?连嚷带跳一阵子,这事就算完了吗?
幸亏沈大婶早就听我说了,你是这样点爆竹的AE?AE?,要不然,
你先在自己家里,这样闹上一阵子,那算什么?"寿峰让他姑
娘一劝,突然向后一坐,把一把旧太师椅子哗啦一声,坐一
个大窟窿,人就跟着椅子腿,一起倒在地下。沈大娘不料这
老头子会生这么大片,倒愣住了,望着他做声不得。寿峰站
起来也不言语,坐到靠门一个石凳上去,两手托了下巴,撅
着胡子,兀自生AE?。一看那把椅子,拆成了七八十块木AE?,倒
又噗嗤一声,接上哈哈大笑起来。因站着对沈大娘拱拱手道:
"大嫂!你别见笑,我就是点火药似的这一股子火性,AE?怎么
样忍耐着,也是改不了。可是事情一过身,也就忘了。你瞧
我这会子出了这椅子的AE?,回头我们姑娘一心痛,就该叨唠
三天三宿了。"说时,不等沈大娘答词,昂头想了一想,一拍
手道:"得!就是这样办。这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
嫂!你赞成不赞成?"秀姑道:"回头又要说我多事了,你一
个人闹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你问人家赞成不赞成,
人家知道赞成什么呢?"寿峰笑道:"是了,我倒忘了和大嫂
说。你的姑娘,若是照你说的话,就住在那楼上,无论如何,
我可以把她救出来。可是这样一来,不定闯上多大的乱子。你
今天晚上二更天,收拾细软东西,就带到我这里来。我这里
一拐弯,就是城墙,我预备两根长绳子吊出城去。我有一个
徒弟,住在城外大王庄,让他带你去住几时。等樊先生来了,
或是带你们回南,或是就暂住在城外,那时再说。你瞧怎样?"
沈大娘道:"好是好,但是我姑娘在那里面,你有什么法子救
她出来呢?"寿峰道:"这是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要屈你
在我这儿吃一餐便饭,不知道你可有功夫?也不光是吃饭,我
得引几个朋友和你见见。"沈大娘道:"若是留我有话说,我
就扰你一顿,可是你别费事。"寿峰道:"不费事不行,可也
不是请你。"于是伸手在他裤带子中间挂着的旧褡裢里,摸索
了一阵,摸出一元银币,又是些零碎铜子AE?,一起交到秀姑
手上道:"你把那葫芦提了去,打上二斤白干,多的都买菜,
买回来了,就请沈大婶儿帮着你做,我去把你几位师兄找来。"
说毕,他找了一件蓝布大褂披上,就出门去了。
秀姑将屋子收拾了一下,不便留沈大娘一人在家里,也
邀着她一路出门去买酒菜。回来时,秀姑买了五十个馒头,又
叫切面AE?烙十斤家常饼,到了十二点钟,送到家里去。沈大
娘道:"姑娘!你家请多少客?预备这些个吃的。"秀姑笑道:
"我预备三个客吃的。若是来四个客,也许就闹饥荒了。"
沈大娘听了秀姑的话,只破怪在心里。陪着她到家,将
菜洗做时,便听到门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见先来的一个人,
一顶破旧草帽,戴着向后仰,一件短褂,AE?胸的纽扣全敞着,
露出一漆黑而且胖的胸脯子来。后面还有一个长脸麻子,一
个秃子,都笑着叫"师妹",抱了拳头作揖。最后是关寿峰,
却倒提了一只羊腿子进来,远远的向上一举道:"你周师兄不
肯白吃咱们一餐,还贴一只羊腿。咱们烧着吃吧。"于是将羊
腿放在屋檐下桌上,引各人进屋。沈大娘也进来相见,寿峰
给他介绍:那先进来的叫快刀周,是羊屠夫;麻子叫江老海,
是吹糖人儿的;秃子便叫王二秃子,是赶大车的。寿峰道:
"大嫂!你的事我都对他们说了,他们都是我的好徒弟,只要
答应帮忙,掉下脑袋来,不能说上一个不字。我这徒弟他就
住在大王庄,家里还种地,AE?我的面子,在他家里吃上周年
半载的窝窝头,决不会推辞的。"说时,就指着王二秃子。王
二秃子也笑道:"你听着,我师傅这年高有德的人,决不能冤
你。我自己有媳妇,有老娘,还有个大妹子。我又整个月不
回家,要说大姑娘寄居在我们那儿,是再能够放心没有的了。"
江老海道:"王二哥!当着人家大婶儿在这儿,干吗说出这样
的话来?"王二秃子道:"别那么说呀!这年头儿,知人知面
不知心。十七八岁大姑娘,打算避难到人家家里去,能不打
听打听吗?我干脆说出来,也省得人家不放心。话是不好听,
可是不比人家心里纳闷强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
一会儿,秀姑将菜做好了,摆上桌来,乃是两海碗红烧
大块牛肉,一大盘子肉丝炒杂拌,一大瓦盆子老鸡煨豆腐。秀
姑笑道:"周师兄!你送来的羊腿,现在可来不及做,下午煨
好了,给你们下面条吃。"快刀周道:"怎么着?晚上还有一
餐吗?这样子,连师妹都发下重赏了。王二哥!江大哥!咱
们得费力啊!"王二秃子将脑袋一伸,用手拍着后脑脖子道:
"这大的北京城,除了咱们师傅,谁是知道咱们的?为了师傅,
丢下这颗秃脑袋,我都乐意。"大家又笑了。说话时,秀姑拿
出四只粗碗,提着葫芦,倒了四大碗酒,笑道:"这是给你们
师徒四位倒下的,我和大婶儿都不喝。"王二秃子道:"好香
牛肉。"说着,拿了一个馒头蘸着牛肉汁,只两口,先吃了一
个,一抬腿,跨过板凳,先坐下了。因望着沈大娘道:"大婶
你上坐,别笑话,我们弟兄都是老粗,不懂得礼节。"于是大
家坐下,只空了上位。沈大娘看他们都很痛快的,也就不推
辟,坐下了。
寿峰见大家坐定,便端着碗,先喝了两口酒,然后说道:
"不是我今天办不了大事,要拉你们受累,我读过两句书,知
道古人有这样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象咱们这样的人,老
爷少爷,哪里会看在眼里?可是这位樊先生就不同,和我交
了朋友还救了我一条老命。他和我交朋友的时候,不但是他
亲戚不乐意,连他亲戚家里的听差,都看着不顺眼。我看遍
富贵人家的子弟,没有象他这样胸襟开阔的。二秃子,你不
是说没有人识你们吗?我敢说那樊先生若和你们见了面,他
就能识你们。这样的朋友,我们总得交一交。这位大婶儿的
姑娘,就是樊先生没过门的少奶奶,我们能眼见人家吃亏吗?"
秀姑道:"你老人家要三位师兄帮忙,就说要人帮忙的话,这
样牛头不对马嘴,闹上一阵,还是没有谈到本题。"快刀周道:
"师傅!我们全董,不用师傅再说了。师傅就是不说,叫我们
做一点小事,我们还有什么为难的吗?"
说话时,大家吃喝起来。他们将酒喝完,都是左手拿着
馒头,右手拿着筷子,不住的吃。五十个馒头,沈大娘和秀
姑,只吃到四五个时,便就光了。接上切面AE?将烙饼拿来,那
师徒四人,各取了一张四两重的饼,摊在桌上,将筷子大把
的夹着肉丝杂拌,放在饼上,然后将饼卷成拳头大的卷儿,拿
着便吃。不一会,饼也吃光。秀姑用大碗盛上几碗红豆细米
粥,放在一边凉着,这时端上桌来,便听到唏哩呼噜之声,粥
又喝光。沈大娘坐着,看得呆了。寿峰笑道:"大婶!你看到
我们吃饭,有点害怕吗?大概放开量来,我们吃个三五斤面,
还不受累呢。要不,几百斤AE?力,从哪里来?"王二秃子站AE餦
来笑道:"师傅!你不说这几句话,我真不敢……"以下他也
不曾说完,已端了那瓦盆老鸡煨豆腐,对了盆口就喝,一口
AE?将剩的汤水喝完,"嗳"的一声,将瓦盆放下,笑着对秀姑
道:"师妹!你别生AE?,我作客就是一样不好,不让肚子受委
屈。"秀姑笑道:"你只管吃,谁也没拦你。你若是嫌不够,还
有半个鸡架子,你拿起来吃了吧。"王二秃子笑道:"吃就吃,
在师傅家里,也不算馋。"于是在盆子里,拿AE?那半只鸡骨头
架子,连汤带汁,滴了一桌,他可不问,站着弯了腰,将骨
头一顿咀嚼。沈大娘笑道:"这位王二哥,人真是有趣。我是
一肚子有事的人,都让他招乐了。"这句话,倒提醒了关寿峰,
便道:"大嫂!你是有事的人,你请便吧。我留你在这里,就
是让你和我徒弟见一见面,好让你知道他们并不是坏人。请
你暗里给你大姑娘通个信,今天晚上,无论看到什么,都不
要惊慌,一惊慌,事情可就糟了。"沈大娘听着,心里可就想:
他们捣什么鬼,可不要弄出大事来。但是人家是一番好意,这
话可不能说出来。当时道谢而去。
沈大娘走了之后,寿峰就对江老海道:"该先用着你了。
你先去探探路,回头我让老周跟了去,给你商量商量。"江老
海会意,先告辞回去,将糖人儿担子挑着,一直就奔到刘将
军公馆。先到大门口看看,那里是大街边一所横胡同里,门
口闪出一块石板AE?的敞地,围了八字照墙,当照墙正中,一
列有几棵槐树;有一挑卖水果的,一挑卖烧饼的,歇在树荫
下。有几个似乎差役的人,围着挑子说笑。大门口两个背大
刀的卫兵,分左右站着。他一动,那刀把垂下来整尺长的红
绿布,摆个不住,便觉带了一种杀AE?。
江老海将担子在树荫歇了,取出小糖锣敲了两下,看看
大门外的墙,都是一色水磨砖AE?的,虽然高不过一丈五六尺,
可是墙上都挂了电网。这墙是AE?檐的,墙上便是屋顶了。由
这墙向右,转着向北,正是一条直胡同。江老海便挑了担子
走进那胡同去,一看这墙,拖得很远,直到一个隔壁胡同,方
才转过去。分明这刘家的屋子,是直占在两胡同之间了。挑
着担子,转到屋后,左方却靠着人家,胡同曲着向上去了。这
里算闪出一小截胡同拐弯处,于是歇了担子,四处估量一番。
见那墙上的电网也是牵连不断,而且电线上还缚了许多小铁
刺,墙上插了尖锐的玻璃AE?。看墙里时,露出一起浓密的枝
叶,仿佛是个小花园。在转弯处的中间,却有三间小小的阁
楼,比墙又高出丈多。墙中挖了三个百叶窗洞,窗口子紧闭,
窗口与墙一般AE?,只有三方隔砖的麻石,突出来约三四寸,那
电网只在窗户头上横空牵了过去。江老海看着发呆,只管搔
着头发。
就在这时,有人"呔"了一声道:"吹糖人儿的,你怎么
不敲锣?"江老海回头看时,乃是快刀周由前面走过来。江老
海四周一看无人,便低声道:"我看这里门户很紧,是不容易
进去的。只有这楼上三个窗户,可以设法。"快刀周道:"不
但是这个,我看了看,这两头胡同口上,都有警察的岗位,晚
上来往,真很不方便呢。"江老海道:"你先回去告诉师傅,我
还在这前后转两个圈儿,把出路多看好几条。"快刀周去了,
江老海带做着生意,将这里前前后后的街巷都转遍了。直等
太阳要落西山,然后挑了担子直回关家来。
寿峰因同住还有院邻,却并不声张,晚餐时,只说约了
三个徒弟吃羊腿煮面,把事情计议妥了。院邻都是做小买卖
的,而且和关氏父女感情很好,也不会疑到他们要做什么惊
人的事。吃过晚饭,寿峰说是到前门去听夜戏,师徒就陆续
出门。王二秃子,借了两辆人力车,放在胡同口。大家出来
了,王二秃子和江老海各拉了一辆车,走到有说书桌子的小
茶馆外,将一人守着车,三人去听书。书场完了已是十二点
钟以后,寿峰和快刀周各坐了一辆车,故意绕着街巷,慢慢
的走。约莫挨到两点多钟,车子拉到刘宅后墙,将车歇了。
这胡同转角处,正有一盏路灯,高悬在一丈多高以外。由
胡同两头黑暗中看这里,正是清楚。寿峰在身上掏出一个大
铜子,对着电灯泡抛了去,只听噗的一声,眼前便是一黑。寿
峰抬头将阁楼的墙看了一看,笑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就是
照着我们所议的法子试试。"于是王二秃子面墙站定,蹲了下
去,快刀周就站在他的肩上,他慢慢站起来,两手反背,伸
了巴掌,江老海踏在他的手上,走上他的肩,接着踏了快刀
周的手,又上他的肩,便叠成了三层人。最后寿峰踏在江老
海的肩上,手向上一伸,身子轻轻一纵,就抓住了窗口上的
麻石,AE?一个鹦鹉翻架式,一手抓住了百叶窗格的横缝,人
就蹲在窗口。墙下三个人,见他站定,上面两个,便跳下了
地。寿峰将窗上的百叶用手捏住,只一揉,便有一块成了碎
粉。接连碎了几块,就拆断一大片百叶。左手抓住窗缝,右
手伸进去,开了铁钩与上下插闩,就开了一扇窗户。身子一
闪,两扇AE?开,立脚的地就大了。百叶窗里是玻璃窗,也关
上的。于是将身上预备好了的一根裁玻璃针拿出,先将玻璃
划了一个小洞,用手捏住,然后整块的裁了下来,接着去了
两块玻璃,人就可以探进身子了。
寿峰倒爬了进去,四周一看,乃是一所空楼。于是打开
窗户,将衣服下系在腰上的一根麻绳解了下来,向墙下一抛,
下面快刀周手拿了绳子,缘了上来。二人依旧把朝外的百叶
窗关好,下楼寻路。这里果然是一所花园,不过到处是很深
的野草,似乎这里很久没有人管理的了。在野草里面寻到一
条路,由路过去,穿过一座假山,便是一所矮墙。由假山石
上轻轻一纵,便站在那矮墙上。寿峰一站定脚,连忙蹲了下
来。原来墙对过是一列披屋,电光通亮。隔了窗子,刀勺声,
碗碟声,响个不了。同时有一阵油腥味顺着风吹来。观测以
上种种,分明这是厨房了。快刀周这时也蹲在身边,将寿峰
衣服一扯,轻轻的道:"这时候厨房里还作东西吃,我们怎样
下手?"寿峰道:"你不必做声,跟着我行事就是了。"蹲了一
会,却听见有推门声,接上有人问道:"李爷爷!该开稀饭了
吧?"又有一个人道:"稀饭不准吃呢,你预备一点面条子吧,
那沈家小姐还要和将军开谈判呢。"又有一个道:"什么小姐!
不过是个唱大鼓书的小姑娘罢了。"寿峰听了这话,倒是一怔。
怎么还要吃面开谈判?难道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寿峰跨过了屋脊,顺着一列厢房屋脊的后身,向前面走
去。只见一幢西式楼房迎面而AE?,楼后身是AE?檐的高墙,上
下十个窗口,有几处放出亮光来。远看去,那玻璃窗上的光,
有映带着绿色的,有映带着红色的,也有是白色的。只在那
窗户上,可以分出那玻璃窗那里是一间房,那两处是共一间
房,那有亮光的地方,当然是有人的所在了。远远望去,那
红色光是由楼上射出来的,在楼外光射出来的空间,有一丛
黑巍巍的影子,将那光掩映着。带着光的地方,可以看出那
是横空的树叶,树叶里面有一根很粗的横干,却是由隔壁院
子里伸过来的。回头看隔院时,正有一棵高出云表的老槐树。
寿峰大喜,这正是一个绝好的梯子。于是手抚着瓦沟,人作
蛇行。到了屋檐下,向前一看,这院子里黑AE?AE?的,正没有
点着电灯。于是向下一溜,两手先落地,拉了一个大鼎,一
点声音没有,两脚向下一落,人就站了起来。快刀周却依旧
在屋檐上蹲着。因为这里正好借着那横枝儿树叶,挡住了窗
户里射出来的光。寿峰缘上那大槐树,到了树中间,看出那
横干的末端,于是倒挂着身子,两手两脚横缘了出去,缘到
尖端,看此处距那玻璃窗还有两三尺,玻璃之内,垂着两幅
极薄的红纱,在外面看去,只能看到屋子里一些隐约中的陈
设AE?。仿佛有一面大镜子,悬在壁中间,那里将电灯光反射
出来。这和沈大娘所说关住凤喜的屋子,AE?有些相象。只是
这屋子里是否还有其他的人陪着,却看不出来。于是一面静
听屋里的响动,一面看这屋子的电灯线是由哪里去的。
只在这静默的时间,沉寂阴凉的空气里,却夹着一阵很
浓厚的鸦AE?烟气味。用鼻子去嗅那烟味传来的地方,却在楼
下。寿峰听沈大娘曾说过,刘将军会抽鸦AE?烟的,在上房里,
这样夜深能抽出这样的烟气味来,这当然不是别人所干的事。
便向下看了一看地势,约莫相距两丈高,于是盘到树梢,让
横干向下沉着,然后一放手,轻轻的落在地上。顺着墙向右
转,是一道附墙的围廊。只刚到这里,便听得身后有脚步声,
这可不能大意,连忙向走廊顶上一跳,AE?躺在上面。果然有
两个人说着话过来。人由走廊下经过,带着一阵油酱气味,这
大概是送晚餐过去了。等人过去,寿峰一昂头,却见楼墙上
有一个透AE?眼透出光来,站在这走廊顶上,正好张望。这眼
是古钱式的格子,里头小玻璃掩扇却搁在一边,在外只看到
正面半截床,果然是一个人横躺在那里抽烟。刚才送过去的
晚餐,却不见放在这屋子里。一会,进来一个三十上下的女
AE?,床上那人,一个翻身向上一爬,右手上拿了烟枪,直插
在大腿上,左手撅了胡子尖,笑问道:"她吃了没有?"女AE蚛
道:"她在吃呢。将军不去吃吗?"那人笑道:"让她吃得饱饱
的吧。我去了,她又得碍着面子,不好意思吃。她吃完了,你
再来给我一个信,我就去。"女仆答应去了。
寿峰听了纳闷得很,一回身,快刀周正在廊下张望。连
忙向下一跳,扯他到了平静处问道:"你怎么也跑了来?"快
刀周道:"我刚才爬在那红纱窗外看的,正是关在那屋子里。
可是那姑娘自自在在的在那儿吃面,这不怪吗?"寿峰埋怨道:
"你怎么如此大意!你伏在窗子上看,让屋子里人看见,可不
是玩的。"快刀周道:"师傅你怎么啦?窗纱这种东西,就是
为了暗处可以看明处,晚上屋子里有电灯,我们在窗子外,正
好向里看。"寿峰"哦"了一声道:"我倒一时愣住了。我想
这边屋子有通AE?眼的,那边一定也有通AE?眼的。我们到那边
去看看,听那姓刘的说话,还不定什么时候睡觉。咱们可别
胡乱动手。"
当下二人伏着走过两重屋脊,再到长槐树的那边院子,沿
着靠楼的墙走来。这边墙和楼之间,并无矮墙,只有一条小
夹道。这边墙上没有透AE?眼,却有一扇小窗。寿峰估量了一
番,那窗子离屋檐约莫有一人低,他点了头,复爬上大槐树,
由槐树渡到屋顶上,然后走到左边侧面,两脚钩了屋檐,一
个"金钩倒挂"式,人倒垂下来,恰是不高不低,刚刚头伸
过窗子,两手反转来,一手扶着一面,推开百叶窗扇,看得
屋子里清清楚楚。对着窗户,便是一张红AE?的沙发软椅子,一
个很清秀的女子,两手抱着右膝盖,斜坐在上面,那正是凤
喜无疑了。看她的脸色,并不怎样恐惧,头正看了这窗子,眼
珠也不转一转,似乎在想什么。先前在楼下看到的那个女仆,
拿了一个手巾把,送到她手上,笑道:"你还擦一把,要不要
AE?一点粉呢?"凤喜接过手巾,在嘴唇上只抹了一抹,懒懒的
将手巾向女仆手上一抛,女仆含笑接过去。一会儿,却拿了
一个粉膏盒,一个粉缸,一面小镜子,一起送到凤喜面前。凤
喜果然接过粉缸,取出粉AE?,朝着镜子AE?了两AE?。女仆笑道:
"这是外国来的香粉膏,不用一点吗?"凤喜将粉AE?向粉缸里
一掷,摇了一摇头。女仆随手将镜子、粉AE?放在窗下桌上。看
那桌上时,大大小小摆了十几个锦盒。盒子也有揭开的,也
有关上的。看那盒子里时,亮晶晶的,也有珍珠,也有钻石。
这些盒子旁,另外还有两本很厚的账簿,一小堆中外钥匙。
寿峰在外看见,心里有一点明白了。接着,只听一阵步
履声,坐在沙发上的凤喜,突然将身子掉了转去。原来是刘
将军进来了。他笑向凤喜道:"沈小姐!我叫他们告诉你的话,
你都听见了吗?"凤喜依然背着身子不理会他。刘将军将手指
着桌上的东西道:"只要你乐意,这大概值二十万,都是你的
了。你跟着我,虽不能说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准能保你这一
辈子都享福。我昨天的事,做得是有点对你不AE?,只要你答
应我,我准给你把面子挽回来。"凤喜突然向上一站,板着脸
问道:"我的脸都丢尽了,还有什么法子挽回来?你把人家姑
娘关在家里,还不是爱怎样办就怎样办吗?"刘将军笑着向她
连作两个揖,笑道:"得!都是我的不是。只要你乐意,我们
这一场喜事,大大的铺张一下。"凤喜依然坐下,背过脸去。
刘将军道:"我以前呢,的确是想把你当一位姨太太,关在家
里就得了。这两天,我看你为人很有骨格,也很懂事,足可
以当我的太太,我就正式把你续弦吧。我既然正式讨你,就
要讲个门当户对,我有个朋友沈旅长,也是本京人,就让他
认你做远房的妹妹,然后嫁过来。你看这面子够不够?"凤喜
也不答应,也不拒绝,依然背身坐着。刘将军一回头,对女
AE?一努嘴,女仆笑着走了。刘将军掩了房门,将桌上的两本
账簿捧在手里,向凤喜面前走过来。凤喜向上一站,喝问道:
"你干吗?"刘将军笑道:"我说了,你是有志气的人,我敢胡
来吗?这两本账簿,还有账簿上摆着的银行折子和图章,是
我送你小小的一份人情,请你亲手收下。"凤喜向后退了一退,
用手推着道:"我没有这大的福气。"刘将军向下一跪,将账
簿高举起来道:"你若今天不接过去,我就跪一宿不起来。"凤
喜靠了沙发的围靠,倒愣住了。停了一停,因道:"有话你只
管起来说,你一个将军,这成什么样子?"刘将军道:"你不
接过去,我是不起来的。"凤喜道:"唉!真是腻死我了!我
就接过来。"说着不觉ae?然一笑。正是:无情最是黄金物,变
尽天下儿女心。寿峰在外面看见,一松脚向墙下一落,直落
到夹道地下。快刀周在矮墙上看到,以为师傅失脚了,吃了
一惊。要知寿峰有无危险,下回交代。
时候,送礼的听差一直到屋子里来回话。刘将军一见他,翻
了眼睛,可说不出话来,却抬起一只手来,向那听差连招了
几招,一口气将这筒烟吸完,一头坐了起来,抿紧了嘴不张
口。小金翠儿连忙在旁边桌上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刘将军
手上。他接过去,昂AE?头来,骨嘟一声喝了,然后喷出烟来,
在面前绕成了一团,这才问道:"东西收下了吗?"听差道:
"收下了。"说着,将那张小名AE?呈了过去。刘将军将手一挥,
让听差退出去,然后笑着将名AE?向嘴上一贴,叫了一声:"小
人儿!"
尚师长正接过小金翠儿烧好的烟要吸,见他有这个动作,
便放下烟枪,笑着叫了他的名字道:"德柱兄!瞧你这样子,
大概你是自己要留下来的了。我好容易给大帅找着一个相当
的人儿,你又要了去。"刘将军笑道:"我们大爷有的是美人,
你给他找,缓一步要什么紧!"尚师长也坐了起来,拍了一拍
刘将军的肩膀道:"人家是有主儿的,不是落子馆里的姑娘,
出钱就买得来的。"刘将军道:"有主儿要什么紧!漫说没出
门,还是人家大闺女,就算出了门子,让咱们爷们爱上了,会
弄不到手吗?你猜怎么着?"说到这里,眼望着小金翠儿,就
向尚师长耳朵里说了几句。尚师长道:"这是昨晚晌的事吗?
我可不敢信。"刘将军道:"你不信吗?我马上试验给你看看。"
于是将床头边的电铃按了一按,吩咐听差将自己的汽车开到
沈小姐家去,就说刘将军在尚师长家里,接沈小姐到这里来
打小牌玩儿。听差传话出去,两个押车的护兵就驾了汽车,飞
驰到沈家来。
这时,凤喜正坐在屋子里发愁,她一手撑了桌子托住着
头,只管看着玻璃窗外的槐树发呆。一支横枝上,正有两个
小麻雀儿站着,一个小麻雀儿站着没动,一个小麻雀儿在那
麻雀左右,展着小翅膀,摇动着小尾巴,跳来跳去,口里还
不住喳喳的叫着。沈大娘坐在一张矮凳上,拿了一柄AE?扇,有
一下没一下的招着,轻轻的道:"这事透着破怪。干吗他送你
这些东西哩?照说咱们不怕钱咬了手,可知道他安着什么心
眼儿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只是心里跳着,也不知
道是爱上了这些钱,也不知道是怕事。"说时用手摸了一摸胸
口。凤喜道:"我越想越怕了,樊大爷待咱们那些个好处,咱
们能够一掉过脸来就忘了吗?"
正说到这里,只听见院子里有人叫道:"密斯沈在家吗?"
凤喜向玻璃窗外看时,只见她的同学双璧仁,站在槐树荫下。
她穿着一件水红绸敞领对襟短衣,翻领外套着一条宝蓝色长
领带,光着一大截胳膊,和一起白胸脯在外面;下面系着宝
蓝裙子,只有一尺长,由上至下,露着整条套着白丝袜的圆
腿;手上却挽着一顶细梗草帽。凤喜笑道:"嚯!打扮的真俏
AE?,上哪儿打拳去?"一面说着,一面迎出院子来。双璧仁笑
道:“我知道你有一支好洞箫,今天借给我们用一用,行不行?"
凤喜道:"可以。谈一会儿再去吧,我闷的慌呢!"双璧仁笑
道:"别闷了,你们密斯脱樊快来了。我今天可不能坐,大门
外还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呢!"凤喜笑道:"是你那人儿吗?"
双璧仁笑着咬了下唇,点了点头。凤喜道:"不要紧,也可以
请到里面来坐坐呀!"双璧仁道:"我们上北海划船去,不在
你这儿打搅了。"凤喜点了点头,就不留她了,取了洞箫交给
她,携着她的手,送出大门。果然一个西装少年,正在门口
徘徊,见了凤喜,笑着点了一个头,就和双璧仁并肩而去。双
璧仁本来只有十七八岁,这西装少年,也不过二十边,正是
一对儿。她心里不由得想着,郎才女貌,好一个黄金时代啊!
论AE?樊大爷来,不见得不如这少年;只是双女士是位小姐,我
是个卖艺的,这却差远了。然而由此可知樊大爷更是待我不
错。望着他二人的后影,却呆呆的站住。
一阵汽车车轮声,惊动了凤喜的知觉。那一辆汽车,恰
好停在自己门口,凤喜连忙缩到屋子里去。一会便听到沈大
娘嚷进来,说是刘将军派汽车来接,到尚师长家里去打小牌
玩儿。凤喜皱眉道:"今天要我听戏,明天要我打牌,咱们这
一份儿身分,够得上吗?我可不去。"沈大娘道:"呀!你这
是什么话呢?人家刘将军和咱们这样客气,咱们好意思驳回
人家吗?"凤喜掀着玻璃窗上的纱幕,向外看了一看,见沈三
玄不在院子里,便回转头来,正色向沈大娘道:"妈!我现在
要问你一句话,设若你现在也是一个姑娘,要是找女婿的话,
你是愿意象双小姐一样,找个AE?貌相当的人,成双成对呢?还
是只在乎钱,象雅琴姐,去嫁一个黑不溜秋的老粗呢?"沈大
娘听她这话,先是愣住了,后就说道:"你的话,我也明白了。
可是什么师长,什么将军,全是你自己去认得的,我又没提
过半个字。"凤喜道:"那就是了,什么废话也不用说。劳你
驾,你给我走一趟,把这个珠圈和他给我的款子,送还给他。
咱们不是陪老爷们开心的,他有钱,到别地方去抖吧。"说着,
忙开了箱子,把珠圈和那三百元钞票,一起拿了出来,递给
沈大娘。沈大娘见凤喜的态度这样坚决,便道:"你不去就不
去,他还能把你抢了去吗?干吗把这些东西送还他呢?"凤喜
冷笑道:"你不想想他送这些东西给我们干吗的吗?你收了他
的东西,要想不去,可是不成呢。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是
不是光贪着钱呢?你既然不是光贪着钱,那我就请你送回去。"
沈大娘将东西捧在手里,不免要仔细筹划一番。尤其是那三
百元钞票,事先并不知道有的,原来昨晚刘将军送她回家,还
给了这些钱,怪不得闹着一宿都不安了。因点了点头道:"我
哪有不乐意发财的!不过这个钱,倒是不好收。你既然是不
肯收,自然你的算盘打定了的。那末,我也犯不着多你的什
么事,就给你送回去。可是这事别让酒鬼知道,我看这件事,
他是在里头安了心眼儿的。"凤喜冷笑道:"这算你明白了。"
沈大娘又犹疑了一阵子,看看珠子,又看看钞票,叹了
一口气,就走出去对来接的人道."我们姑娘不大舒服,我亲
自去见你们将军道谢吧。"接的人,本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
现在见有这屋里的主人出来,不愁交不了差,便和沈大娘一
路去了。凤喜很怕沈三玄知道,又要来纠缠,因此躲在屋里
也不敢出去。不多一会儿,只听沈三玄在院子里叫道:"大嫂!
我出去了,你来带上门。今天我们大姑娘,又不定要带多少
钞票回来了,明天该给我几个钱去买烟土了吧。"说毕,唱着
"孤离了龙书案"的二黄,走出门去了。
凤喜关了门,一人在院子里徘徊着,却听到邻居那边有
妇人的声音道:"唉!我是从前错了,图他是个现任官,就受
点委屈跟着他了。可是他倚恃着他有几个臭钱,简直把人当
牛马看待。我要不逃出来,性命都没有了。"又一妇人答道:
"是啊!年轻轻儿的,干吗不贪个花花世界?只瞧钱啊。你没
听见说吗,当家是个年轻郎,餐餐窝头心不凉。大姐!你是
对了。"凤喜不料好风在隔壁吹来,却带来这种安慰的话,自
然的心旷神怡起来。
约有一个半小时,沈大娘回来了。这次,可没有那带盒
子炮的护兵押汽车送来,沈大娘是雇了人力车子回来的。不
等到屋里,凤喜便问:"他们怎样说?"沈大娘道:"我可怯官,
不敢见什么将军。我就一直见着雅琴,说是不敢受人家这样
的重礼,况且你妹子,是有了主儿的人,也不象从前了。雅
琴是个聪明人,我一说,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她也就不往下
说了。我在那儿的时候,刘将军请她到前面客厅里说话去的,
回来之后,脸上先是有点为难似的,后来也就很平常了。我
倒和她谈了一些从前的事才回来,大概以后他们不找你来
了。"凤喜听了这话,如释重负,倒高兴起来。到了晚上,原
以为沈三玄知道了一定要罗唆一阵的,不料他只当不知道,一
个字也不提。
到了第三日,有两个警察闯进来查户口,沈三玄抢着上
前说了一阵,报告是唱大鼓书的,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侄女
凤喜,也是干这个的。凤喜原来报户口是学界,叔叔又报了
是大鼓娘,很不欢喜。但是他已经说出去了,挽回也来不及,
只得罢了。
又过了一天,沈三玄整天也没出去。到了下午三点钟的
时候,一个巡警领了三个带盒子炮的人,冲了进来。口里先
嚷道:"沈凤喜在家吗?"凤喜心想谁这样大名小姓的,一进
门就叫人?掀了玻璃窗上的白纱一看,心里倒是一怔:这为
什么?这个时候,沈三玄迎了上前,就答道:"诸位有什么事
找她?"其中一个护兵道:"你们的生意到了。我们将军家里
今天有堂会,让凤喜去一个。"沈大娘由屋子里迎了出去道:
"老总!你错了。凤喜是我闺女,她从前是唱大鼓,可是现在
她念书,当学生了。怎么好出去应堂会?"一个护兵道:"你
怎么这样不识抬举?咱们将军看得AE?你,才叫你去唱堂会,你
倒推诿起来。"第二个护兵就道:"有功夫和他们说这些个吗?
揍!"只说了一个"揍"字,只听砰的一声,就碎了门上一块
玻璃。沈三玄却作好作歹,央告了一阵,把四个人劝到他屋
子里去坐了。
沈大娘脸上吓变了色,呆坐在屋子里,作声不得。凤喜
伏在床上,将手绢擦着眼泪。沈三玄却同一个警察一路走了
进来,那警察便道:"这位大娘!你们姑娘,现在是学生,我
也知道。我天天在岗位上,就看见她夹了书包走过去的。可
是你们户口册上,报的是唱大鼓书。人家打着官话来叫你们
姑娘去,这可是推不了的。再说……"沈大娘生AE?道:"再说
什么?你们都是存心。"沈三玄便对巡警笑道:"你这位先生,
请到外面坐一会儿,等我慢慢的来和我大嫂说吧。"说着,又
拱了拱手,巡警便出去了。沈三玄对沈大娘道:"大嫂!你怎
么啦?我们犯得上和他们一般见识吗?说翻了,他真许开枪。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既然是驾着这老虎势子来了,肯就空
手回去吗?我想既然是堂会,自然不象上落子馆,让大姑娘
对付着去一趟,早早的回来,就结了。谁叫咱们从前是干这
个的!若说将来透着麻烦,咱们趁早找房子搬家。以后隐姓
埋名,他也没法子找咱们了。你若是不放心,我就和大姑娘
一路去。再说堂会里,也不是咱们姑娘一个人,人家去得,咱
们也去得,要什么紧!"
沈大娘正想驳三玄的话,在竹帘子缝里,却见那三个护
兵,由三玄屋子里抢了出来。其中有一个,手扶着装盒子炮
的AE?袋,向着屋子里瞪着眼睛,喝道:"谁有这么些功夫和你
们废话,去,不去,干脆就是一句。你若是不去,我们有我
们的打算。"说着话时,手就去解那AE?袋的扣子,意思好象是
要抽出那盒子炮来。沈大娘"哟"了一声,身子向旁边一闪,
脸色变成白纸一般。沈三玄连连摇手道:"不要紧!不要紧!"
说着,又走到院子里去,陪着笑作揖道:"三位老总!再等一
等吧。她已经在换衣服了,顶多还有十分钟,请抽一根烟吧。"
说着,拿出一盒烟卷,躬着身子,一人递了一支。然后笑着
又拱了一拱手。那三个护兵,经不住他这一份儿央告,又到
他屋子里去了。
当下沈三玄将脑袋垂得AE?在肩膀上,显出那万分为难的
样子,走进屋来,皱着眉对沈大娘道:"你瞧我这份为难。"又
低了一低声音道:"我的嫂嫂!那枪子儿,可是无情的。若是
真开AE?枪来,那可透着麻烦。"沈大娘这两天让刘将军、尚师
长一抬,已经是不怕兵,现在让盒子炮一吓,又怕起来了,一
句话也说不出。沈三玄道:"姑娘!你瞧你妈这份儿为难,你
换件衣服,让我送你去吧。"
凤喜这时已哭了一顿子,又在窗户下躲着看了一阵,见
那几个护兵,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那大马靴只管走着咯支咯
支的响,也呆了。听了三玄说陪着一路去,胆子略微壮了一
些,正要到外面屋子里去和母亲说两句,两只脚却如钉在地
上一般,提不起来。停了一停,扶着壁子走出来,只见她母
亲两只胳膊互相抱着,浑身如筛糠一般的抖。凤喜将两手慢
慢的抚摸着头发,望了沈大娘道:"既是非去不可,我就去一
趟。反正也不能把我吃下去。"沈三玄拍掌一笑道:"这不结
了!大姑娘!我陪你去,保你没事回来,你赶快换衣服去。"
凤喜道:"咱们卖的是嘴,又不是开估衣AE?,穿什么衣服去。"
只在这时,已经有一个兵闯进屋来,问道:"闹了半天,
怎么衣服还没有换呢?我们上头有命令,差使办不好,回去
交不了数,那可别怪我们弟兄们不讲面子了。"沈三玄连道:
"这就走!这就走!"说着话,将凤喜先推进屋子里去,随后
两手拖AE?沈大娘离开椅子,也将她推进屋去。当他们进了屋
子,其余两个兵,也进了外面屋子了。娘儿俩话也不敢说,凤
喜将冷手巾擦了一擦脸上的泪痕,换了件长衣,走到外面屋
子里,低声说道:"走哇!"三个兵互相看着,微笑了一笑,走
出了院子。沈三玄装出一个保护人的样子,紧紧跟随凤喜,一
同上了汽车,一直开到刘将军家来。
一路上,凤喜心里想着,所谓堂会,恐怕是靠不住的事。
我是个不唱大鼓书的人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及至到了刘
将军家门首,一见汽车停了不少,是个请客的样子,堂会也
就不假了。下了车,三玄已不见,就由两个护兵引导,引到
一所大客厅前面来。客厅前帘子高挂,有许多人在里面。有
躺在藤榻上的,有坐着说话的,有斜坐软椅上,两脚高高支
AE?,抽着烟卷的。看那神情,都是大模大样。刘将军、尚师
长也在那里,今天见面,那一副面孔,可就不象以前了,望
着一睬也不睬。
这大厅外是个院子,院子里搭着凉棚,六七个唱大鼓书
的姑娘,都在那里向着正面客厅坐着。凤喜也认得两三个,只
得上前招呼,坐在一处。因为这院子里四围,都站着拿枪的
兵,大姑娘们,都斯斯文文的,连咳嗽起来,都掏出手绢来
蝍e住了嘴。坐了一会,由客厅里走出一个武装马弁,带了护
兵,就在凉棚中间,向上列着鼓案,先让几个大鼓娘各唱了
一支曲子。随后,客厅里电灯亮了,中间正摆着筵席,让客
入座。
这时,刘将军将手向外一招道:"该轮着那姓沈的小ae?儿
唱了,叫她就在咱们身边唱。"说着,用手向酒席边地上一指,
表示是要她在那里唱的意思。马弁答应着,在外面将沈三玄
叫了进来。沈三玄提着三弦子走到客厅里去,突然站定了脚,
恭恭敬敬向筵席上三鞠躬。凤喜到了这种地步,也无可违抗,
便低了头,走进客厅。沈三玄已是和别人借好了鼓板,这时
由一个护兵捧了进来。所放的地方,离着筵席,也不过二三
尺路。刘将军见她进来,倒笑着先说道:"沈小姐!劳驾,我
们可就不客气了。"说时,他用手上的筷子,照着席面,在空
中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将筷子向凤喜一指,笑道:"诸位!你
可别小瞧了人,这是一位女学生啦。我有心抬举她,和她交
个朋友,她可使出小姐的身分,不肯理我。可是我有张天师
的照妖镜,照出了她的原形。今天叫两个护兵,就把她提了
来了。今天我得让我的同行,和她的同行,比上一比,瞧瞧
咱们可够得上交个朋友?"沈三玄听说,连忙放下三弦,走近
前一步,向刘将军请了一个安,满面是笑道:"将军!请你息
怒。我这侄女儿,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她得罪了将军,让
她给将军赔上个不是,总让将军旗下这口气。"刘将军眼睛一
瞪道:"你是什么东西?这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儿?"说着,端
AE?一杯酒,照着沈三玄脸上AE?了过去。沈三玄碰了这样一个
大钉子,站起来,便起到一边去。
这时,尚师长已是伸手摇了两摇,笑道:"德柱!你这是
何必,犯得着跟他们一般见识。他既然是说,让凤喜给你赔
不是,我们就问问他,这个不是,要怎样的赔法?"说着话时,
偷眼看看凤喜,只见凤喜手扶着鼓架,背过脸去,只管抬AE餦
手来擦着眼睛;沈三玄象木头一般笔直的站着。便笑道:"你
这一生岂不打紧,把人家盇E得那样子。"说时,将手向沈三玄
一挥,笑道:"得!你先和她唱上一段吧。唱得刘将军一开心,
不但不罚你。还有赏呢。"沈三玄借了这个机会,请了一个安,
就坐下去,弹AE?三弦子来。
凤喜一看这种形势,知道反抗不得,只好将手绢擦了一
擦眼睛,回转身来,打着鼓板,唱了一支《黛玉悲秋》。刘将
军见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儿,又唱得这样AE?凉婉转,一腔怒
AE?,也就慢慢消除。凤喜唱完,合座都鼓AE?掌来。刘将军也
笑着吩咐马弁道:"倒一杯茶给这姑娘喝。"尚师长便向凤喜
笑道:"怎么样?我说刘将军自然会好不是?你这孩子,真不
懂得哄人。"他一说,合座大笑起来。凤喜心想,你这话分明
是侮辱我,我AE?什么要哄姓刘的?心里正在发狠,手上让人
碰了一碰,看时,一个彪形大汉,穿了武装,捧了一杯茶送
到面前来。凤喜倒吃了一惊,便勉强微笑着道了"劳驾",接
过茶杯去。刘将军道:"凤喜!你唱得是不错,可是刚才唱的
那段曲子,显着太悲哀,来一个招乐儿的吧。"尚师长道:
"那末,唱个《大片儿逛庙》吧。"刘将军笑道:"不!还是来
个《拴娃娃》吧。"这一说,大家都看着凤喜微笑。
原来旧京的风俗,凡是妇人,求儿子不得的,或者闺女
大了,没有找着AE?AE?家,都到东岳庙里去拴娃娃。拴娃娃的
办法,就是身上暗藏一根细绳子,将送子娘娘面前泥型小孩,
偷偷的拴上。这拴娃娃的大鼓词,就是形容妇人上庙拴娃娃
的一段事情,出之于妙龄女郎之口,当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了。而且唱这种曲子,不但是需要口齿伶俐,而且脸上总要
带一点调AE?的样子,才能合拍。若是板着一副面孔唱,就没
有意思了。凤喜不料他们竟会点着这种曲子,正要说"不
会"时,沈三玄就对她笑道:"姑娘!你对付唱一个吧。"刘
将军道:"那不行!对付唱不行,一定得好好的唱。若是唱得
不好,再唱一遍,再唱不好,还唱三遍,非唱好不能完事。"
凤喜一肚子苦水,脸上倒要笑嘻嘻的逗着老爷们笑,恨不得
有地缝都钻了下去。转身一想,唱好既是可以放走,倒不如
哄着他们一点,早早脱身为妙。心思一变,马上就笑嘻嘻的
唱将起来。满席的人,不象以前那样爱听不听的了,听一段,
叫一阵好,听一段,叫一阵好。
凤喜把这一段唱完,大家都称赞不已,就有人说:"咱们
都是拿枪杆儿的,要谈个赏罚严明。她先是得罪了刘将军,所
以罚她唱,现在唱得很好,就应该赏她一点好处。"刘将军用
两个指头拧着上嘴唇短胡子的尖端,就微微一笑。因道:"对
付这位姑娘,可是不容易说个赏字,我送过她上千块钱的东
西,她都给我退回来了。我还有什么东西可赏呢?"尚师长笑
道:"别尽谈钱啦。你得说着人话,沈姑娘只谈个有情有义,
哪在乎钱!"刘将军笑道:"是吗?那就让你也来坐一个,咱
们还交朋友吧。"说着,先向凤喜招了一招手,接着将头向后
一起,向马弁瞪了一眼,喝道:"端把椅子来,加个座儿。"看
那些马弁,浑身武装,雄赳赳的样子,只是刘将军这一喝,他
们乖得象驯羊一般,蚊子的哼声也没有。于是就紧靠着刘将
军身旁,放下一张方凳子。凤喜一想,那些武夫都是那样怕
他,自己一个娇弱女孩子,怎样敢和他抵抗!只好大着胆子
说道:"我就在一边奉陪吧,这可不敢当。"刘将军道:"既然
是我们叫你坐,你就只管坐下。你若不坐下,就是瞧不AE?我
了。"尚师长站起走过来,拖了她一只手到刘将军身边,将她
一按,按着凤喜在凳子上坐下。
这时,席上已添了杯筷,就有人给她斟上一满杯酒。刘
将军举着杯子向她笑道:"喝呀!"凤喜也只好将杯子闻了一
闻,然后笑道:"对不住!我不会喝酒。"刘将军听她如此说,
便表示不愿意的样子。停了半晌,才板着脸道:"还是不给面
子吗?"凤喜回头一看,沈三玄已经走了,这里只剩她一人,
立刻转了念头,笑道:"喝是不会喝,可是这头一杯酒,我一
定要喝下去的。”说着,端AE?杯子,一仰脖子,全喝下去了。
喝完了,还对大众照了一照杯。杯子放下,马上在旁边桌上
拿过酒壶,挨着席次,斟了一遍酒。每斟一位酒,都问一问
贵姓,说两句客气话。这些人都笑嘻嘻的,端AE?杯子来,一
饮而尽。到了最后,便是刘将军面前了,凤喜笑着对他道:
"刘将军!请你先干了杯子里的。"刘将军更不推辞,将酒喝
完了,便伸了杯子,来接凤喜的酒。凤喜斟着酒,眼睛向他
一溜,低低的笑着道:"将军!你还生我小孩子的AE?吗?"刘
将军端着杯子也骨嘟一声喝完了,撑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值
得和你生AE?吗?来!咱们大家乐一乐吧。"于是向客厅外一招
手,对马弁道:"把她们全叫进来。"马弁会意,就把阶下一
班大鼓娘,一起叫了进来。刘将军向着全席的客道:"诸位别
瞧着我一个人乐,大家快活一阵子。"
说时,那些来宾,如蜂子出笼一般,各人拉着一个大鼓
娘,先狂笑一阵,这一桌酒席,也就趁此散了。有碰着合意
的,便拉到一处坐了,碰不着合意的,又向别一对里面去插
科打诨。
这里刘将军携着凤喜的手,同到一边一张沙发上坐下,笑
道:"你瞧人家是怎样找乐儿?那一天晚晌,咱们分手,还是
好好儿,为什么到了第二日,就把我的礼物,都退回哩?"凤
喜被他拉住了手,心里想挣脱,又不敢挣脱,只得微笑道:
"无缘无故的,我怎样敢受将军这样重的礼哩。"她口里说着
话,脚就在地下涂抹,那意思是说:我恨你!我恨你!刘将
军笑道:"在你虽然说是无缘无故,可是我送你的礼,是有缘
有故呀。你很聪明,你难道还不明白?"他口里说着话,一只
手抚摸着凤喜的胳膊,就慢慢向上伸。凤喜突然向上一站,手
向回一缩,笑道:"我母亲很惦记我的,我和你告假,我
……"刘将军也站了起来,将手摆了两摆道:"别忙呀!我还
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呢。"凤喜笑道:"有话说也不忙呀!让我
下次再来说就是了。"刘将军两眼望着她,好久不作声。耸着
双肩,冷笑了一声,便吩咐叫沈三玄。
沈三玄被马弁叫到里面,不敢近前,只远远的垂手站着。
刘将军道:"我告诉你,今天我叫你们来,本想出我一口恶AE?,
可是我这人心肠又软不过,你侄女直和我赔不是,我也不好
计较了。你回去说,我还没有娶太太,现在的姨太太,也就
和正太太差不多,只要你们懂事,我也不一定续弦的,我姓
刘的,一生不亏人。叫你嫂子来,我马上给她几千块钱过活。
你明白一点,别不识抬举!"刘将军越说越厉害,说到最后,
瞪了眼,喝道:"你去吧!她不回去,我留下了。"凤喜听了
这一遍话,心里一急,一阵头晕目眩,便倒在沙发上,昏了
第14回 早课欲疏重来怀旧雨 晚游堪乐小聚比秋星
却说快刀周正在矮墙上给关寿峰巡风,见他突然由屋脊
上向下一落,以为他失了脚,跌下来了,连忙跑上前去。只
见寿峰好好的迎上前来,在黑暗中将手向外一探,做着要去
的样子。于是二人跳过几重墙,直向后园子里来。快刀周道:
"师傅!怎么回事?"关寿峰昂着头,向天上叹了一口气。快
刀周道:"怎么样?这事很棘手吗?"寿峰道:"棘手是不棘手,
我们若有三十万洋钱,就好办了。出去说吧。"二人依然走到
阁楼上,打开窗子,放下绳子,快刀周先握了绳子向下一溜,
寿峰却解了绳子,跳将下去。江老海、王二秃子,迎上前来,
都忙着问:"顺手吗?"寿峰叹着气,将看到的事,略略说了
一遍。因道:"我若是不看在樊先生的面上,我就一刀杀了她。
我还去救她吗?"王二秃子道:"古语道得好,'宁度畜生不度
人',就是这个说法。咱们在阁楼上放一把火,烧他妈的一场,
也出这口恶气。"寿峰笑道:"不要说孩子话,我们去给那大
婶儿一个信,叫她预备做外老太太发洋财吧。"快刀周道:
"不!若要是照这样子看,大概她母亲是来过一趟的。既来了,
一定说好了条件,她未必还到师傅家里去了。"寿峰道:"好
在我们回去,走她门口过,也不绕道,我们顺便去瞧瞧。"
说着,二人坐车,二人拉车,虽然夜深,岗警却也不去
注意,一路走到大喜胡同,停在沈家门首。这里墙很低,寿
峰平空一跃就跳进去。到了院子里,先藏在槐树里,见屋子
里都是黑漆漆的,似乎都睡着了,便溜下树来,贴近窗户用
耳朵一听,却听得里面呼声大作。这是上房,当然是沈大娘
在这里睡的了。再向西厢房外听了一听,也有呼声。沈家一
共只有三个人,一个在刘家,两个在家里,当然没有人到自
己家里去。正在这窃听的时候,忽听到沈大娘在上房里说起
话来。寿峰听到,倒吓了一跳,连忙向树上一跳。这院子不
大,又是深夜,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她道:"将军待
我们这样好,我们要不答应,良心上也说不过去呀。"听那声
音,正是沈大娘的声音,原来在说梦话呢。寿峰听了,又叹
了一口气,就跳出墙来,对大家道:"走走走!再要待一会,
我要杀人了。"快刀周等一听,知道是沈家人变了心。若再要
纠缠,真许会生出事故来。大家便一阵风似的,AE?回关家来。
到了门口,寿峰道:"累了你们一宿,你们回去吧。说不
定将来还有事,我再找你们。"王二秃子道:"我明天上午来
听信儿,瞧瞧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今天晚上,一定是睡
不着。要不,我陪师傅谈这么一宿,也好出胸头这口恶AE?。"
寿峰笑着拍了他的肩膀道:"你倒和我一样。回去吧!别让师
妹不乐意了。"王二秃子一拍脖子道:"忙了一天一宿,没闯
祸。脑袋!跟秃子回去吧。"大家听着,都乐了,于是一笑而
散。
秀姑心里有事,也是不曾睡着。听得门外有人说话,知
道是寿峰回家来了,就开了门,秀姑道:"沈家大婶儿可没来。
你们怎样办的?"寿峰一言不发,直奔屋里。秀姑看那样子,
知道就是失败了,因道:"一个将军家里,四周都是警卫的人,
本来也就不易下手。"寿峰道:"什么不易下手!只要她们愿
意出来,十个姑娘也救出来了。"秀姑道:"怎么样?难道她
娘儿俩还变了心吗?"寿峰道:"怎么不是!"于是把今晚上的
事,说了一遍。叹口气道:"从今以后,我才知道人心换人心
这句话是假的,不过是金子换人心罢了。"秀姑道:"有这样
的事吗?——那沈家姑娘,挺聪明的一个样子,倒看不出是
这样下场!她们倒罢了,可是樊先生回来,有多么难过,把
他的心都会灰透了。"寿峰冷笑道:"灰透了也是活该!这年
头儿干吗做好人呢?"秀姑笑道:"你老人家AE?得这样,这又
算什么?快天亮了,睡觉吧。"寿峰道:"我也是活该!谁叫
我多管闲事哩。”秀姑也好笑起来,就不理他了。寿峰找出他
的旱烟袋,安上一小碗子关东叶子,端了一把藤椅,拦门坐
着,望了院子外的天色抽烟。寿峰的老AE?AE?,不是AE?极了,不
会抽烟的。现在将烟抽得如此有味,那正是想事情想得极厉
害了。秀姑因为夜深了,怕惊动了院邻,也不曾作声。却也
是破怪,这事并不与自己什么相干,AE?是睡到床上,就会替
他们当事人设想:从此以后,凤喜还有脸和樊家树见面吗?家
树回来了,还会对她那样迷恋吗?就情理而论,他们是无法
重圆的了。无法重圆,各人又应该怎么样?自己只管一层一
层推了下去,一直到天色大亮。这也用不着睡觉了,便AE?床
洗扫屋子。
在往日,做完了事,便应该听到隔壁庙里的木鱼念经声,
自己也就捧了一本经书来作早课。今天却是事也不曾做完,隔
壁的水鱼声已经起来了。也不知道是老和尚今天早课提了前,
也不知道是自己做事没有精神,把时间耽误了。现在炉子不
曾笼着火,水也不曾烧。父亲醒过来,洗的喝的会都没有,今
天的早课,只好算了吧。于是定了定神,将茶水烧好,然后
才把寿峰叫醒。
寿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道:"我老了!怎么小小的
受这么一点子累,就会睡得这样死!"秀姑道:"我想了一晚
晌,我以为这件事不能含糊过去。我们得写一封快信给樊先
生去吧。"寿峰笑道:"你还说我喜欢管闲事呢,我都没有想
一宿,你怎么会想一宿呢?想了一宿,就是这么一句话吗?你
这孩子太没有出息了。"秀姑脸一红,便笑道:"我干吗想一
宿?我也犯不上呀。"寿峰道:"是你自己说的,又不是我说
的。我知道犯得上犯不上呢?"秀姑本觉得要写一封信告诉家
树才对的,而且也要到沈家去看看沈大娘这时究竟取的什么
态度。可是经了父亲这一度谈话,就不大好意思过问了。
又过了两天,江老海却跑来对关寿峰道:"师傅!这事透
着破怪,沈家搬走了。我今天走那胡同里过身,见那大门闭
上,外面贴了召租帖子了。我做生意的时候,和买糖人儿的
小孩子一问,据说头一天一早就搬了。"寿峰道:"这是理之
当然,也没有什么可怪的。她们不搬走,还等着姓樊的来找
她吗?"江老海道:"她们这样忘恩负义,师傅得写一封信告
诉那樊先生。"寿峰道:"我早写了一封信去了。"秀姑在屋子
里听到,就连忙出来问道:"你写了信吗?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写哩?"寿峰道:"我这一肚子文字,要写出这一场事来,不
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而且也怕写的不好,人家看不清楚,
我是请隔壁老和尚写的。他写是写了,却笑着对我说:'好管
闲事的人,往往就会把闲事管得成了自己的正事。结果,比
原来当事人也许更麻烦。'他话是说得有理,但是我怎么能够
不问哩!老和尚把那信写得很婉转,而且还劝了人家一顿。可
是这样失意的事,年轻轻的人遇到,哪是几句话就可以解劝
得了的!也许他也不用回信,过两天就来了。"江老海道:
"他来了,我很愿和他见见。"寿峰道:"那很容易。他回了京,
还短得了到我这里来吗!"秀姑道:"这里寄信到杭州,要几
天到哩?"寿峰笑道:"我没在邮政局里干过事,这个可不知
道。"秀姑撅了嘴道:"你这老人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
AE?话来,老是给我钉子碰。"寿峰笑道:"我是实话呀!可是
照火车走起来说,有四个日子,到了杭州了。"
当下秀姑走回房去,默计了一会儿日期:大概信去四天,
动身四天,再耽误两天,有十天总可以到京了。现在信去几
天,一个星期内外,必然是来的。那个时候,看他是什么态
度?难道他还能象以前那种样子对人吗?秀姑心里有了这样
一个问题,就不住的盘算,尤其是每日晚晌,几乎合眼就会
想到这件事上来。AE?先几天,每日还是照常的念经,到了七
八天头上,心里只管乱起来,竟按捺不下心事去念经。心想
不要得罪了佛爷,索性抛开一边,不要作幌子吧。关寿峰看
到,便笑道:"你也腻了吗?年轻人学佛念经,哪有那么便宜
的事呀!"秀姑道:"我哪是腻了?我是这两天心里有点不舒
服,把经搁下了。从明天气,我还是照常念起来的。"秀姑说
了,便紧记在心上。
到了次日,秀姑把屋子打扫完毕,将小檀香炉取来放在
桌上,用小匙子挑了一小匙檀香末放在炉子里,点着了,刚
刚要进自己屋子去,要去拿一本佛经出来,偶一回头,只见
帘子外一个穿白色长衫的人影子一闪,接上那人咳嗽了一声,
秀姑忙在窗纸的破窟窿内向外一看,虽不曾看到那人的面孔,
只就那身材言,已可证明是樊家树无疑了。一失神,便不由
嚷起来道:"果然是樊先生来了!"寿峰在屋子里听到,迎了
出去,便握着家树的手,一路走进来。秀姑站在内房门口,忘
了自己是要进屋去拿什么东西的了。便道:"樊先生来了!今
天到的吗?"说着话时,看樊家树虽然风度依旧,可是脸上微
微泛出一层焦黄之色,两道眉峰都将峰尖紧束着。当秀姑问
话时候,他虽然向着人一笑,可是那两道眉毛,依然紧紧的
皱将起来,答应着道:"今天早上到的。大姑娘好!"秀姑一
时也想不AE?用什么话来安慰人家,只得报之以笑。
当下寿峰让家树坐下,先道:"老弟!你不要灰心,人生
在世,就如做梦一般。早也是醒,迟也是醒,天下无百年不
散的筵席,你不要放在心上吧。"秀姑笑道:"你先别劝人家,
你得把这事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人家呀。"寿峰将胡子一摸,
笑道:"是啊!信上不能写得那么明白,我得先告诉你。"于
是昂着头想了一想,笑道:"我打哪儿说AE?呢?"家树笑道:
"随便吧,我反正有的是工夫,和大叔谈谈也好。"秀姑心里
想:他今天不忙了,以前他何以是那样忙呢?——嘴里不曾
说出来,可就向着他微笑了。家树也不知道她这微笑由何而
来?也就跟着报之以微笑了。
这里寿峰想过之后,急着就先把那晚上到刘将军家里的
事先说了。家树听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就勉强
笑道:"本来银钱是好的东西,谁人不爱!也不必去怪她了。"
寿峰点了点头道:"老弟!你这样存心不错,一个穷人家出身
的女孩子,哪里见得惯这个呢,不怪她动心了。"秀姑坐在一
边,她的脸倒突然红了,摇了摇头道:"你这话,不见得吧,
是穷人家姑娘,就见不得银钱吗?"寿峰哈哈笑道:"是哇!我
们只管说宽心话,忘了这儿有个穷人家姑娘等着呢。"家树笑
道:"无论哪一界的人,本来不可一概而论的。但不知道这个
姓刘的,怎样平空的会把凤喜关了去的?"寿峰道:"这个我
们原也不清楚,我们是听沈家大嫂说的。"于是将查户口唱堂
会的一段事也说了。家树本来有忿恨不AE?的样子的,听到这
里,脸色忽然和气起来,连点了几下头道:"这也就难怪了,
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场飞祸。一个将军要算计一个小姑娘,哪
有什么法子去抵抗他呢?"
寿峰道:"老弟!你这话可得考量考量,虽然说一个小姑
娘,不能和一个将军抵抗,要说真不爱他的钱,他未必忍心
下那种毒手,会要沈家姑娘的性命。就算性命保不了,AE?着
你待她那样好,为你死了也是应该。我可不知道抖文,可是
师傅就相传下来两句话,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要
到这年头儿,才能够看出人心来。"家树叹了一口气道:"大
叔说的,怕不是正理。可是一个未曾读过书……"家树说到
这里,将关氏父女看着,顿了一顿,就接着道:"而且又没经
过贤父兄、贤师友指导过她,她哪里会明白这些大道理,我
们也只好责人欲宽了。"秀姑忍不住插口道:"樊先生真是忠
厚一流,到了这种地步,还回护着沈家妹子呢。"家树道:
"不是我回护她,她已经做错了,就是怪她也无法挽救的了。
一个人的良心,总只能昧着片刻的,时间久了,慢慢的就会
回想过来的。这个日子,怕她心里不会比我更难受啊!"秀姑
淡淡一笑,略点了一点头道:"你说的也是。"
家树一看秀姑脸上,有大不以为然的样子,便笑道:"她
本来是不对,要说是无可奈何,怎么她家都赶着搬开了哩?"
寿峰道:"你怎么知道她家搬走了?你先去了一趟吗?"家树
道:“是的,我不能不先去问问她母亲,这一段缘由因何而AE??"
寿峰道:"树从脚下烂,祸事真从天上掉下来的究竟是少。"说
到这里,就想把凤喜和尚师长夫妇来往的事告诉他。秀姑一
看她父亲的神气,知是要如此,就眼望着她父亲,微微的摆
了两摆头。寿峰也看出家树还有回护凤喜的意思,这话说出
来,他格外伤心,也就不说了。但家树却问道:"大叔说她们
树从根下烂,莫不是我去以后,她们有些胡来吗?"寿峰道:
"那倒没有。不过是她们从前干了卖唱的事,人家容易瞧她不
AE?罢了。"家树听了寿峰的话,虽然将信将疑,然而转念一想,
自己临走之时,和她们留下那么些个钱,在最短AE?内,不应
该感到生活困难的。那么,凤喜又不是天性下贱的人,何至
于有什么轨外行动呢?如此一想,也不追究寿峰的话了。
当日关氏父女极力的安慰了他一顿,又留着他吃过午饭。
午饭以后,秀姑道:"爸爸!我看樊先生心里怪闷的,咱们陪
着他到什刹海去乘凉吧。"家树道:"这地方我倒是没去过,我
很想去看看。"秀姑道:"虽然不是公园,野景儿倒是不错,离
我们这儿不远。"家树见她说时,眉峰带着一团喜容。说到游
玩,今天虽然没有这个兴致,却也不便过拂她的盛意。寿峰
一边看出他踌躇的样子,便道:"大概樊先生一下车就出门,
行李也没收拾呢,后日就是旧历AE?月AE?,什刹海的玩意儿会
多一点。"家树便接着道:"好!就是后天吧。后天我准来邀
大叔大姑娘一块儿去。"秀姑先觉得他从中拦阻,未免扫兴;
后来想到他提出AE?月AE?,这老人家倒也有些意思,不可辜负
他的盛意,就是后天去也好,于是答道:"好吧!那天我们等
着樊先生,你可别失信。"接着一笑。家树道:"大姑娘!我
几时失过信?"秀姑无可说了,于是大家一笑而别。
家树回得陶家,伯和已经是叫AE?役们给他将行李收拾妥
当。家树回到房里,觉得是无甚可做。知道伯和夫妇在家,就
慢慢的踱到上房里来。陶太太笑道:"你什么事这样忙?一回
京之后,就跑了个一溜烟,何小姐见着面了吗?"家树淡淡的
道:"事情忙得很,哪有功夫去见朋友!"陶太太道:"这就是
你不对了。你走的时候,人家巴巴的送到车站,你回来了,可
不通知人家一声。你什么大人物,何小姐非巴结你不可?"家
树道:"表嫂总是替何小姐批AE?我,而且还是理由很充足,叫
我有什么可说的!那么,劳你驾,就给我打个电话通知何小
姐一声吧。"家树说出来了,又有一点后悔,表嫂可不是听差,
怎么叫她打电话呢?——自己是这样懊悔着,不料陶太太坐
在横窗的一张长桌边,已经拿了桌上的分机,向何家打通了
电话。
陶太太一面说着话,一面将手向家树连招了几招,笑道:
"来!来!来!她要和你说话。"家树上前接着话机,那边何
丽娜问道:"我很欢迎啦!老太太全好了吗?"家树道:"全好
了,多谢你惦记着。"何丽娜笑道:"还好!回南一趟,没有
把北京话忘了。今天上午到的吗?怎么不早给我一个信?不
然我一定到车站上去接你。"家树连说"不敢当。"何丽娜又
道:"今天有功夫吗?我给你接风。"家树道:"不敢当。"何
丽娜道:"大概是没功夫,现在不出门吗?我来看你。"家树
道:"不敢当。"伯和坐在一边,看着家树打电话,只是微笑,
便插嘴道:"怎么许多不敢当,除了你不敢当,谁又敢当呢?"
何丽娜道:"你为什么笑起来?"家树道:"我表兄说笑话呢。"
何丽娜道:"他说什么呢?"陶太太走上前夺过电话来道:"密
斯何!我们这电话借给人打,是照长途电话的规矩,要收费
的,而且好朋友说话加倍。我看你为节省经济AE?见,干脆还
是当面来谈谈吧。"于是就放下了电话筒。
家树道:"我回京来,应该先去看看人家才是。怎样倒让
人家来?"伯和笑道:"家树!你取这种态度,我非常表同情。
从前我和你表嫂经过你这个时代,我是处处卑躬屈节,你表
嫂却是敢当的。我也问过人,男女双方的爱情,为什么男子
要处在受降服的情形里呢?有些人说,这事已经成了一种趋
势,男子总是要受女子挟制的。不然,为什么男子要得着一
个女子,就叫求恋呢?有求于人,当然要卑躬屈节了。这话
虽然是事实,但是在理上却讲不通。为什么女子就不求恋呢?
现在我看到你们的情形,恰是和我当年的情形相反,算是给
我们出了一口恶AE?。"陶太太道:"原来你存了这个心眼儿,怪
不得你这一向子对着我都是那样落落难合的样子了。"伯和笑
道:"哪里有这样的事!有了这样的事,我就没有什么不AE?之
AE?,惟AE?是自己没有出息,这才希望人家不象我,聊以解嘲
了。"陶太太正待要搭上一句话,家树就道:"表兄这话,说
得实在可怜,要是这样,我不敢结婚了。"他说了这话,就是
陶太太也忍不住笑了。
过了一会,何丽娜早是笑嘻嘻的由外面走了进来。先给
家树一鞠躬,笑问道:"伯母好?"家树答应:"好!"又问:
"今天什么时候到的?"答:"是今天早上到的。"陶太太笑道:
"你们真要算不怕腻。我猜这些话,你们在电话里都问过了,
这是第二次吧?"何丽娜道:"见了面,总得客气一点,要不
然,说什么呢?"家树因道:"说AE?客气来,我倒想起来了。何
小姐送的那些东西,实在多谢得很。我这回北上,动身匆忙
得很,没有带什么来。"何丽娜道:"哪有老人家带东西给晚
辈的,那可不敢当了。"但是家树说着时,已走了出去。不一
会子,捧了一抱东西进来,一起放在桌上笑道:"小包是土产,
杭州带来的藕粉和茶叶,那两大卷,是我在上海买的一点时
新衣料。"何丽娜连道:"不敢当!不敢当!"伯和听了,和陶
太太相视而笑。何丽娜道:"二位笑什么?又是客气坏了吗?"
陶太太道:"倒不是客气坏了,正是说客气得有趣呢。先前打
电话,家树说了许多不敢当,现在你两人见面之后,你又说
了许多不敢当,都说不敢当,实在都是敢当。"伯和斜靠在沙
发上,将右腿架了起来,摇曳了几下,口里衔着雪茹,向陶
太太微笑道:"敢当什么?不敢当什么?——当官呢?当律师
呢?当教员呢?"陶太太先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后来他连举
两个例,就明白了。笑道:"你说当什么呢?无非当朋友罢了。"
何丽娜只当没有听见,看到那屋角上放着的话匣子,便笑问
道:"你们买了什么新妻子没有?若是买了,拿出来开一遍让
我听听看,我也要去买。"陶太太笑着点头道:"好吧。新买
了两张爱情曲的妻子,可以开给你听听。"何丽娜摇摇头道:
"不!我腻烦这个,有什么AE?黄妻子,倒可以试试。"伯和依
然摇曳着他的右腿,笑道:"密斯何!你腻烦爱情两个字吗?
别啊!你们这个年岁,正当平时呢。要是你们都腻烦爱情,象
我们中年的人,应该入山学道了。可是不然,我们爱情的日
子,过得是非常甜蜜呢!"陶太太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不要
胡扯。"何丽娜将两掌一合,向空一拜,笑道:"阿弥陀佛!陶
先生也有个管头。"于是大家都笑了。
且说家树在一边坐着,总是不言语。他一看到何小姐,不
觉就联想到相象的凤喜。何小姐的相貌,只是比凤喜稍为清
瘦一点,另外有一种过分的时髦,反而失去了那处女之美与
自然之美,只是成了一个冒充的外国小姐而已。可是这是初
结交时候的事。后来见着她有时很时髦,有时很AE?素,就象
今天,她只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直罗AE?衫,从前披到肩上的长
发,这是家树认为最不惬意的一件事。以为既无所谓美,而
又累赘不堪。这话于家树动身的前两天,在陶太太面前讨论
过,却不曾告诉过何丽娜。但是今天她将长发剪了,已经改
了操向两鬓的双钩式了,这样一来,她的姿势不同了,脸上
也觉得丰秀些,就更象凤喜了。自己正是在这里鉴赏,忽然
又看到她举AE?手来念佛,又想到了关秀姑。她乃另是一种女
儿家的态度,只是合则留,不合则去的样子。何丽娜和凤喜
都不同,却是一味的缠绵,凤喜是小儿女的态度居多,有些
天真烂漫处;何丽娜又不然,交际场中出入惯了,世故很深。
男子的心事怎样,她不言不语之间,就看了一个透。这种女
子,好便是天地间惟一无二的知己,不好呢,男子就会让她
玩弄于股掌之上。家树只是如此沉沉的想着,屋子里的人议
论些什么,他都不曾去理会。
这时,伯和看看挂钟道:"时间到了,我要上衙门去了。
你们今天下午打算到什么地方去消遣?回头我好来邀你们一
块儿去吃饭。今天下午,还是这样的热,到北海乘凉去,好
不好?"何丽娜道:"就是那样吧。我来做个小东请三位吃晚
饭。"陶太太笑道:"也请我吗?这可不敢当啊!"何丽娜笑道:
"我不知陶太太怎么回事,总是喜欢拿我开玩笑。那怕是一件
极不相干的事,一句极不相干的话呢,可是由陶太太看去,都
非常可笑。"伯和道:"人生天地间,若是遇到你们这种境遇
的人,都不足作为谈笑的资料,那么,天地间的笑料也就会
有时而穷了。"说毕,他笑嘻嘻的走了。这里陶太太因听了有
出去玩的约会,立刻心里不安定起来,因道:"密斯何坐车来
的吗?我们三人同坐你的车子去吧。"说时,望着家树道:
"先生走哇。"家树心里有事,今天下车之后,忙到现在,哪
有兴致去玩!只是她们一团高兴,都说要去,自己要拦阻她
们的游兴,未免太煞风景。便懒懒的站将起来,伸了一个懒
腰,只是向她们二人一笑。陶太太道:"干吗呀?不带我同坐
汽车也不要紧,你们先同坐着汽车去,我随后到。"家树道:
"这是哪里来的话?我并没有做声,你怎么知道我不要你同坐
汽车呢?"陶太太笑道:"我还看不透你的性情吗?我是老手
呢?"家树道:"得!得!我们同走吧。"于是不再待陶太太说
话,就起身了。
三人同坐车到了北海,一进门,陶太太就遇着几个女朋
友,过去说话去了。回着头对何丽娜道:"南岸这时正当着西
晒,你们先到北岸五龙亭去等我吧。"说完管自便走。
何丽娜和家树顺着东岸向北行,转过了琼岛,东岸那一
带高入半空的槐树,抹着湖水西边的残阳,绿叶子两边罩着
金黄色,东边避着日光,更阴沉起来。一棵树连着一棵树,一
棵树上的蝉声,也就连着一棵树上的蝉声;树下一条宽达数
丈的大道,东边是AE?满了野草的小山,西边是绿荷万顷的北
海,越觉得这古槐,不带一点市廛AE?,树既然高大,路又远
且直,人在树荫下走着,仿佛渺小了许多。何丽娜笑道:"密
斯脱樊!你又在想什么心事了?我看你今天虽然出来玩,是
很勉强的。"家树笑道:"你多心了。我正在欣赏这里的风景
呢?"何丽娜道:"这话我有些不相信,一个刚从西湖来的人,
会醉心北海的风景吗?"家树道:"不然!西湖有西湖的好处,
北海有北海的好处。象这样一道襟湖带山的槐树林子,西湖
就不会有。"说着将手向前一指道:"你看北岸那红色的围墙,
配合着琉璃瓦,在绿树之间,映着这海里落下去的日光,多
么好看,简直是绝妙的着色图画。不但是西湖,全世界也只
有北京有这样的好景致。我这回到杭州去,我觉得在西湖盖
别墅的人,实在是笨。放着这样东方之美的屋宇不盖,要盖
许多洋楼。尤其是那些洋旅馆,俗不可耐。倘若也照宫殿式
盖AE?红墙绿瓦的楼阁来,一定比洋楼好。"何丽娜笑道:"这
个我很知道,你很醉心北京之美的,尤其是人的一方面。"家
树只好一笑。说着话,已到了北岸五龙亭前,因为最后一个
亭子人少些,就在那里靠近水边一张茶座上坐下。自太阳落
水坐AE?,一直等到星斗满天,还不见伯和夫妇前来。家树等
不过,直走出亭子,迎上大道来,这才见他夫AE?俩并排走着,
慢慢由水岸边踱将来。陶太太先开口道:"你们话说完了吗?
伯和早在南岸找着了我,我要让你们多说几句话,所以在那
边漪澜堂先坐了一会,然后坐船过来的。"家树想分辩两句,
又无话可讲,也默然了。到了亭子里坐下,陶太太道:"伯和!
我猜的怎么样?不是第五个亭子吗?惟有这里是平静好谈心
的了。"何丽娜觉得他们所猜的很远,也笑了。
当下由何丽娜作东,陪着大家吃过了晚饭,已是夜色深
疏了。天上的星斗,倒在没有荷叶的水中,露出一起天来,却
荡漾不定;水上有几盏红灯移动,那便是渡海的小画舫了。远
望漪澜堂的长廊,楼上下几列电灯,更映到水里去,那些雕
栏石AE?,也隐隐可见。伯和笑道:"我每在北岸,看见漪澜堂
的夜色,便动了归思。"家树道:"那为什么?"伯和道:"我
记得在长江上游作客的时候,每次上江轮,都是夜里。你看
这不活象一只江轮,泊在江心吗?"何丽娜笑道:"陶先生!真
亏你形容得出,真象啊!"伯和道:"我还有个感想。我每在
北海乘凉,觉得这里天上的星光,别有一种趣味。"家树道:
"本来这里很空阔,四围是树,中间是水,衬托得好。"伯和
笑道:"非也。我觉得在这里看天上的银河,格外明亮。设若
那河就只有北海这样宽,我要是牛郎织女,我都不敢从鹊背
上渡过去。何况天河决不止这样宽呢。"家树笑道:"胡扯胡
扯!"陶太太也是怔怔的听,以为在这里对天河有什么感想,
现在却明白了,笑道:"你这真是'听AE?书掉泪,替古人担
忧'哩。现在天上也是物质文明的时代,有轮船,有火车,还
有飞机,怕不容易过河吗?我猜今年是牛郎先过河,因为他
是坐火车来的。"伯和道:"可不是,初五一早,牛郎就过河
了。这个时候,也许他们见面了。"陶太太抬着头望了一望道:
"我看见了,他们两个人,这时坐在水边亭子下喝AE?水呢。"
这时,家树和何丽娜,都拿了玻璃杯子,喝着AE?水呢。何
丽娜一听忍笑不住,头一起,将AE?水喷了陶太太两只长统丝
袜都喷湿了,便将一只胳膊横在茶桌上,自己伏在臂膊上笑
个不了。陶太太道:"这也没有什么可乐的事!为什么笑成这
个样子?"何丽娜道:"你这样拿我开玩笑,笑还不许我笑吗?"
说着,抬起头来,只管用手绢去拂拭面孔。家树对于伯和夫
妇开玩笑,虽是司空见惯,但是笑话说得这样着痕迹的,今
天还是第一回。而且何丽娜也在当面,一个小姐,让人这样
开玩笑,未免难堪。但是看看何丽娜却笑成那样子,一点不
觉难堪。于是这又感到新式的女子,态度又另是一种的了……
当下伯和见大家暂时无话可说,想了一想,于是又开口
道:"其实我刚才这话,也不完全是开玩笑。听到说这北海公
园的主办人,要在AE?月AE?日,开双AE?大会,在这水中间,用
电灯架AE?鹊桥来,水里大放河灯。那天晚上,一定可以热闹
一下子。你二位来不来呢?"家树道:"太热闹的地方,我是
不大爱到的。再说吧。"何丽娜一句话没有说出,经他一说,
就忍回去了。陶太太道:"你爱游清雅的地方,下一个礼拜日,
我们一块儿到北戴河洗海水澡去,好吗?到那里还不用住旅
馆,我们认得陈总长,有一所别墅在那里,便当得多了。"何
丽娜道:"有这样的好地方,我也去一个。"家树道:"我不能
玩了,我要看一点功课,预备考试了。若要考不上一个学校,
我这次赶回北京来,就无意义了。"伯和道:"你放心!有你
这样的程度,学校准可以考取的。若是你赶回北京来,不过
是如此,那才无意义呢。"伯和这样说着,虽然没有将他的心
事完全猜对,然而他不免添了无限的感触,望着天上的银河,
一言不发。家树这种情形,何丽娜却能猜个八九,她坐在对
面椅子上,望着他,只嗑着白瓜子,也是不作声。半晌,忽
然叹了一口气,她这一口气叹出,大家倒诧异起来。陶太太
第15回 柳岸感沧桑翩鸿掉影 桐阴听夜雨落木惊寒
却说何丽娜忽然叹一口气,陶太太就问她是什么原因。她
笑道:"偶然叹一口气,有什么原因呢?"陶太太笑道:"这话
有点不通吧!现在有人忽然大哭起来,或者大笑起来,要说
并没有原因,行吗?叹气也是人一种不AE?之AE?,当然有原因。
伯和常说:'不AE?则鸣'——你鸣的是哪一点呢?"何丽娜道:
"说出来也不要紧,不过有点孩子AE?罢了。我想一个人修到了
神仙,总算有福了,可是他们一样的有别离,那末,人在世
上,更难说了。"家树忍不住了,便道:"密斯何说的是双星
的故事吗?这天河乃是无数的恒星……"伯和拦住道:"得了!
得了!这又谁不知道?这种神话,管它是真是假,反正在我
们这样干燥烦闷的人生里,可以添上一些有趣的材料。我们
拿来解解闷也好,这可无所碍于物质文明,何必戳穿它。AE‐
如欧美人家在圣诞节晚上的圣诞老人,未免增加儿童迷信思
想,然而至今,小孩儿的长辈,依然假扮着,也无非是个趣
字。"家树笑道:"好吧,我宣告失败。"陶太太道:"本来嘛,
密斯何借着神仙还有别离一句话来自宽自解,已经是不得已。
退一步想了,AE?是你还要证明神仙没有那件事,未免大煞风
景。密斯何!你觉我的话对吗?"何丽娜道:"都对的。"陶太
太笑道:"这就怪了!怎么会都对呢?"何丽娜道:"怎么不是
都对呢!樊先生是给我常识上的指正,陶先生是给我心灵上
的体会。"陶太太笑道:"你真会说话,谁也不得罪。"
当他们在这里辩论的时候,家树又默然了。伯和夫妇还
不大留意,何丽娜却早知道了。越是看出他无所可否,就越
觉得他是真不快。他这不快,似乎不是从南方带来的,乃是
回北京以后,新感到的。那是什么事呢?莫非他那个女朋友
对他有不满之处吗?何丽娜这样想着,也就沉默起来。这茶
座上,反而只剩伯和夫妇两个人说话了。坐久一点,陶太太
也感到他们有些郁郁不乐了,就提议回家。伯和道:“我们的
车子在后门,我们不过海去了。"陶太太道:"这样夜深,让
密斯何一个人到南岸去吗?"伯和道:"家树送一送吧。到了
前门,正好让何小姐的车子送你回家。"何丽娜道:"不要紧
的,我坐船到漪澜堂。"陶太太道:"由漪澜堂到大门口,还
有一大截路呢。"她听说,就默然了。家树觉得,若是完全不
做声,未免故作痴聋,太对不住人。便道:"不必客气,还是
我来送密斯何过去吧。"伯和突然向上一站,将巴掌连鼓了一
阵,笑道:"很好!很好!就是这样吧。"家树笑道:"这也用
不着鼓掌呀!"伯和未加深辩,和他太太走了。
这里何丽娜慢慢的站起,正想举着手要伸一个懒腰,手
只略抬了一抬,随又放下来,望着家树微笑道:"又要劳你驾
一趟。我们不坐船,还走过去,好吗?"家树笑着说了一声
"随便",于是何丽娜会了账,走出五龙亭来。
当二人再走到东岸时,那槐树林子,黑郁郁的。很远很
远,有一盏电灯,树叶子映着,也就放出青光来。这树林下
一条宽而且长的道,越发幽深了,要走许多时间,才有两三
个人相遇,所以非常的沉静。两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在道上
走着。噗噗的脚踏声,都能听将出来。在这静默的境地里,便
仿佛嗅到何丽娜身上的一种衣香,由晚风吹得荡漾着,只在
空气里跟着人盘旋。走到树荫下,背着灯光处,就是那露椅
上,一双双的人影掩藏着,同时唧唧遖e遖e的有一种谈话声,在
这阴沉沉的夜AE?里,格外刺耳。离着那露椅远些,何丽娜就
对他笑道:"你看这些人的行为,有什么感想?"家树道:"无
所谓感想。"何丽娜道:"一人对于眼前的事情,感想或好或
坏都可以,决不能一点感想都没有。"家树道:"你说是眼前
的事吗?越是眼前的事,越是不能发生什么感想。AE?如天天
吃饭,我们一定有筷子碗的,你见了筷子碗,会发生什么感
想呢?"何丽娜笑道:"你这话有些不近情理,这种事,怎么
能和吃饭的事说成一样呢?"家树道:"就怕还够不上这种程
度,若够得上这种程度,就无论什么人看到,也不会发生感
想了。"何丽娜笑道:"你虽不大说话,说出话来,人家是驳
不倒的。你对任何一件事,都是这样不肯轻易表示态度的吗?"
家树不觉笑起来了,何丽娜又不便再问,于是复沉寂起来。
二人走过这一道东岸,快要出大门了,走上一道长石桥,
桥下的荷叶,重重叠叠,AE?成了一起荷堆,却不看见一点水。
何丽娜忽然站住了脚道:"这里荷叶太茂盛,且慢点走。"于
是靠在桥的石栏杆上,向下望着。这时并没有月光,由桥上
往下看,只是乌压压的一起,并看不出什么意思来。家树不
作声,也就背对了桥栏杆站立了一会。何丽娜转过身来道:
"走吧。但是……樊先生!你今天好象有什么心事似的。"家
树叹了一口长期,不曾答复她的话。何丽娜以为他有难言之
隐,又不便问了。二人出了大门,同上了汽车,还是静默着。
直等汽车快到陶家门首了,何丽娜道:"我只送你到门口,不
进去了。你……你……你若有要我帮忙之外,我愿尽量的帮
忙。"家树道:"谢谢!"说着,就和她点了一个头,车子停住,
自作别回家去。
这天晚晌,家树心里想着:我的事,如何能要丽娜帮忙?
她对于我总算很有好感,可是她的富贵AE?盇E人,不能成为同
调的。到了次日,想起送何丽娜的东西,因为昨天要去游北
海,匆忙未曾带走,还放在上房。就叫老妈子搬了出来,雇
了一辆人力车,一直就到何宅来。到了门房一问,何小姐还
不曾AE?床。家树一想,既是不曾AE?床,也就不必惊动了。因
掏出一张妻子,和带来的东西,一起都放在门房里。
家树刚一转身,只觉有一阵香AE?AE?鼻而来,看时,有一
个短衣汉子,手里提着白藤小篮子站在身边。篮子浮面盖了
几张嫩荷叶,在荷叶下,露出一束一尺多长的花梗来。门房
道:"糙花儿!我们这里天天早上有人上菜市带回来。没有花
吗?——谁教你送这个?"那人将荷叶一掀,又是一阵香AE?。
篮子里荷叶托着红红白白鲜艳夺目的花朵。那人将一束珊瑚
晚香玉,一束玉簪花,拿起来一举道:"这是送小姐插花AE?的,
不算钱。"说毕,却另提了两串花起来,一串茉莉花穿的圆球,
一串是白兰花穿的花排子。门房道:"今天你另外送礼了。这
要多少钱?"那人道:"今天算三块钱吧。"说着向门房一笑。
家树在一边听了,倒不觉一惊。因问道:"怎么这样贵?"那
卖花人将家树看了看,笑道:"先生!你是南方人,你把北京
城里的茉莉花,白兰花,当南方价钱卖吗?我是天天上这儿
送花,老主顾,不敢多说钱。要在生地方,我还不卖呢。"家
树道:"天天往这儿送花,都是这么些个价钱吗?"卖花的道:
"大概总差不多吧。这儿大小姐很爱花,一年总做我千儿八百
块钱的生意呢。"家树听着点了一点头,自行回去了。
他刚一到家,何丽娜就来了电话。说是刚才失迎,非常
抱歉。向来不醒得这般晚,只因昨夜回来晚了,三点钟才睡
着,所以今天气床很迟,这可对不住。家树便答应她:"我自
己也是刚醒过来就到府上去的。"何丽娜问他:"今天在不在
家?"家树就答应:"回京以后,要去看许多朋友,恐怕有两
天忙。"何丽娜也就只好说着"再会"了。其实这天家树整日
不曾出门。看了几页功课,神志还是不能定,就长长的作了
一起日记。日记上有几句记着是:"从前我看到妇人一年要穿
几百元的跳舞鞋子,我已经惊异了。今天我更看到一个女子,
一年的插头花,要用一千多元。于是我笑以前的事少见多怪
了。不知道再过一些时,我会看到比这更能花钱的妇女不能?
或者今天的事,不久也是归人少见多怪之列了。"写好之后,
还在最后一句旁边,加上一道双圈。这天,伯和夫妇以为他
已开始考试预备,也就不来惊动他了。
到了次日,已是阴历的AE?月AE?,家树想起秀姑的约会,吃
过午饭,身上揣了一些零钱,就到关家来。老远的在胡同口
上,就看见秀姑在门外盼望着,及至车子走近时,她又进去
了。走了进去,寿峰由屋里迎到院子里来,笑道:"不必进去
了,要喝茶说话,咱们到什刹海说去。"家树很知道这老头儿
AE?AE?的,便问道:"大姑娘呢?同走哇。"秀姑在屋子里咳嗽
了两声,整着衣襟走了出来。寿峰是不耐等了,已经出门,秀
姑便和家树在后跟着。秀姑自己穿了一件白褂,又系上一条
黑裙。在鞋摊子上昨日新收的一双旧皮鞋,今天也擦得亮亮
的穿了。这和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在一处走,越可以衬
着自己是个AE?素而又文明的女子了。走出胡同来,寿峰待要
雇车,秀姑便道:"路又不远,我们走了去吧。"她走着路,心
里却在盘算着:若是遇见熟人,他们看见我今天的情形,AE馶
不会疑心到我……记得我从前曾梦到同游公园的一回事,而
今分明是应了这个梦了……她只管沉沉的想着,忘了一切,及
至到了什刹海,眼前忽然开阔起来,这才猛然的醒悟。
家树站在寿峰之后,跟着走到海边,原来所谓海者,却
是一个空名。只见眼前一起青青,全是些水田,水田中间,斜
斜的土堤,由南至北,直穿了过去。这土堤有好几丈宽,长
着七八丈高的大柳树;这柳树一棵连着一棵,这土堤倒成了
一条柳岸了。水田约莫有四五里路一个围子。在柳岸上,露
出人家屋顶和城楼宫殿来。虽然这里并没有什么点缀,却也
清爽宜人。所有来游的游人,都走上那道土堤。柳树下临时
支着芦席篷子,有小酒馆,有小茶馆,还有玩杂耍的。寿峰
带着家树走了大半截堤,却回头笑问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有点意思吗?"家树笑道:"反正比天桥那地方干净。"寿峰笑
道:"这样说,你是不大愿意这地方。那么,我们先去找地方
坐一坐再说吧。"于是三个人放慢了脚步,两边找座。芦席棚
里,便有一个人出来拦住了路,向三人点着头笑道:"你们三
位歇歇吧。我们这儿干净,还有小花园,雅致得很!"家树看
时,这棚子三面敞着,向东南遥对着一起水田,水田里种的
荷叶,乱蓬蓬的,直伸到岸上来。在棚外柳树荫下,摆了几
张红AE?桌子,便对寿峰道:"就是这里吧。"寿峰还不曾答言,
那伙计已经是嚷着打手巾,事实上也不能不进去了。
三人拣了一副靠水田的座位坐下,伙计送上茶来,家树
首先问道:"你说这儿有小花园,花园在哪里?"伙计笑着一
指说:"那不是?"大家看时,原来在柳荫下挖了大餐桌面大
的一块地,栽了些五色小喇叭花和西洋马齿苋;沿着松土,插
了几根竹竿木棍,用细粗绳子编了网,上面爬着扁豆丝瓜藤,
倒开了几朵红的黄的花朵,大家一见都笑了。家树道:"天下
事,都是这样闻名不如见面。北京的陶然亭,去过了,是城
墙下苇塘子里一所破庙;什刹海现在又到了,是些野田。"寿
峰道:"这个你不能埋怨传说的错了,这是人事有变迁。陶然
亭那地方,从前四处都是水,也有树林子,一百年前,那里
还能撑船呢。而今水干了,树林子没有了,庙也就破了。再
说到什刹海,那是我亲眼得见的,这儿全是一起汪洋的大湖,
水浅的地方,也有些荷花。而且这里的水,就是玉泉山来的
活水,一直通三海。当年北京城里,先农坛,社稷坛,都是
禁地,更别提三海和颐和园了。住在北京城里的阔人,整天
花天酒地,闹得腻,要找清闲之地,换换口味,只有这儿和
陶然亭了。至于现在的阔人,一动就说上西山。你想,那个
时候,可是没汽车,谁能坐着拖尸的骡车,跑那么远去?可
是打我眼睛里看去,我还是乐意在这种芦席篷子下喝一口水,
比较的舒服。有一次,我到中央公园去,口渴了,要到茶座
上找个座儿。你猜怎样着?我走过去,简直没有人理会。叫
了两声茶房,走过来一个穿白布长衣的,他对我瞪着眼说:
'我们这儿茶卖两毛钱一壶。'瞧他那样子,看我是个穷老头
儿,喝不AE?茶,我不和他说就走了。你瞧,一到了这什刹海,
这儿茶房是怎样?我还是我上次到中央公园去穿着的那件蓝
布大褂,可是他老远的就招呼着我请到里面坐了。"家树笑道:
"那总算好,大叔不曾把公园里的伙计打上一顿呢。"寿峰道:
"他和我一样,也是个穷小子,犯不着和他计较。好象什刹海
这地方,从前也是不招待蓝布大褂朋友,而今穿绸衣的不大
来,蓝布大褂朋友就是上客。也许中央公园,将来也有那样
一天。"家树道:"桑田变沧海,沧海变桑田,古今的事,本
来就说不定。若是这北京三海,改成四海,这什刹海,也把
红墙围AE?,造AE?宫殿来,当然这里的水田,也就成了花池了。"
说着,将手向南角一指,指着那一带绿柳里的宫墙。
就在这一指之间,忽然看见一辆汽车,由南岸直开上柳
堤来。柳堤上的人,纷纷向两边让开。这什刹海虽是自然的
公园,可是警厅也有管理的规则。车马在两头停住,不许开
进柳堤上来。这一辆汽车,独能开到人丛中来,大概又是官
吏了。寿峰也看见了,便道:"我们刚说要阔人来,阔人这就
来了。若是阔人都要这样AE?着老虎横冲直撞,那就这地方不
变成公园也好。因为照着现在这样子,我们还能到这儿来摇
摇摆摆,若一抖起来,我们又少一个可逛的地方了。"家树听
着微笑,只一回头,那辆汽车,不前不后,恰恰停在这茶棚
对过。只见汽车两边,站着四个背大刀挂盒子炮的护兵,跳
下车来,将车门一开。家树这座上三个人,不由得都注意AE餦pa
来,看是怎样一个阔人?及至那人走下车来,大家都吃一惊,
原来不是赳赳武夫,也不是衣冠整肃的老爷,却是一个穿着
浑身绮罗的青年女子。再仔细看时,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
凤喜。家树身子向上一站,两手按了桌子,"啊"了一声,瞪
了眼睛,呆住了作声不得。凤喜下车之时,未曾向着这边看
来,及至家树"啊"了一声,她抬头一看,也不知道和那四
个护兵说了一句什么,立刻身子向后一缩,扶着车门,钻到
车子里去了。接着那四个护兵,也跟上车去,分两边站定,马
上汽车呜的一声,就开走了。家树在凤喜未曾抬头之时,还
未曾看得真切,不敢断定。及至看清楚了,凤喜身子猛然一
转,她脚踏着车门下的踏板,穿的印花亮纱AE?衫,衣褶掀动,
一阵风过,飘荡起来。因衣襟飘荡,家树连带的看到她腿上
的跳舞袜子。家树想起从前凤喜曾要求过买跳舞袜子,因为
平常的也要八块钱一双,就不曾买,还劝了她一顿,以为不
应该那样奢侈,而今她是如愿以偿了。在这样一凝想之间,喇
叭呜呜声中,汽车已失所在了。
秀姑坐的所在,正是对着芦棚外的大道,更看得清楚。知
道家树心中,是一定受有很大的刺激,要安慰他两句,又不
知要怎样说着才好。家树脸对着茶棚外呆了,秀姑又向着家
树的脸看呆了。寿峰先是很惊讶,后来一想,明白了。便站
起来,拍着家树的肩膀道:"老弟!你看着什么了?"家树点
了点头,坐将下来,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脸却望着秀姑。寿
峰问道:"我的眼睛不大好,刚才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我没有
十分看清楚。是姓沈的吗?"秀姑道:"没有两天,你还见着
呢。怎么倒问AE?我来?"寿峰道:"虽然没有两天,地方不同
呀,穿的衣服也不同呀,这一股子威风,更不同呀!谁想得
到呢?"
家树听了寿峰这几句话,脸上一阵白似一阵,手拿着一
满杯茶,喝一口便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喝一口,却只是不作
声。秀姑一想,今天这一会,你应该死心塌地,对她不再留
恋了吧!因对寿峰道:"刚才我倒想向前看看她的,反正我也
是个女子。她就是有四个护兵,谅她也不能将我怎样?"寿峰
道:"那才叫多事呢!这种人还去理她做什么?她有脸见咱们,
咱们还没有脸见她呢。总算她还知道一点羞耻,避开了咱们
了。"家树手摸着那茶杯,摇着头,又叹了一口气。寿峰笑道:
"樊家老弟!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好过。可是你刚才还说了呢,
桑田变成沧海,沧海变成桑田。那么大的东西,说变就变,何
况一个人呢。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你就只当这趟南下,她
得急病死了。那不也就算了吗?"秀姑笑道:"你老人家这话
有些不妥,何不说是只当原来就不认识她呢?若是她真得急
病死了,樊先生能这样子吗?"秀姑把这话刚说完,忽然转念:
我这话更不妥了,我怎么会知道他不能这样?我一个女子,为
什么批AE?男子对于女子的态度,这岂不现出轻薄的相来吗?于
是先偷看了看寿峰,再又偷看家树,见他们并没有什么表示,
自己的颜色才安定了。
家树沉思了许久,好象省悟了一件什么事的样子,然后
点点头对寿峰道:"世上的事,本来难说定。她一个弱女子,
上上下下,用四个护兵看守着她,叫她有什么法子?设若她
真和我们打招呼,不但她自己要发生危险,恐怕还不免连累
着我们呢。"寿峰笑道:"老弟!你这人太好说话了。我都替
你生AE?呢,你自己倒以为没事。”家树道:"宁人负我吧。"寿
峰虽不大懂文学,这句话是明白的。于是用手摸着胡子,叹
了一口气。秀姑更不作声,却向他微笑了一笑。笑是第一个
感觉的命令,当第二个感觉发生时,便想到这笑有点不妥,连
忙将手上的小白折扇打开,掩在鼻子以下。家树也觉自己这
话有点过分,就不敢多说了。
坐谈了一会,寿峰遇到两个熟人,那朋友一定要拉着过
去谈谈,只得留下家树和秀姑在这里。二人默然坐了一会,家
树觉得老不开口又不好,便问道:"我去了南方一个多月,大
姑娘的佛学,一定长进不少了。现在看了些什么佛经了?"秀
姑摇了一摇头,微笑道:"没有看什么佛经。"家树道:"这又
何必相瞒!上次我到府上去,我就看到大姑娘燃好一炉香,正
要念经呢。"秀姑道:"不过是《金刚经》、《心经》罢了。上
次老师傅送一本《莲华经》给我,我就看不懂。而且家父说,
年轻的人看佛经,未免消磨志气,有点反对,我也就不勉强
了。樊先生是反对学佛的吧?"家树摇着头道:"不!我也愿
意学佛。"秀姑道:"樊先生前程远大,为了一点小小不如意
的事,就要学佛,未免不值!"家树道:"天下哪有样样值得
做的事,这也只好看破一点罢了。"秀姑道:"樊先生真是一
AE?好心待人,可惜人家岂不知道好歹。"家树将手指蘸着茶杯
子里的剩茶,在桌上搽抹着,不觉连连写了好几个"好"字。
寿峰走回来了,便笑道:"哎,你什么事想出了神?写上许多
好字。"家树笑了,站起来道:"我们坐得久了,回去吧。"寿
峰看他心神不定,也不强留,就请他再看一看这里的露天游
戏场去。
会了茶钱,一直顺着大道向南,见柳荫下渐渐芦棚相接,
除茶酒摊而外,有练把式的,有说相声的,有唱绷绷儿戏的,
有拉画AE?的,尽头还有一所芦篷戏园。家树看着倒也有趣,把
心里的烦闷,解除了一些。又走过去,却听到一阵弦索鼓板
之声顺风吹来。看时,原来是柳树下水边,有一个老头子带
着一个女孩子在那儿唱大鼓书,周围却也摆了几条短脚长板
凳。家树一看到这种现象,不由得前尘影事,兜上心来。一
阵头晕,几乎要摔倒在地,连忙一手按住了头,站住了不动。
寿峰抢上前,搀着他道:"你怎么了?中了暑吗?"家树道:
"对了!我闻到一种不大好的气味,心里难受得发昏了。"寿
峰见路边有个茶座,扶着他坐下。秀姑道:"樊先生大概坐不
住了。我先去雇一辆车来,送樊先生回去吧。"她一人走上前,
又遇到一所芦棚舞台。这舞台比较AE?整一点,门口网绳栏上,
挂着很大的红纸海报,上面大书特书:今天气月AE?日应节好
戏《天河配》。秀姑忽然想起,父亲约了今天在什刹海相会,
不能完全是无意的啊!本来大家谈得好好的,又遇见了那个
人。但是他见那个人不但不生AE?,反而十分原谅她。那末,今
天那个人没来,他又能有什么表示呢?这倒很好,可以把他
为人看穿了……
秀姑只是这样想着,却忘了去雇车子。寿峰忽然在后面
嚷道:"怎么了?"回头看时,家树已经和寿峰一路由后面跟
了来,家树笑道:"大姑娘为什么对戏报出神?要听戏吗?"秀
姑笑着摇了一摇头,却见他走路已是平常,颜色已AE?定了。便
道:"樊先生好了吗?刚才可把我吓了一跳。"说到这个
"跳"字,可又偷眼向寿峰看了一看,接上脸也就红了。寿峰
虽不曾注意,但是这样一来,就不便说要再玩的话,只得默
然着走了。
到了南岸,靠了北海的围墙,已是停着一大排人力车,随
便可雇。家树站着呆了一呆,因问寿峰道:"大叔,我们分手
吗?"寿峰道:"你身体不大舒服,回去吧,我们也许在这里
还溜一溜湾。"秀姑站在柳树下,那垂下来的长柳条儿,如垂
着绿幔一般,披到她肩上。她伸手拿住了一根柳条,和折扇
一把握着,右手却将柳条上的绿叶子,一起一起儿的扯将下
来,向地下抛去,只是望着寿峰和家树说话,并不答言。那
些停在路旁的人力车夫,都是这样想着:这三个人站在这里
不曾走,一定是要雇车的了。一阵风似的,有上十个车夫围
了上来,争问着要车不要?家树被他们围困不过,只得坐上
一辆车子就拉AE?走了。只是在车上揭了帽子,和寿峰点点头
说了一声"再会"。
当下寿峰对秀姑道:"我们没事,今天还是个节AE?,我带
着你还走走吧。"秀姑听说,这才把手上的柳条放下了,跟着
父亲走。寿峰道:"怎么回事?你也是这样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也是中了暑了?"秀姑笑道:"我中什么暑?我也没有那么
大命啦。"寿峰道:"你这是什么话!中暑不中暑,还论命大
命小吗?"秀姑依旧是默然的跟着寿峰走,并不答复。寿峰看
她是这样的不高兴,也就没有什么游兴。于是二人就慢慢开
着步子,走回家去。
到了家之后,天色也就慢慢的昏黑了。吃过晚饭,秀姑
净了手脸,定了一定心事,正要拿出一本佛经来看,却听得
院子里有人道:"大姑娘!你也不出来瞧瞧吗?今天天上这天
河,多么明亮呀!"秀姑道:"天天晚上都有的东西,那有什
么可看的?"院子外有人答道:"今天晚上,牛郎会织女。"秀
姑正待答应,有人接嘴道:"别向天上看牛郎织女了,让牛郎
看咱们吧。他们在天上,一年倒还有一度相会,看着这地下
的人,多少在今天生离死别的。人换了一班,又是一班,他
们俩是一年一度的相会着,多么好!我们别替神仙担忧,替
自己担忧吧。"秀姑听了这话,就不由得发起呆来,把看佛经
的念头丢开,径自睡觉了。
自这天气,秀姑觉着有什么感触,一会儿很高兴,一会
儿又很发愁,只是感到心神不宁。但是就自那天气,有三天
之久,家树又不曾再来。秀姑便对寿峰说道:"樊先生这次回
来,不象从前。几天不见,也许他会闹出什么意外,我们得
瞧他一瞧才好。"寿峰道:"我要是能去瞧他,我早就和他往
来了。他们那亲戚家里总看着我们是下等人,我们去就碰上
一个钉子,倒不算什么,可是他们亲戚要说上樊先生两句,人
家面子上怎样搁得下?"秀姑皱了眉道:"这话也是。可是人
家要有什么不如意的话,咱们也不去瞧人家一瞧,好象对不
住似的。"寿峰道:"好吧!今天晚上我去瞧他一瞧吧。"秀姑
便一笑道:"不是我来麻烦你,这实在也应该的事。"父女们
这样的约好,不料到了这天晚上,寿峰有点不舒服,同时屋
檐下也滴滴答答有了雨声,秀姑就不让她父亲去看家树,以
为天晴了再说。寿峰觉得无甚紧要,自睡着了。
但是这个时候,家树确是身体有病,因为学校的考AE?已
近,又要预备功课,人更觉AE?倦起来。这天晚上,他只喝了
一点稀饭,便勉强的打AE?精神在电灯下看书。AE?是这一天晚
上,伯和夫妇都没有出门,约了几位客,在上房里打麻将牌。
越是心烦的人听了这种哗啦哗啦的牌声,十分吵人。先虽充
耳不闻,无奈总是安不住神。仿佛之间,有一种凉静空气,由
纱窗子里透将进来。加上这屋子里,只有桌上的一盏铜檠电
灯,用绿绸罩了,便更显得这屋子阴沉沉的了。家树偶然一
抬头,看到挂着的月份牌,已经是阴历AE?月十一了,今夜月
亮,该有大半圆,一年的月色,是秋天最好,心里既是烦闷,
不如到外面来看看月色消遣。于是熄了电灯,走出屋来,在
走廊上走着。向天上看时,这里正让院子里的花架挡得一点
天色都看不见。于是绕了个弯子,弯到左边一个内跨院来。
这院子里北面,一列三间屋,乃是伯和的书房,布置得
很是幽雅的。而且伯和自己,也许整个星期,不到书房来一
次,这里就更觉得幽静了。这院子里垒着有一座小小的假山,
靠山栽了两丛小竹子。院子正中,却一列栽有四棵高大的梧
桐。向来这里就带着秋AE?的,在这阴沉沉的夜色里,这院子
里就更显得有一种AE?凉萧瑟的景象。抬头看天上,阴云四布,
只是云块不接头的地方,露出一点两点星光来。那大半轮新
月,只是在云里微透出一团散光,模模糊糊,并不见整个的
月影。那云只管移动,仿佛月亮就在云里钻动一般。后来月
亮在云里钻出来,就照见梧桐叶子绿油油的,阶石上也是透
湿,原来晚间下了雨,并不知道呢。那月亮正AE?AE?的照着,挂
在梧桐一个横枝上,大有诗意。心里原是极烦闷的,心想看
看月亮,也可以解解闷,于是也不告诉人,就拿了一张帆布
架子床,架在走廊下来看月。不料只一转身之间,梧桐叶上
的月亮不见了,云块外的残星也没有了,一院漆黑,梧桐树
便是黑暗中几丛高巍巍的影子。不多久,树枝上有噗驛E噗驛E
的声音落到地上,家树想,莫不是下雨了?于是走下石阶,抬
头观望,正是下了很细很密的雨丝。黑夜里虽看不见雨点,觉
得这雨丝,由树缝里带着寒气,向人品了来。梧桐叶上积得
雨丝多,便不时滴下大的水点到地上。家树正这样望着,一
AE?梧桐叶子,就随了积雨,落在家树脸上。家树让这树叶一
打,脸上冰了一下,便也觉得身上有些冷了,就复走到走廊
下,仍在帆布床上躺着。
现在,家树只觉得一院子的沉寂,在那边院子里的打牌
声一点听不见,只有梧桐上的积雨,点点滴滴向下落着,一
声一声很清楚。这种环境里,那万斛闲愁,便一起涌上心来,
人不知在什么地方了。家树正这样凝想着,忽然有一株梧桐
树,无风自动起来了,立时唏哩沙啦,水点和树叶,落了满
地。突然有了这种现象,不由得吃了一惊,自己也不知是何
缘故,连忙走回屋子里去,先将桌灯一开,却见墨盒下面压
了一张字条,写着酒杯大八个字,乃是"风雨AE?人,劝君珍
重。"一看桌上放的小玻璃钟,已是两点有余,这时候,谁在
这里留了字?未免破怪了。要知道这字条由何而来,下回交
第16回 托迹权门姑为蜂蝶使 寻盟旧地喜是布衣交
却说家树拿了那张字条,仔细看了看,很是疑惑,不知
道是谁写着留下来的。家里伯和夫妇用不着如此,听差自然
是不敢。看那笔迹,还很秀润,有点象女子的字。何丽娜是
不曾来,哪还有第二个女子能够在半夜送进这字条来呢?再
一看桌上,墨盒不曾盖得完整,一支毛笔,没有套笔帽,滚
到了桌子犄角上去了。再一想想,刚才跨院里梧桐树上那一
阵无风自动,更加明白。心里默念着,这样的风雨之夜,要
人家跳墙越屋而来,未免担着几分危险。她这样跳墙越屋,只
是要看一看我干什么,未免隆情可感。要是这样默受了,良
心上过不去;要说对于她去作一种什么表示,然而这种表示,
又怎样的表示出来呢?自己受了她这种盛情,不由得心上添
了一种极深的印象;但是自己和她的性情,却有些不相同,这
是无可如何的事了。睡上床去,展转不寐,把生AE?的事,象
翻乱书一般,东一段西一段,只是糊里糊涂的想着。到了次
日清晨,自己忽然头晕起来,待要AE?床,仿佛头上戴看一个
铁帽子,脑袋上重颠颠的抬不起来。只好又躺下了。这一躺
下,不料就病起来。一病两天,不曾出卧室。
第二天下午,何丽娜才知道这个消息,就专程来看病。她
到了陶家,先不向上房去,一直就到家树的屋子里来,站在
门外,先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问道:"樊先生在家吗?"家
树听得清楚,是何丽娜的声音,就答道:"对不住,我病了。
在床上呢!"何丽娜笑道:"我原知道你病了,特意来看病的。"
说着话,她已经走进屋子来了。
家树穿了短衣,赤着双脚,高高的枕着枕头。在枕边乱
堆着十几本书,另外还有些糖果妻子和丸药纸包。但是这些
东西之中,另有一种可注目的东西,就是几张相片背朝外,面
朝下,覆在书页上。何丽娜进得门来,滴溜着一双眼睛的光
线,就在那书页上转着。家树先还不知道,后来明白了,就
故意清理着书,把那相片夹在书本子里,一起放到一边去了。
笑道:"我真是不恭得很,衣服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穿。"说
着,两手扶了床沿,就伸脚下床来踏着鞋。何丽娜突然向前,
一伸两手道:"我们还客气吗?"她说这话时,本想就按住着
家树的肩膀,不让他站起来的。后来忽然想到,这事未免孟
浪一点。她这一犹豫,那两只伸出来的手,也就停顿了,再
伸不上前去,只把两只手作了一个伸出去的虚势子,离着床
沿有一二尺远,倒呆住了。家树若是站起来,便和她对面对
的立着了;坐着不动,也是不好,只得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我就躺下了。何小姐请坐,我叫他们倒茶。"何丽娜笑道:
"我是来探病的,你倒要张罗我?"
家树还不曾答话时,陶太太从外面答着话进来了。她道:
"你专诚来探病,他张罗张罗,还不应该的吗?你别客气,你
再客气,人家心里就更不安了。"何丽娜笑道:"陶太太又该
开玩笑了。"说着话,向后退了两步。陶太太一只手挽着她的
手,一只手拍着她的肩膀,向她微微一笑,却不说什么。何
丽娜却正着颜色道:"樊先生怎么突然得着病了?找大夫瞧瞧
吗?"陶太太道:"我早就主张他瞧瞧去的,况且快要考学校
呢。"何丽娜这才抽开了陶太太两只手,又向后退了几步,搭
讪着就翻桌上的书。只翻了两页,却在书页子里面翻出一张
字条来。乃是"风雨AE?人,劝君珍重。"大字下面,却有两行
小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奈何奈何!"这大字和小字,分
明是两种笔迹,而且小字看得出是家树添注的。自己且不作
声,就悄悄的将这字纸握在手心里,然后慢慢放到衣袋里去
了。因为陶太太在屋子里,也不便久坐,又劝家树还是上医
院看看好,不要酿成了大病,就和陶太太到上房去了。家树
也想着自己既要赶去考试,不可耽误,去看看也好。又想着
关氏父女对自己很留心,要通知他们一声才对。这天晚上,人
静了,就AE?床写了一封信给寿峰。又想到寿峰在家的时候少,
这信封面上就写了秀姑的名字。信写完了,人也够AE?倦的了,
将信向桌上一本书里一夹,便上床睡了。
次日早上,还不曾醒过来,何丽娜又来看他的病,见他
在床上睡的正酣,未便惊动,就到桌上打开墨盒,要留上一
个字条,忽见昨日夹着字条的书本,还在那里,心想这书里
或者不止这一张字条,还有可寻的材料也未可知。于是又将
书本翻了一翻,只一掀,那一封信就露了出来。信上写着:后
门内邻佛寺胡同二十号关秀姑女士收AE?。何丽娜看到,不由
心里一跳,回头一看家树,依然稳睡。于是心里将这地址紧
紧的记下了,信还夹在书里,也不留字条,自出房去了。
家树醒来,已是十点钟,马上上医院,中途经过邮局,将
给秀姑的信投寄了。到了医院里,仔细一检查,也没有什么
大病。医生开了药单,却叫他多多的到公园里去散步,认为
非处在良好的环境,解放心灵不可。今天吃了这药,明天再
来看。家树急于要自己的病好,自然是照办。
这医院,便是上次寿峰养病的所在。那个有点近视的女
看护,一见迎了上来,笑道:"樊先生,密斯关好吗?"家树
点了点头。女看护道:"密斯关怎么不陪着来呢?"家树笑道:
"我们也不常见面的。"说着就走开了。
到了次日下午,家树上医院来复诊,一进门,就见那女
看护向这边指着道:"来了来了。"原来秀姑正站着和她说话,
是在打听自己来没有来呢。秀姑一见,也不和女看护谈话了,
自迎上来。一看家树时,帽子拿在手上,蓬蓬的露出一头乱
发,脸上伸出两个高拱的颧骨来,这就觉得上面的眼眶,下
面的腮肉,都凹了进去。脸上白得象纸一般,一点血色没有,
只有穿的那件淡青秋罗长衫,AE?AE?然不着肉,越是现出他骨
瘦如柴了。秀姑"啊"了一声道:"几天不见,怎么病得这样
厉害!你是那晚让雨打着,受了凉了。"家树道:"我很感谢
大姑娘照顾。"说着,回头四周看了一看,见没有人,因低声
道:"我有一件大事,要拜托大叔。今天约大叔来,大叔没来
吗?"秀姑沉吟了一会道:"是,你有什么话,告诉我是一样
的。"
当下二人走到廊下,家树在一张露椅上坐下了,因道:
"我这病是心病……"秀姑站在他面前,脸就是一红。家树正
着色道:"也不是别的心病,就是每天晚晌,我都会做可怕的
梦,梦到凤喜受人的虐待。昨晚又梦见了,梦见她让人绑在
一根柱子上,头上的短头发披到脸上和口里,七八个大兵围
着她。一个大兵,拿了藤鞭子在她身上乱抽。她满脸都是眼
泪,张着嘴叫救命,有一个抽出手枪来,对着她说:'你再嚷
就把你打死。'我吓醒了,一身的冷汗,将里衣都湿透了。我
想这件事,不见得完全是梦,最好能打听一点消息出来才好。
这事除了大叔,别人也没有这大的能耐。"秀姑笑道:"樊先
生你这样一个文明人,怎么相信AE?梦来了呢?你要知道她现
在很享福,用不着你挂念她的。"家树道:"虽然这样说,可
是这是理想上的话。究竟在里面是不是受虐待,我们哪会知
道!况且我这种恶梦,不是做了一天,这里面恐怕总不能没
有一点缘故!"秀姑见他那种忧愁的样子,两道眉峰,几乎紧
凑到一处去。他心中的苦闷,决不是言语可以解释的。便道:
"樊先生,你宽心吧。我回去就可以和家父商量的。好在他是
熟路,再去看一趟,也不要紧。"家树便带一点笑容道:"那
就好极了。什么时候回我的信呢?"秀姑想了一想,笑道:
"你身体不大好,自然是等着回信的,三天之内吧。"家树站
了起来,抱着拳头,微微的向秀姑拱了拱手,口里连道:"劳
驾,劳驾。"
秀姑心里虽觉得不AE?,可是见他那可怜的样子,却又老
大不忍,陪着他挂了复诊的号,送着他到了候诊室;看到他
由诊病室又出来了,然后问他医生怎么说,要紧不要紧。家
树笑道:"你瞧,我还能老远的到医院来治病,有什么要紧。
不过他总说我精神上受了刺激,要好好的静养,多多上公园。"
说着话时,秀姑见他只管喘AE?,本想搀着他出门上车,无如
自己不是那种新式的女子,没有那种勇气,只是近近的跟在
家树后面走,眼望着他上车而去,自己才一步一步挨着人家
墙脚下走路。心里想着刘将军家里,上次让父亲去了一次,已
经是冒险;现在哪有再让他去的道理。但是樊先生救了我父
亲一条命,现在眼见得他害了这种重病,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我且先到刘家前后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样子。于是决定了
主意,向刘家而来。
秀姑自刘家前门绕到屋后,看了一周,不但是大门口有
四个背大刀的,另外又加了两个背快枪的。那条屋边的长胡
同,丁字拐弯的地方,添了一个警察岗位,又添了一个背枪
的卫兵,似乎刘家对于上次的事,有点知道,现在加以警戒
了。据着这种情形看来,这地方是冒险不得的了。但进不去,
又从何处打听凤喜的消息?这只有一个办法,去找凤喜的母
亲,然而她的母亲在哪里?又是不知道。一天打听不出凤喜
的消息,家树一天就不安心。他既天天梦到凤喜,也许凤喜
真受了虐待。看那个女子,不是负心人,她让姓刘的AE?了去,
又拿势力来压迫,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她哪里抵抗得了!若
是她真还有心在樊先生身上,我若把她二人弄得破镜重圆,她
二人应当如何感激我哩。
秀姑一人只管低头想着,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猛然
抬头看时,却是由刘家左边的小巷,转到右边的小巷来了。走
了半天,只把人家的屋绕了一个大圈圈。自己前面有两个妇
人一同走路,一个约莫有五十多岁,一个只有二十上下。那
年老的道:"我看那大人,对你还不怎样,就是嫌你小脚。"那
一个年轻的道:"不成就算了。我看那老爷AE?AE?大,也难伺候
呢。可是那样大年纪的老爷,怎么太太那样小,我还疑心她
是小姐呢。"秀姑听了这话,不由得心里一动,这所说的,AE馶
不是刘家吗?那年老的又道:"李姐,你先回店去吧。我还要
到街上去买点东西,回头见。"说着,她就慢慢的走上了前。
秀姑这就明白了,那老妇是个介绍佣工的,少妇是寄住在介
绍佣工的小店里的。便走紧两步,跟着那老妇,在后面叫了
一声"老太太"。这"老太太"三字,虽是北京对老妇人品通
的称呼,但是下等人听了,便觉得叫者十分客气。所以那老
妇立刻掉转身子来问道:"你这位姑娘面生啦,有什么事?"
秀姑见旁边有个平静的小胡同,将她引到里面,笑问道:
"刚才我听到你和那位大嫂说的话,是说刘将军家里吗?"老
妇道:"是的。你打听做什么?"秀姑笑道:"那位大嫂既是没
有说上,老太太,你就介绍我去怎么样?"那老妇将秀姑浑身
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姑娘,你别和我开玩笑!AE?你这样
子,会要去帮工?况且我们店里来找事的人,都要告诉我们
底细,或者找一个保人,我们才敢荐出去。"秀姑在身上一摸,
掏出两块钱来,笑道:"我不是要去帮工,老实告诉你吧,我
有一个亲戚的女孩子,让拐子拐去了,我在四处打听,听说
卖在刘家,我想看看,又没法子进去。你若是假说我是找事
的,把我引进去看看,我这两块钱,就送你去买一件衣服穿。"
说时,将三个指头,钳住两块光滑溜圆的洋钱,搓着嘎嘎作
响。
老妇眼睛望了洋钱,掀AE?一只衣角,擦着手道:"去一趟
得两块钱,敢情好。可是你真遇到了那孩子,那孩子一嚷AE餦pa
来,怎么办呢?那刘将军旗AE?可不好惹呀!"秀姑笑道:"这
个不要紧。那孩子三岁让人拐走,现在有十八九岁了,哪里
会认得我!我去看看,不过是记个大五形儿,我也不认得他
呀。"老妇将手一伸,就要来取那洋钱,笑道:"好事都是人
做的,听你说得怪可怜儿的,我带你去一趟吧。"秀姑将手向
怀里一缩,笑道:"设若他们说我不象当老妈子的,那怎么办
呢?"老妇笑道:"大宅门里出来的老姐妹们,手上带着金溜
子的,还多着呢;不过没有你年轻罢了。可是刘家他正要找
年轻的,这倒对劲儿,要去我们就去,别让店里人知道。"秀
姑见她答应了,就把两块钱交给她。那老妇又叫秀姑进门之
后少说话,只看她的眼色行事。于是就引着秀姑向刘宅来。
秀姑只低了头,跟着老妇进门。由门房通报以后,一路
走进上房。远远的就见走廊下,摆了一张湘妃榻,凤喜穿着
粉红绸短衣,踏着白缎子拖鞋,斜靠在那榻上。榻前一张紫
檀小茶几,上面放了两个大瓷盘子,堆上堆下,放着雪藕,玫
瑰葡萄,AE?果,玉芽繿e。浅红嫩绿,不吃也好看。湘妃榻四
围,罗列着许多盆景。这晚半天,那晚香玉珍珠兰之属,正
放出香起来。老妇看见凤喜,远远的蹲下去请了一个安,笑
道:"太太,你不是嫌小脚的吗?我给你找一个大脚的来了。"
凤喜一抬头,不料来的是秀姑,脸色立刻一红。秀姑望
了她,站在老妇身后,摇了一摇手,又将嘴微微向老妇一努。
凤喜本由湘妃榻上站了起来,一看秀姑的情形,又镇定着坐
了下去。
恰是巧,一句话不曾问,刘将军出来了。秀姑偷眼看他
时,粗黑的面孔上,那短胡子尖向上竖AE?;那麻黄眼睛,如
放电光一般的看着人。身上穿着纺绸短衫裤,衫袖卷着肘弯
以上。一手叉着腰,一手拿了一个大繿e,夹着AE?乱咬。秀姑
不敢看他,就低了头。他将繿e指着秀姑道:"她也是来作工的
吗?"老妇蹲着向刘将军请了一个安,笑道:"可不是吗,她
妈是在一个总长家里做工的。她跟着他妈作细活,现在想自
己出来找一点事。她可是个大姑娘,你瞧成不成?"刘将军笑
着点了点头道:"怎么不成!今天就上工吧。我们太太年轻,
就要找个年轻的人伺候她才对。这个姑娘倒也不错,你瞧怎
么样?"
当刘将军走出来了的时候,凤喜站了起来,拿了一串AE蟎
萄,只管一颗一颗的摘了下来,向口里吸着蜜瓤。吸了一颗,
又摘一颗,眼睛只望着果盘子里,不敢看秀姑。等到刘将军
问AE?她的话来,她才答道:"我随便你。"
刘将军张着嘴哈哈大笑起来,走了过来,将右手一伸,托
住凤喜的下巴颏,让凤喜扬着脸。左手一个指头,点着凤喜
道:"找一个漂亮的人儿,你不乐意吗?去年我到上海去,看
见人家有雇大姑娘做事的,叫做大姐。我就羡慕的了不得。回
北京来,找了一年,也没找着,今天真找着了,我为什么不
用?别说她是一个人,就是一个狐狸精变的,我都得用下。"
说着抽了手回来,自己一阵乱鼓掌,又道:"那不行!你有生
AE?的样子,你得乐。"说时,横了眼睛望着凤喜。凤喜果然对
他嘻嘻的笑了。
秀姑看了这样子,嘴里说不出什么,可是两只脚站在地
上,恨不得将地站下一个窟窿去。刘将军道:"呔!那姑娘你
在我这里干下去吧。我给你三十块钱一个月,你嫌不嫌少?"
秀姑一看他那样子,便微微一笑,低着声音道:"今天我得回
去取铺盖,明天来上工吧。"刘将军走近一步,向她道:"你
别害臊,有话对我说呀。好吧,我明天上天津去,后天就回
来的,你别因为没看见我就不干。也别听我这小太太的话,她
作不了主的。"凤喜手里拿着一个雪繿e,背过脸用小刀子削AE?,
对秀姑以目示意。秀姑领悟了,便扯了一扯老妇的衣襟,一
同出来了。老妇走到AE?巷里,将衣襟扯起来,揩着额角上的
冷汗道:“我的妈,我的魂都吓掉了。这真不是可以闹着玩的!"
秀姑一笑,转身自回家了。
秀姑到了家里,将话告诉了寿峰。寿峰笑道:"使倒使得。
可是将来你一溜,那姓刘的和老妻子要AE?人来,她要受累了。"
秀姑见父亲答应了,很是欢喜。
次日上午秀姑先到医院里见家树,将详细的经过,都告
诉了他。家树忘AE?所以,不觉深深的对秀姑作了三个揖。秀
姑向后退了两步,笑着低了声音道:"你这样多礼。"家树道:
"我也来不及写信了,请你今天仔细的问她一问。她若是不忘
记我,我请她趁着今明天这个机会,找个地方和我谈两句话。"
说着,又想了一想道:"不吧,我还是写几个字给她。"于是
向医院里要了一张纸,用身上的自来水笔,就在候诊室里,伏
在长椅的椅靠上写。可是提AE?笔先写了"凤兮"两字,就呆
住了。以下写什么呢?候诊室里人很多,又怕只管出神会引
AE?人家注意,于是接着写了八个字:"我对于你依然如旧。"写
完,摇了一摇头,把笔收AE?,将纸捏成一团对秀姑道:"我没
法写,还是你告诉她的好。"秀姑也只好点了点头,起身便走。
家树又追到候诊室外来,对秀姑道:"信还是带去吧,她总看
得出是我的亲笔。"于是又把纸团展开,找了一个西式窗口,
添上一行字:"伤心人白。"秀姑看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脸
色惨白。秀姑也觉得他实可伤心,心里有点忍不住凄楚,手
里拿过字纸就闪开一边,因道:"我有了机会,再打电话告诉
你吧。"
秀姑匆匆的离开了医院,就到刘将军家来,向门房里说
明了,是来试工的,一直就奔上房。上房另有女仆,再引她
到凤喜卧室里去。凤喜一见,便说道:"将军到天津去了,我
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分配你做。今天你先在我屋子里陪着我,
做点小事吧。"秀姑会意,答应了一声"是"。等到屋子里无
人,凤喜才皱了眉道:"大姐,你的胆子真大!怎么敢冒充找
事,混到这里来。若是识破了,恐怕你的性命难保。就是我
也不得了。"秀姑笑道:"是呀,这是将军家里,不是闹着玩
的。可是还有个人,性命也难保呢!我拚了我这条命,也只
好来一趟。为什么呢?因为人家救过我父亲的命,我不能不
救他的命。"秀姑说着话脸色慢慢的不好看,最后就板着脸,
两手一抱膝盖,坐到一边椅子上。凤喜道:"大姐,你这话是
说我忘恩负义吗?我也是没有法子呀!现在樊大爷怎么样了,
他叫你来有什么意思?"秀姑便在身上掏出字条,交给凤喜道: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信。"于是把那天什刹海见面以至现在
的情形,说了一遍。凤喜将字条看了一看,连忙捏成一个纸
团,塞在衣袋里,因道:"他忘不了我,我知道。可是我现在
已经嫁了人,我还有什么法子!就请你告诉他,多谢他惦记。
至于他待我的好处,我也忘不了。不瞒你说,现在我手上倒
也方便,拿个一万八千儿的,还不值什么,我有点东西谢他,
请你给我拿了去。"秀姑笑道:"一万八千——就是十万八万,
你也拿得出来,这个我早知道了。但是他不望你谢他,只要
你治他的病。"凤喜道:"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能治他的病?"
秀姑道:"你想,他害病,无非是想你。现在你有两个药方可
以治他的病:AE?一,你是趁了这个机会,跟他逃去;AE?二,你
当面对他说明,你不爱他了,现在日子过得很好。这样,他
就死心塌地不再想你了,病也就好了。我跟人家传信,只得
说到这种样子。你要怎么办,那就听AE?于你。"说完,又板AE餦
了脸孔。
凤喜看看秀姑的脸色,又想想她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
开口道:"好吧,我就见见他也不要紧。这两天我妈不大舒服,
明天气一个早,我回家去看我母亲,我就由后门溜出去找个
地方和他见见。不过要碰到了人,那祸不小。还是先农坛地
方,早上平静,叫他一早就在那里等着我吧。"秀姑道:"你
答应的话,可不能失信。不去不要紧,约了不去,你是更害
了他。"凤喜道:"我决不失信。你若不放心,你就在我这里
假做两天工,等我明天去会着了他,或者你不愿意做,或者
我辞你。"秀姑站立起来,将胸一拍道:"好吧,就是你们将
军回来了,我也不怕。"于是让凤喜看守住了家中下人,趁着
机会,打了一个电话给家树,约他明天一早,在先农坛柏树
林下等着。
家树正在床上卧着揣想:秀姑这个人,秉着儿女心肠,却
有英雄AE?概。一个姑娘,居然能够假扮女仆,去探访侯门似
海的路子,义气和胆略,都不可及。这种人固然是天赋的侠
性,但若非对我有特别好的感情,又哪里肯做这种既冒险又
犯嫌疑的事!可是她对我这样的好,我对她总是淡淡的,未
免不合。这种人,心地忠厚,行为爽快,都有可取。虽然缺
少一些新式女子的态度,而也就在这上面可以显出她的长处
来,我还是丢了凤喜去迎合她吧。正是这样想着,秀姑的电
话来了,说凤喜约了明日一早到先农坛去会面。家树得了这
个消息,把刚才所想的一切事情,又完全推翻了。心想凤喜
受了武力的监视,还约我到先农坛去会面,可想那天什刹海
会面,她躲了开去,乃是出于不得已。先农坛这地方,本是
和凤喜定情之所,凤喜而今又约着在先农坛会面,这里面很
含有深情。这样一早就约我去,莫非她有意思言归于好吗?说
好了,也许她明天就跟着我回来。那么,我向哪一方面逃去
为是呢?若是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不在北京读书了,马上带
了她回杭州去。据这种情形看来,恐怕虽有武力压迫她,她
也未必屈服的!越想越对。连次日怎样雇汽车,怎样到火车
站,怎样由火车上写信通知伯和夫妇,都计划好了。
这一晚晌,就完全计划着明日逃走的事。知道明天要AE餦
早的,一到十二点钟,就早早的睡觉,以便明日好AE?一个早。
谁知上床之后,只管想着心事,反是拖延到了两点钟才睡着。
一觉醒来,天色大亮,不免吃了一惊。赶快披衣AE?床,扭了
电灯一看,却原来是两点三刻,自己还只睡了四十五分钟的
觉,并不曾多睡。低着头,隔着玻璃窗向外看时,原来是月
亮的光,到天亮还早呢!重新睡下,迷迷糊糊的,仿佛是在
先农坛,仿佛又是在火车上,仿佛又是在西湖边。猛然一惊,
醒了过来,还只四点钟。自己为什么这样容易醒?倒也莫名
AE?妙。想着不必睡了,坐着养养神吧。秋初依然是日长夜短,
五点钟,天也就亮了。这时候,什么人都是不会起来的。家
树自己到厨房里舀了一点凉水洗脸,就悄悄的走到门房里,将
听差叫醒,只说依了医生的话,要天亮就上公园去吸新鲜空
AE?,叫他开了门,雇了人力车,直向先农坛来。
这个时候,太阳是刚出土,由东边天坛的柏树林子顶上,
发着黄黄的颜色,照到一起青芦地上。家树记得上次到这里
来的时候,这里的青芦不过是几寸长,一望AE?畴草绿,倒有
些象江南春早。现在的青芦,都长得有四五尺深,外坛几条
大道,陷入青芦丛中,风刮着那成AE?的长芦,前AE?后继,成
着一层一层的绿浪。那零落的老柏,都在绿浪中站立,这与
上次和凤喜在这里的情形,有点不同了。下车进了内坛门,太
阳还在树梢,不曾射到地上来。柏林下大路,格外阴沉沉的。
这里的声音,是格外沉寂,在树外看藏在树里的古殿红墙,似
乎越把这里的空气衬托的幽静下来。有只喜鹊飞到家树头上,
踏下一支枯枝,噗的一声,落了下来,打破了这柏林里的沉
寂。
家树顺着路,绕过了一带未曾开门的茶棚,走到古殿另
一边一个石凳边,这正是上次说明帮凤喜的忙,凤喜乐极生
悲,忽然痛哭的地方。一切都是一样,只是殿西角映着太阳
的阴影,略微倾斜着向北,这是表示时序不同了。家树想着,
凤喜来到这里,一定会想起那天早上定情的事,记得那天早
上的事,当然会找到这里来的,因之就在石凳上坐下,静等
凤喜自来。但是心里虽主张在这里静等,然而自己的眼睛,可
忍耐不住,早是四处张望。张望之后,身子也忍耐不住,就
站起来不住的徘徊。这柏林子里,地下的草,乱蓬蓬的,都
长有一两尺深。夏日的草虫,现在都长老了,在深草里唧唧
的叫着。这周围哪里有点人影和人声……
正是这样踌躇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阵窸窣之声,只见
草丛里走出一个人来,手中拿着一把花纸伞,将头盖了半截,
身上穿的是蓝竹布AE?衫,脚由草里踏出来,是白袜白布鞋。家
树虽知道这是一个女子;然而这种服饰,不象是现在的凤喜,
不敢上前说话。及至她将伞一收,脸上虽然还戴着一副墨晶
眼镜,然而这是凤喜无疑。连忙抢步上前,握着她的手道:
"我真不料我回南一趟,有这样的惨变!"凤喜默然,只叹了
一口气。家树接过她的伞放在石桌上,让她在石凳上坐下,因
问道:"你还记得这地方吗?"凤喜点点头。家树道:"你不要
伤心,我对你的事,完全谅解的。不看别的,只看你现在所
穿的衣服,还是从前我们在一处用的,可见你并不是那种人,
只图眼前富贵的。你对旧时的布衣服还忘不了,穿布衣服时
候交的朋友,当然忘不了的。你从前在这儿乐极生悲,好好
的哭了出来,现在我看到你这种样子,我喜欢到也要哭出来
了。"说着,就拿出手绢擦了一擦眼睛。
凤喜本有两句话要说,因他这一阵夸奖,把要说的话又
忍回去了。家树道:"人家都说你变了心了,只是我不相信。
今日一见,我猜的果然不错,足见我们的交情,究竟不同呀。
你怎么不作声?你赶快说呀!我什么都预备了,只要你马上
能走,我们马上就上车站。今天十点钟正有一班到AE?口的通
车,我们走吧。"
家树说了这几句话,才把凤喜的话盇E了出来。所说是什
第17回 裂券飞蚨绝交还大笑 挥鞭当药忍痛且长歌
却说家树见着凤喜,以为她还象从前一样,很有感情,所
以说要她一路同去。凤喜听到这话,不由得吓了一吓,便道:
"大爷,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这样败柳残花的人,你还愿意
吗?"家树也道:"你这是什么话?"凤喜道:"事到如今,什
么话都不用说了。只怪我命不好,做了一个唱大鼓书的孩子,
所以自己不能作主。有势力的要怎么办,我就怎么办。象你
樊大爷,还愁讨不到一头好亲事吗?把我丢了吧。可是你待
我的好处,我也决不能忘了,我自然要报答你。"家树抢着道:
"怎么样?你就从此和我分手了吗?我知道,你的意思说,以
为让姓刘的把你抢去了,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不好意思再
嫁我,其实是不要紧的。在从前,女子失身于人,无论是愿
意,或者被强迫的,就象一块白布染黑了一样,不能再算白
布的;可是现在的年头儿,不是那样说,只要丈夫真爱他AE轡
子,妻子真爱他丈夫,身体上受了一点侮辱,却与彼此的爱
情,一点没有关系。因为我们的爱情,都是在精神上,不是
在形式上,只要精神上是一样的,……"家树这样絮絮叨叨
的向下说着,凤喜却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白布鞋尖,去踢那石
凳前的乱草。看那意思,这些话,似乎都没有听得清楚。
家树一见这样,很着急,伸手携着她一只胳膊,微微的
摇撼了两下,因问道:"凤喜,怎么样,你心里还有什么说不
出来的苦处吗?"凤喜的头,益发的低着了,半晌,说了一句
道:"我对不AE?你。"家树放了她的手,拿了草帽子当着扇子
摇了几摇道:"这样说,你是决计不能和我相合了!也罢,我
也不勉强你。那姓刘的待你怎么样,能永不变心吗?"凤喜仍
旧低着头,却摇了两摇。家树道:"你既然保不住他不会变心,
设若将来他真变了心,他是有势力的,你是没有势力的,那
怎样办?你还不如跟着我走吧。人生在世,富贵固然是要的,
爱情也是要的。你是个很聪明的人,难道这一点,你还看不
出来?而况且我家里虽不是十分有钱,不瞒你说,两三万块
钱的家财,那是有的。我又没有三兄四弟,有了这些个钱,还
不够养活我们一辈子的吗?"凤喜本来将头抬起来了,家树说
上这一大串,她又把头低将下去了。家树道:"你不要不作声
呀!你要知道,我望你跟着我走,虽然一半是自己的私心,一
半也是救你。"
只在这时,凤喜忽然抬起头来,扬着脸问家树道:"一半
是救我吗?我在姓刘的家里,料他也不会吃了我,这个你倒
可以放心。"家树听到这话,不由得他的脸色不为之一变,站
在一边,只管发愣。停了一会,点了一点头道:"好,这算我
完全误会了。你既是决定跟姓刘的,你今天来此地是什么意
思?是不是和我告别,今生今世,永不见面了吧?"凤喜道:
"你别生AE?,让我慢慢的和你说,人心都是肉做的,你樊大爷
待我那一番好处,我哪里忘得了!可是我只有这个身子,我
让人家强占了去了,不能分开一半来伺候你。"家树皱了眉,
将脚一顿道:"你还不明白,只要你肯回来……"凤喜道:
"我明白,你虽然那样说不要紧,可是我心里总过不去的!干
脆一句话,我们是无缘了。我今天是偷出来的,你不见我还
穿着这样一身旧衣服吗?若是让他们看见了,放了好衣服不
穿,弄成这种样子,他们是要大大疑心的。我自己私下也估
计了一下子,大概用你樊大爷的钱,总快到两千吧。我也没
有别个法子,来报你这个恩。不瞒你说,那姓刘的一把就拨
了五万块钱,让我存在银行里。这个钱,随便我怎么样用,他
不过问。现在我自己,也会开支AE?,拿钱很方便。"说到这里,
凤喜在身上掏出一个粉镜盒子来,打开盒子,却露出一张支
AE?。她将支AE?递给家树道:"不敢说是谢你,反正我不敢白用
大爷的钱。"
当凤喜打开粉镜,露出支AE?的时候,家树心里已是噗突
噗突跳了几下;及至凤喜将支AE?送过来,不由得浑身的肌肉
颤动,面色如土。她将支AE?递过来,也就不知所以的将支AE盶
接着,一句话说不出来。停了一停,醒悟过来了,将支AE?一
看,填的是四千元正,签字的地方,印着小小的红章,那四
个篆字,清清楚楚,可以看得出,乃是"刘沈凤兮"。家树镇
定了自己的态度,向着凤喜微笑道:"这是你赏我的钱吗?"凤
喜道:"你干吗这样说呀?我送你这一点款子,这也无非聊表
寸心。"家树笑道:"这倒确是你的好心,我应该领受的。你
说花了我的钱,差不多快到两千,所以现在送我四千,总算
是来了个对倍了。哈哈!我这事算做得不错,有个对本对利
了。"越说越觉得笑容满面,说完了笑声大作,昂着头,张着
口,只管哈哈哈笑个不绝。
凤喜先还以为他真欢喜了,后来看到他的态度不同,也
不知道他是发了狂,也不知道他是故意如此。靠了石桌站住,
呆呆的向他望着。家树两手张开,向天空一伸。大笑道:"好,
我发了财了!我没有见过钱,我没有见过四千块钱一张的支
AE?,今天算我开了眼了,我怎么不笑?天哪!天哪!四千块
一张的支AE?,我没有见过呀!"说着,两手垂了下来,又合到
一处,望了那张支AE?笑道:"你的魔力大,能买人家的身子,
也能买人家的良心;但是我不在乎呢!"两手比AE?,拿了支AE?,
嗤的一声,撕成两半边。接上将支AE?一阵乱撅,撕成了许多
碎块,然后两手握着向空中一抛,被风一吹,这四千元就变
成一二十只小白蝴蝶,在日光里飞舞。家树昂着头笑道:"哈
哈,这很好看哪!钱呀,钱呀,有时候你也会让人看不AE?吧!"
到了这时,凤喜才知道家树是恨极了这件事,特意撕了
支起来出这一口气的。顷刻之间,既是羞惭,又是后悔,不
知道如何是好。待要分说两句,家树是连蹦带跳,连嚷带笑,
简直不让人有分说的余地。就是这样,凤喜是越羞越急,越
急越说不出话,两眼眶子一热,却有两行眼泪,直流下来。
家树往日见着她流泪,一定百般安慰的:今天见着她流
泪,远远的弯了身子,却是笑嘻嘻的看着她。凤喜见他如此,
越是哭得厉害,索性坐在石凳上伏在石桌上哭将起来。家树
站立一边,慢慢的止住了笑声,就呆望着她。见她哭着,两
只肩膀只管耸动,虽然她没有大大的发出哭声,然而看见这
背影,知道她哭得伤心极了。心想她究竟是个意志薄弱的青
年女子,刚才那样羞辱她,未免过分。爱情是相互的,既是
她贪图富贵,就让她去贪图富贵,何必强人所难!就是她拿
钱出来,未尝不是好意,她哪里有那样高超的思想,知道这
是侮辱人的行为。思想一变迁,就很想过去陪两句不是。这
里刚一移脚,凤喜忽然站了起来,将手揩着眼泪,向家树一
面哭一面说道:"你为什么这样子对待我?我的身子,是我自
己的,我要嫁给谁,就嫁给谁,你有什么法子来干涉我?"说
着,她一只手伸到衣袋里,掏出一个金戒指来,将脚一顿道:
"我们并没有订婚,这是你留着给我做纪念的,我不要了,你
拿回去吧。"说时,将戒指向家树脚下一丢。恰好这里是砖地,
金戒指落在地上,叮铃铃一阵响。家树不料她一翻脸,却有
此一着,弯着腰将戒指捡AE?,便戴在指头上,自说道:"为什
么不要?我自己还留着作纪念呢。"说毕,取了帽子,和凤喜
深深的一鞠躬,笑嘻嘻的道:"刘将军夫人,愿你前途幸福无
量!我们再见了。"说毕,戴着草帽,掉转身子便走。一路打
着哈哈,大笑而去。
凤喜站在那里,望着家树转入柏林,就不见了。自己呆
了一阵子,只见东边的太阳,已慢慢升到临头,时候不早了,
不敢多停留;又怕追上了家树,却是慢慢的走出内坛。她的
母亲沈大娘,由旁边小树丛里,一个小亭上走下来,迎着她
道:"怎么去这半天,把我急坏了。我看见樊大爷,一路笑着,
大概他得了四千块钱,心里也就满足了。"凤喜微笑,点着头
道:"他心里满足了。"沈大娘道:"哎呀,你眼睛还有些儿红,
哭来着吧?傻孩子!"凤喜道:"我哭什么?我才犯不上哭呢。"
说着,掏出一条潮湿的手绢,将眼睛擦了一擦。沈大娘一路
陪着行走,一路问道:"樊大爷接了那四千块钱的支AE?,他说
了些什么呢?"凤喜道:"他有什么可说的!他把支AE?撕了。"
沈大娘道:"什么,把支AE?撕了?"于是就追着凤喜,问这件
事的究竟。凤喜把家树的情形一说,沈大娘冷笑道:"生AE??
活该他生AE?!这倒好,一下说破了,断了他的念头,以后就
不会和咱们来麻烦了。"凤喜也不作声,出了外坛雇了车子,
同回母亲家里,仍然由后门进去,急急的换了衣服,坐上大
门口的汽车,就向刘将军家来。
因为凤喜出去得早,这时候回来,还只有八点钟。回到
房里,秀姑便不住的向她打量。凤喜怕被别人看出破绽来,对
屋子里的老妈子道:"你们都出去,我起来得早了,还得睡睡
呢。"大家听她如此说,都走开了。凤喜睡是不要睡,只是满
腔心事,坐立不安,也就倒在床上躺下,便想着家树今日那
种大笑,一定是伤心已极。虽然他的行为不对,然而他今日
还痴心妄想,打算邀我一同逃走,可见他的心,的确是没有
变的。但是你不要钱,也不要紧,为什么当面把支AE?扯碎来
呢?这不是太让我下不去吗?……糊里糊涂的想着,便昏昏
沉沉的睡去。及至醒来,不觉已是十一点多钟了。坐在床上
一睁眼,就见秀姑在外面探头望了一望。凤喜对她招招手,让
她走了进来。秀姑轻轻的问道:"你见着他没有?"凤喜只说
了一声"见着了",就听到外面老妈子叫道:"将军回来了。"
秀姑赶快闪到一边站住。
那刘将军一走进门,也不管屋子里有人没人,抢着上前,
走到床边,两手按了凤喜两只肩膀,轻轻拍了两下,笑道:
"好家伙!我都由天津回到北京了,你还没有起来。"说着,两
手捧了凤喜的脸,将头一低。凤喜微微一笑,将眼睛向秀姑
站的地方一瞟,又把嘴一努。刘将军放了手掉转身来,向秀
姑先打了一个哈哈,然后笑道:"你昨天就来了吗?"秀姑正
着脸色,答应了一声"是。"刘将军回头向凤喜道:"这孩子
模样儿有个上中等。就是太板一点儿。"又和秀姑点着头笑道:
"你出去吧,有事我再来叫你。"秀姑巴不得这一声,刚要出
去,刘将军忽然向凤喜的脸上注视着道:"你又哭了吗?我走
了,准是你想着姓樊的那个小王八蛋。"两手扶了凤喜的肩膀
向前一推,凤喜支持不住,便倒在床上了。凤喜一点也不生
AE?,坐了起来,用手理着脸上的乱发,向他笑道:"你干吗总
是这样多心?我AE?什么想他?我是AE?了一个早,回去看了看
我妈。我妈昨晚晌几乎病得要死,你想想看,我有个不着急
的吗?"刘将军笑道:"我猜你哭了不是?你妈病了,怎么不
早对我说,我也好找个大夫给她瞧瞧去。小宝贝儿哪,你要
什么,我总给你什么。"说着,一伸手,又将凤喜的小脸泡儿
撅了一下。
秀姑一见这副情形,很不入眼,一低头,就避出屋外去。
她心里想着,这种地方,怎样可以长住呢?但是凤喜是不是
有什么话要自己转达,却又不敢断定,总得等一个机会,和
她畅谈畅谈,然后才可以知道她和家树的事情,究竟如何?因
此一想,便忍耐着住下了。
刘将军在屋子里麻烦了一阵子,已到开午饭的时候,就
和凤喜一路出来吃午饭去了。一会子工夫,伺候吃饭的老妈
子来对秀姑说:"将军不喜欢年纪大的,还是你去吧。"秀姑
走到楼下堂屋里,只见他二人,对面坐着。刘将军手上拿了
一个空碗向秀姑照了一照,望着她一笑,那意思就是要秀姑
盛饭。秀姑既在这里,不能不上前,只得走到他面前,接了
碗过来。他左手上的空碗,先不放着,却将右手的筷子倒过
来,在秀姑的脸上,轻轻的戳了一下,笑道:"你在那张总长
家里也闹着玩吗?"秀姑望了他一眼,却不做声,接过碗给他
盛了饭,站到一边。凤喜笑道:"人家初来,又是个姑娘,别
和人家闹,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刘将军道:"有什么怪不好
意思?要不好意思,就别到人家家里来。我瞧你这样子,倒
是有点儿吃醋。"凤喜见他脸上并没有笑容,就不敢做声。刘
将军回过头来,和秀姑笑道:"别信你太太的话。我要闹着玩,
谁也拦阻不了我。你听见说过没有?北京有种老妈子,叫做
……叫做……哈哈,叫做上炕的。"
这时,秀姑正在一张茶几边,茶几上有一套茶杯茶壶,手
摸着茶壶,恨不得拿了起来,就向他头上劈了过去。凤喜眼
睛望了她,又望了一望门外院子里。看那院子里,正有几个
武装兵士,走来走去。秀姑只得默然无语,将手缩了回来。他
二人吃完了饭,另一个老妈子打了手巾把过去。刘将军却向
凤喜笑道:"刚才我说了你一句吃醋,大概你又生AE?了。这里
又没有外人,我说了一句,又要什么紧呢?小宝贝儿,别生
AE?,我来给你擦一把脸。"说着,他也不管这儿有人无人,左
手一抱,将凤喜搂在怀里,右手拿了洗脸手巾,向她满脸一
阵乱擦。凤喜两手将手巾拉了下来,见刘将军满脸都是笑容,
便撅了嘴,向旁边一闪道:"谢谢,别这样亲热,少骂我两句
就是了。"刘将军笑道:"我是有口无心的,你还有什么不知
道?以后我不生你的AE?就是了。"凤喜也不说什么,回身自上
楼去了。秀姑不敢多在他面前停留,也跟着她走上楼去,便
和大家在楼廊上搭的一张桌子上吃饭。
秀姑她们吃饭吃到半中间,只见刘将军穿着短衣,袖子
卷得高高的,手上拿了一根细藤的马鞭子,AE?势汹汹的走了
上来。大家看了他这种情形,都为之一怔。他也不管,把脚
步走着咚咚的响,掀开帘子,直到屋子里去。在外面就听到
他大喝一声道:"我今天打死你这贱东西!"只这一句话说完,
就听见鞭子刷的响了一声,接上又是一声"哎哟",嚎啕大哭
起来。顷刻之间,鞭子声,哭声,嚷声,骂声,东西撞打声,
闹成了一起。秀姑和三个老妈子吃饭,先还怔怔的听着,后
来凤喜只嚷:"救命哪!救命哪!"秀姑实在忍耐不住,放下
碗来就跑进房去。其余三个老妈子见着这种情形,也跟了进
去。只见凤喜蹲着身子,躲在桌子底下,头发蓬成一团,满
面都是泪痕,口里不住的嚷,人不住左闪右避。刘将军手上
拿了鞭子向着桌子腿与人,只管乱打乱抽。秀姑抢了上前,两
手抱住他拿鞭子的一只手,连叫道:"将军,请你慢慢说,可
别这样。"刘将军让秀姑抱住了手,鞭子就垂将下来,望着桌
子底下,不住的喘AE?。那三个老妈子,见秀姑已是劝解下来
了,便有人上前,接过了鞭子;又有人打了手巾把,给他擦
脸;又有人斟上一杯热茶,送到他手上。
秀姑看看他不会打了,闪开一边,只见屋里的东西,AE運
零八乱,满地是衣袜瓷AE?碎玻璃。就是这一刻儿工夫,倒不
料屋子里闹得如此的厉害!再看桌子底下的凤喜,一只脚穿
了鞋,一只脚是光穿了丝袜,身上一件蓝绸AE?衫,撕着垂下
来好几块,一大半都染了黑灰,她简直不象人样子。秀姑走
上前,向桌子下道:"太太,你起来洗洗脸吧。"刘将军听到
这一声"太太",将手上的茶杯,连着一满杯茶,当一声,摔
在楼板上,突然站了起来喝着道:"什么太太?她配吗?他妈
的臭窑姐儿,好不识抬举!我这样的待她,你会送一顶绿帽
子给我戴。"说着,他又捡AE?了楼板上那根鞭子。秀姑便抢住
他拿鞭的手,向他微笑道:"将军,你怎么啦?她有什么不对,
尽管慢慢的问她。动手就打,你把她打死了,也是分不出青
红皂白的!你瞧我吧。"说着,又向他作了一个长时间的微笑。
他手上的鞭子,自然的落在地下。秀姑将一张椅子,移了一
移,因道:"你坐下,等她起来,你有什么话再和她说,反正
她也飞不了。你瞧,你AE?得这个样儿!"说着,又斟了一杯茶,
送到刘将军手里,笑道:"你喝一点儿,先解解渴。"刘将军
看看秀姑道:"你这话倒也有理,让她起来,等我来慢慢的审
问她。我也不怕她飞上天去。"接过那一杯茶一仰脖子喝了。
秀姑接过空杯子,由桌子底下,将凤喜拉出来。暗暗向她使
了一个眼色,然后把她拉到隔壁的屋子里去,给她洗脸梳头。
别的老妈子要来,秀姑故意将嘴向外面一努,教她们伺候男
主人。老妈子信以为真,就不曾进来了。
这里秀姑细看凤喜身上,左一条红痕,右一条红痕,身
上犹如画的红网一样。秀姑轻轻的道:"我的天,怎么下这样
的毒手!"凤喜本来止住了哭,不过是不断的叹着冷AE?。秀姑
这一惊讶,她又哭将起来,紧紧的拉住了秀姑的手,好象有
无限的心事,都由这一拉手之中,要传说出来。秀姑也很了
解她的意思,因道:"这或者是他一时的误会,你从从容容的
对他说破也就是了。不过你要想法子,把我的事遮掩过去。我
倒不要紧,别为了这不相干的事,又连累着我的父亲。"凤喜
道:"你放心,我不能那样不知好歹。你为了我们的事这样的
失身分,我还能把你拉下水来吗?"秀姑安顿了她,不敢多说
话,怕刘将军疑心,就先闪到外边屋子里来。
刘将军见秀姑出来,就向她一笑,笑得他那双麻黄眼睛,
合成了一条小缝,用一个小萝卜似的食指指着她道:"你别害
怕,我就是这个AE?AE?,受不得委屈。可是人家要待我好呢,把
我这脑袋割了给他,我也乐意。你若是象今天这样做事,我
就会一天一天的更加喜欢你的。"刘将军说着话,一手伸了过
来,将秀姑的胳膊一捞,就把她拉到怀里。秀姑心中如火烧
一般,恨不得回手一拳,就把他打倒,只得轻轻的道:"这些
个人在这儿,别这样呀。你不是还生着AE?吗?"刘将军听她如
此说,才放了手,笑道:"我就依着你,回头我们再说吧。"
这时,凤喜已是换了一件衣服走了出来。刘将军立刻将
脸一板,用手指着她道:"你说,你今天早上,为什么打你妈
家里后门溜出去了,我可有人跟着呢。你不是到先农坛去了
吗?你说那是为什么?你还瞒着我,说瞧你妈的病吗?那老
帮子就不是好东西!她带着你为非作歹,可和你巡风,你以
为我到了天津去了,你就可以胡来了。可是我有耳报神,我
全知道呢。你好好的说,说明白了,我不难为你。要不然,你
这条小八字儿,就在我手掌心里。"说着,将左手的五指一伸,
咬着牙捏成了拳头,翻了两个大眼睛望着她。
凤喜一想,这事大概瞒不了,不如实说了吧。因道:"你
不问青红皂白,动手就打,叫我说什么?现在你已经打了我
一顿,也出了AE?,可以让我说了。我现在不是决计跟着你过
吗?可是我从前也得过姓樊的好处不少,叫我就这样把他扔
了,我心里也过不去。我听到我妈说,他常去找我妈。我想
我是姓刘的人啦,常要他到我家里去走着,那算怎么一回事
呢?所以我就对妈说,趁你上天津,约他会一面。一来呢,绝
了他的念头,不再找我家了。二来呢,我也报他一点儿恩。所
以我开了一张四千块钱的支AE?给他。他一听说我跟定了你,把
支AE?就撕了,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你想,我要是还和他来
往,我约着他在家里会面,那多方便。我不肯让他到我家里
去,就是为了不让他沾着。你信不信,可以再打听去。"
刘将军听了她这话,不觉得AE?先期了一半,因道:"果然
是这样吗?好,我把人叫你妈去了,回头一对口供,对得相
符,我就饶了你;要不然,你别想活着。"说到这里,恰好听
差进来说:"外老太太来了。"刘将军喝道:"什么外老太太,
她配吗?叫她在楼下等着。"秀姑就笑着向他道:"你要打算
问她的话,最好别生AE?,慢慢的和她商量着。我先去安顿着
她,你再消消AE?,慢慢的下来。看好不好呢?"刘将军点头道:
"行!你是为着我的,就依着你。"
秀姑连忙下楼,到外面将沈大娘引进楼下,匆匆的对她
道:"你只别提我,说是姓樊的常到你家,你和姑娘约着到先
农坛见面。其余说实话,就没事了。"沈大娘也猜着今天突然
的派人去叫来,而且不让在家里片刻停留,料着今日就有事,
马上到了刘家。及至一听秀姑的话,心里不住的慌乱。秀姑
只引她到屋子里来就走开了,又不敢多问。
不多一会,刘将军已换了一件长衣,一面扣纽扣,一面
走进屋来。沈大娘因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就老远的迎着
他,请了个双腿安。刘将军点了点头道:"你姑娘太平负我了。
对不住,我教训了她一顿,你知道吗?"沈大娘笑道:"她年
轻,什么不懂,全靠你指教。怎么说是对不住啊!"刘将军道:
"你坐下,我有话要和你慢慢说。"他说毕,一抬腿,就坐在
正中的紫檀方桌上,指着旁边的椅子,沈大娘坐下了。刘将
军道:"你娘儿俩今天早晌做的事,我早知道了。你说出来,
怎么回事?若是和你姑娘口供对了,那算我错了;若是不对,
我老刘是不好惹的!"沈大娘一听,果然有事,料着秀姑招呼
的话没有错,就照着她的意思把话说了。刘将军听着口供相
同,伸手抓了抓耳朵,笑道:"他妈的,我真糟糕!这可错怪
了好人。其实这样办,我也很赞成,明的告诉我,我也许可
的,反正你姑娘是一死心儿跟着我啊。你上楼给我劝劝她去,
我还有事呢。"
沈大娘不料这大一个问题,随便几句话就说开了,身上
先干了一把汗。到了楼上,只见凤喜眼睛红红的,靠了桌子,
手指上夹了一支烟卷,放在嘴里抽着。就在她抬着胳膊的当
儿,远远看见她手脉以下,有三条手指粗细的红痕。凤喜看
见母亲只叫了一声妈,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秀姑在旁看到,
倒替她们着急,因道:"这祸事刚过去,你又哭?"沈大娘一
看这样子,就知道她受了不小的委屈,连忙上前,拉着她的
胳膊,问道:"这都是打的吗?"凤喜道:"你瞧瞧我身上吧。"
说着,掉过背去,对了她的妈。沈大娘将衣襟一掀,倒退两
步,拖着声音道:"我的娘呀,这都是什么打的,打得这个样
子厉害!我的……儿……"只这一个"儿"字,她也哭了。凤
喜转过身,握着她母亲的手,便道:"你别哭,哭着让他听到
了,他一生AE?,那藤鞭子我可受不了!"秀姑道:"这话对。只
要说明白了,把这事对付过去了,大家乐得省点事。干吗还
闹不休?"沈大娘道:"大姑娘,你哪里知道,我这丫头,长
这么大,重巴掌也没有上过她的头。不料她现在跟着将军做
太太,一呼百诺的,倒会打的她满身是伤。你瞧,我有个不
心痛的呀!"这几句话说着,正兜动了凤喜一腔苦水,也哽哽
咽咽,哭了起来。
秀姑正待劝止她们不要哭,那刘将军却放开大步,走将
进来。秀姑吓了一跳。她母女两人正哭得厉害,他一不高兴,
恐怕要打在一处。心里一横,他果然那样做,今天我要拚他
一下,非让他受一番教训不可。不料那刘将军进来,却换了
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对沈大娘笑道:"刚才你说的话,我听
到了。你说你舍不得你姑娘,我哪里又舍得打她。可是你要
知道,咱们这样有面子的人,什么也不怕,就怕戴绿帽子!无
论怎么说,你们瞒着我去瞧个小爷们,总是真的。AE?这一点,
我就可以拿AE?枪来打死了她。"刘将军说到这里,右手捏了拳
头,在左掌心里,击了一下,又将脚一顿。同时这屋子里三
个女人,都不由得吃了一惊。刘将军又接着道:"这话可又说
回来了,她虽然是瞒着我作的事,心眼儿里可是为着我。我
抽了她一顿鞭子,算是教训她以后不要冒失。我都不生AE?,你
们还生AE?吗?"
沈氏母女本就有三分怕他,加上又叮嘱不许生AE?,娘儿
俩只好掏出手绢,揩了一揩眼睛,将泪容收了。刘将军对沈
大娘道:"现在没事,你可以回去了。你在这里,又要引着她
伤心起来的。"沈大娘见女儿受了这样的委屈,正要仔仔细细
和她谈一谈,现在刘将军要她回家,心里未免有点不以为然,
因笑道:"我不惹她伤心就是了。你瞧,这屋子里弄得乱七八
糟,我给她归拾归拾吧。"刘将军道:"我这里有的是伺候她
的人,这个用不着担心,你回去吧。你若不回去,那就是存
心和我捣乱了。"凤喜道:"妈!你回去吧,我不生AE?就是了。"
沈大娘看了看刘将军的颜色,不敢多说,只得低着头回去了。
当下刘将军叫人来收拾屋子,却带凤喜到楼下卧室里去
烧鸦AE?烟,并吩咐秀姑跟着。到了卧室里,铜床上的烟具是
整日整夜摆着,并不收拾的,凤喜点了烟灯,和刘将军隔着
烟盘子,横躺在床上。刘将军歪了头,高枕在白缎子软枕上,
含着微笑,看看凤喜,又看看秀姑,一只手先抚弄着烟扦子,
然后向她点了一点,笑道:"烧烟非要你们这种人陪着,不能
有趣味。"又指着秀姑道:"有了你,那些老帮子我就看不惯
了。你好好的巴结差使,将来有你的好处。我只要痛快,花
钱是不在乎的。"秀姑不作声,扬了头只看壁上镜框中的西洋
画。凤喜只把烟扦子拈着烟膏子烧烟,却当不知道。
原来凤喜本不会烧烟,因为到了刘家来,刘将军非盇E着
她烧烟不可,她只得勉强从事。好在这也并非什么难事,自
然一学自会。刘将军因她不作声,便问道:"干吗不言语,还
恨我吗?"凤喜道:"说都说明白了,我还恨你做什么呢?况
且我做的事,本也不对,你教训我,是应该的。"说着,拿AE餦
烟枪,在烟斗上装好了烟泡,便递了过来,在刘将军嘴上碰
了一碰,同时笑着向他道:"你先抽一口。"刘将军笑着捧了
烟枪抽起来,因笑道:"你现在不恨我了吗?"凤喜笑道:"我
不是说了吗?你教训我也是应该的,怎么你还说这话呢?"刘
将军笑道:"你嘴里虽然这样说,可是你究竟恨我不恨,是藏
在你心里,我哪里会知道!"凤喜道:"这可难了。你若是不
相信,自然我嘴里怎么说也不成。我又没有那样的本领,可
以把心掏给你看。"刘将军笑道:"我自然不能那样不讲理,要
你掏出心来。可是要看出你的心来,也不算什么,只要你好
好儿的唱上一段给我听,我就会看出你的心来了。你果然不
恨我,你就会唱得象平常一样;若是你心里不乐意,你就唱
不好的。你唱不唱?"凤喜笑道:"我为什么不唱?你要唱什
么,我就唱什么。"刘将军喷着烟突然坐了起来,将大腿一拍
道:"若是这样,我就一点不疑心了。你随便唱吧,越唱得多,
我越是不疑心。你别烧烟,我自己会来。"说着又倒在床上,
斜着眼睛,望了凤喜道:"你唱你唱。"
凤喜看那样子,大概是不唱不行。自己只轻轻将身子一
转,坐了起来。只在这一转身之间,身上的皮肤,和衣裤互
相磨擦,痛入肺腑,两行眼泪,几乎要由眼睛眶子里抢了出
来。但是这眼泪真要流出来,又是祸事,连忙低了头咳嗽不
住,笑道:"烟呛了嗓子,找一杯茶喝吧。"于是将手绢擦了
眼睛,自己起身倒了一杯茶喝。刘将军道:"这两天你老是咳
嗽,大概伤了风了。可是我这一顿鞭子,当了一剂良药,一
定给你出了不少的汗。伤风的毛病,只要多出一点儿汗,那
就自然会好的。"凤喜笑道:"这样的药,好是好,可是吃药
的人,有些受不了呢!"她说时,用眼睛斜看着刘将军微笑。
刘将军笑道:"你这小东西,倒会说俏AE?话。你就唱吧,这个
时候,我心里乐着呢。"
凤喜将一杯茶喝完了就端了一张方凳子,斜对床前坐着,
问道:"唱大鼓书,还是唱戏呢?"刘将军道:"大鼓书我都听
得腻了,戏是清唱没有味,你给我唱个小调儿听听吧。"凤喜
没有法子,只得从从容容的唱起来。唱完了一支,刘将军点
头道:"唱得不错。"因见秀姑贴近房门口一张茶几站着,便
笑问道:"这曲子唱得很好听吗?你会不会?"秀姑用冷眼看
着他,牙齿对咬着,几乎都要碎开。这时他问起来了,也不
好说什么,只微笑了一笑。刘将军对凤喜道:"唱得好,你再
唱一个吧。"凤喜不敢违拗,又唱了一个。刘将军听出味来了,
只管要她唱,一直唱了四个,刘将军还要听。凤喜肚子里的
小调,向来有限,现在就只剩一个《四季相思》了。这个老
曲子,是家树教了唱的,一唱起来就会想着他,因之踌躇了
一会,才淡淡一笑道:"有是还有一支曲子,很难唱。怕唱不
好呢。"刘将军道:"越是难唱的,越是好听,更要唱,非唱
不行。"说着,一头坐了起来,望着凤喜。
凤喜看了看刘将军,又回头看了看秀姑,便唱起来。但
是口里在唱,脑筋里人就仿佛在腾云驾雾一般,眼面前的东
西,都觉有点转动。唱到一半,头重过几十斤,身子向旁边
一歪,便连着方凳。一起倒了下来。刘将军连忙喝问道:"怎
第18回 惊疾成狂坠楼伤往事 因疑入幻避席谢新知
却说刘将军盇E着凤喜唱曲,凤喜唱了一支,又要她唱一
支,最后把凤喜不愿唱的一支曲子,也盇E得唱了出来。凤喜
一难受,就晕倒在地下。秀姑看到,连忙上前,将她搀平时,
只见她脸色灰白,两手冰冷,人是软绵绵的,一点也站立不
定。秀姑就两手一抄,将她横抱着,轻轻的放在一张长沙发
上。刘将军已是放了烟枪,站立在地板上,看到秀姑毫不吃
力的样子,便微笑道:"你这人长的这样,倒有这样大力气!"
说着,一伸手就握住了秀姑的右胳膊,笑道:"肉长的挺结实,
真不含糊。"秀姑将手一缩,沉着脸道:"这儿有个人都快要
死了,你还有心开玩笑。"刘将军笑道:"她不过头晕罢了,躺
一会儿就好了。"说着,也就去摸了摸凤喜的手,"呀"了一
声道:"这孩子真病了,快找大夫吧。"便按着铃将听差叫进
来,吩咐打电话找大夫。自己将凤喜身上抚摸了一会,自言
自语的道:"刘德柱,你下的手也太毒了!怎么会把人家打的
浑身是伤呢?这样子还要她唱曲子,也难怪她受不了的了。"
他这样说着,倒又拿AE?凤喜一只胳膊,不住的嗅着。
这时,屋子里的人,已挤满了,都是来伺候太太的。随
着一位西医也跟了进来,将凤喜身上看了一看,就明白了一
半。又诊察了一会子病象,便道:"这个并不是什么重症,不
过是受了一点刺激,好好的休养两天就行了。屋子里这些人,
可是不大合宜。"说着,向屋子四周看了一看。刘将军便用手
向大家一挥道:"谁要你们在这儿?你们都会治病,我倒省了
钱,用不着找大夫来瞧了。走走走!"说着,手只管推,脚只
管踢,把屋子里的男AE?女仆,一起都轰了出去。秀姑让刘将
军管束住了,正是脱身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就正好躲出房
来。——因为人家被轰,她也就一块儿躲出来。心里本想着
今天晚上,就溜回家去的;但是一看凤喜这种情形,恐怕是
生死莫卜,若是走了,重来不得,这以后的种种消息,又从
何处打听出来呢?于是悄悄的到了楼上,给家树通了一个电
话,说是这里发生了很重大的事,只好在这里再看守一宿,请
他和父亲通个信。秀姑把话说完,也不等家树再问,就把电
话挂上了。
这一天晚上,果然凤喜病得很重,大家将她搬到楼上寝
室里。一个上半夜,她都是昏迷不醒。刘将军听了医生的话,
让她静养,却邀了几个朋友到饭店里开房间找乐去了。
两点钟以后,女仆们都去睡觉了,只剩秀姑和一个年老
的杨妈,同坐在屋子里,伺候着凤喜的茶水。秀姑无事,却
和杨妈谈着话来消磨时间。说到了凤喜的伤,杨妈将头一伸,
轻轻的说道:"唉,这就算厉害吗?真厉害的,你还没有看见
过呢!从前,我们这儿也是一个正太太,一个姨太太。不用
提,正太太是上了年纪的人,整天的受AE?,她受岂不过,回
老家去了。不多时,就在老家过去了。太太一死,姨太太就
抖了,整天的坐着汽车出去听戏游公园。据说,她在外面认
识了男朋友了。有一天晚晌,姨太太听夜戏,十二点多钟才
回来,咱们将军旗是那天没有出门,抽着大烟等着,看看表,
又抽抽烟;抽抽烟,又坐起来。一打过十二点,他就要了一
杯子白兰地酒喝了,一个人在屋子里,又跳又骂。一会子功
夫,姨太太回来了,只刚上这楼,将军走上前就是一脚,把
她踢在地下。左手一把揪着她的头发,右手在怀兜里掏出一
管手枪,指着她的脸,盇E问她从哪里来。姨太太吓慌了,告
着饶,哭着说:'没有别的,就是和表哥吃了一会馆子,听戏
是假的。'我们老远的站着,哪敢上前!只听到那手枪啪啪两
下响,将军抓着人,隔了栏杆,就向楼下一扔……"
杨妈不曾说完,只听到床上"啊呀"一声。回头看时,凤
喜在床上一个翻身,由床上滚到楼板上来。秀姑和杨妈都吓
了一跳,连忙走上前,将她扶到床上去。她原来并不曾睡着,
伸了手拉住秀姑的衣襟,哭着道:"吓死我了,你们得救我一
救呀!"杨妈也吓慌了,呆呆的在一边站着望了她,作声不得。
秀姑却用手拍着凤喜道:"你不要害怕,杨妈只当你睡着了,
和我说了闹着玩的。哪里有这一回事!"凤喜道:"假是假不
了的。我也不害怕了,害怕我又怎么样呢?"说时又叹了一口
AE?。秀姑待要再安慰她两句,便听到楼下一阵喧哗,大概是
刘将军回来了。杨妈就颤巍巍的对凤喜道:"我的太太,刚才
的话,你可千万别说出来。说出来了,我这小八字,有点靠
不住。"凤喜道:"你放心,我决不会说的。"
只在这时,忽听到刘将军在窗子外嚷道:"现在怎么样,
比以前好些了吗?"凤喜在床上一个翻身面朝里,秀姑和杨妈
也连忙掉转身来,迎到房门口。
刘将军进了房,便笑着向秀姑道:"她怎么样?"秀姑道:
"睡着没有醒呢,我们走开别吵了她吧。"说毕,便匆匆走开
了。秀姑的行李用物,都不曾带来。刘将军却是体贴得到,早
是给了她一张小铁床和一副被褥,而且不要和那些老妈子同
住,就在楼下廊子边一问很干净的西厢房里住。
秀姑下得楼来,那杨妈又似乎忘了她的恐惧,在电灯光
下,向秀姑微微一笑。而这一笑时,她便望着秀姑住的那间
屋子。秀姑也明白她的意思,鼻子一哼,也冷笑了一声,她
悄悄的进房去,将门关紧,熄了电灯,便和衣而睡。一觉醒
来时,太阳已由屋檐下,照下大半截白光来。只听得刘将军
的声音,在楼檐上骂骂咧咧的道:"捣他妈的什么乱!闹了我
一宿也没有睡着。家里可受不了,把她送到医院里去吧。"
秀姑听了这话,逆料是凤喜的病没有好,赶忙开了门出
来,一直上楼,只见凤喜的头发,乱得象一团败草一般,披
了满脸,只穿了一件对襟的粉红小褂子,却有两个纽扣是错
扣着,将褂子斜穿在身上。她一言不发,直挺着胸脯,坐在
一把硬木椅子上,两只眼睛,在乱头发里看人。一条短裤,露
出膝盖以下的白腿与脚,只是如打秋千一样,摇摆不定。她
看到秀姑进来,露着白牙齿向秀姑一笑,那样子真有几分惨
厉怕人。秀姑站在门口顿了一顿,然后才进房去,向她问道:
"太太,你是怎么了?"凤喜笑道:"我不怎么样?他说我疯了,
拿手枪吓我,不让我言语,我就不言语。我也没犯那么大罪,
该枪毙。你说是不是?我没有陪人去听戏,也没有表哥,不
能把我枪毙了往楼下扔。我银行里还有五万块钱,首饰也值
好几千,年轻轻儿的,我可舍不得死!大姐,你说我这话对
不对?"秀姑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却掩住了她的嘴,复又连
连和她摇手。
这时,进来两个马弁,对凤喜道:"太太你不舒服,请你
……"他们还没有说完,凤喜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赤着脚一
蹦,两手抱了秀姑的脖子,爬在秀姑身上,嚷道:"了不得,
了不得!他们要拖我去枪毙了。"马弁笑道:"太太,你别多
心,我们是陪你上医院去的。"凤喜跳着脚道:"我不去,我
不去,你们是AE?我的!"两个马弁看到这种样子,呆呆的望着,
一点没有办法。刘将军在楼廊子上正等着她出去呢,见她不
肯走,就跳了脚走进来道:"你这两个饭桶!她说不走,就让
她不走吗?你不会把她拖了去吗?"马弁究竟是怕将军的,将
军都生了AE?了,只得大胆上前,一人拖了凤喜一只胳膊就走。
凤喜哪里肯去,又哭又嚷,又踢又倒,闹了一阵,便躺在地
下乱滚。秀姑看了,心里老大不忍,正想和刘将军说,暂时
不送她到医院去;可是又进来两个马弁,一共四个人,硬把
凤喜抬下楼去了。凤喜在人丛中伸出一只手来,向后乱招,直
嚷:"大姐救命!"一直抬出内院去了,还听见嚷声呢。
秀姑自从凤喜变了心以后,本来就十分恨她;现在见她
这样风魔了,又觉她年轻轻的人,受了人家的AE?AE?,受了人
家的压迫,未免可怜,因此伏在楼边栏杆上,洒了几点泪。刘
将军在她身后看见,便笑道:"你怎么了?女人的心总是软的!
你瞧,我都不哭,你倒哭了。"秀姑趁了这个机会,便揩着眼
泪,向刘将军微微一笑道:"可不是,我就是这样容易掉泪。
太太在哪个医院里,回头让我去看看,行不行?"刘将军笑道:
"行!这是你的好心,为什么不行?你们老是这样有照应,不
吃醋,那就好办了。我也不知道哪个医院好,我让他们把她
送到AE?救医院去了。那个医院很贵的,大概坏不了,回头我
让汽车送你去吧。今天上午,你陪我一块儿吃饭,好不好?"
秀姑道:"那怎样可以。一个下人,和将军坐在一处,那不是
笑话吗?"刘将军笑道:"有什么笑话?我爱怎样抬举你,就
怎样抬举你,就是我的太太,她出身还不如你呢。"秀姑道:
"究竟不大方便,将来再说吧。"说毕,下楼去了。刘将军看
了她害臊的情形,得意之极,手拍着栏杆,哈哈大笑。
到了正午吃饭的时候,刘将军一个人吃饭,却摆了一桌
的菜。他把伺候听差老妈,一起轰出了饭厅,只要秀姑一个
人盛饭。那些男女仆役们,都不免替她捏一把汗,她却处之
泰然。刘将军的饭盛好了,放在桌上,然后向后倒退两步,正
着颜色说道:"将军,你待我这一番好心,我明白了。谁有不
愿意作将军太太的吗?可是我有句话要先说明:你若是依得
了我,我做三房四房都肯;要不然,我在这里,工也不敢做
了。"刘将军手上捧了筷子碗,只呆望着秀姑发笑道:"这孩
子干脆,倒和我对劲儿。"秀姑站定,两只手臂,环抱在胸前,
斜斜的对了刘将军说道:"我虽是一个当下人的,可是我还是
个姑娘,糊里糊涂的陪你玩,那是害了我一生。就是说你不
嫌我寒碜,收我做个二房,也要正正当当的办喜事。一来我
家里还有父母呢。二来,你有太太,还有这些个底下人,也
让人家瞧我不AE?。我是千肯万肯的,可不知道你是真喜欢我,
是假喜欢我?你若是真喜欢我,必能体谅我这一点苦心。"说
着说着,手放下来了,头也低下来了,声音也微细了,现出
十二分不好意思的形状来。
刘将军放下碗筷,用手摸着脸,踌躇着笑道:"你的话是
对的,可是你别拿话来AE?我!"秀姑道:"这就不对了。我一
个穷人家的孩子,象你这样的人不跟,还打算跟谁呢?你瞧
我是AE?人的孩子吗?"刘将军笑道:"得!就是这样办。可是
日子要快一点子才好。"秀姑道:"只要不是今天,你办得及,
明天都成。可是你先别和我闹着玩,省得下人看见了,说我
不正经。"刘将军笑道:"算你说得有理,也不急在明天一天,
后天就是好日子,就是后天吧。今天你不是到医院里去吗?顺
便你就回家对你父母说一声儿,大概他们不能不答应吧。"秀
姑道:"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他们怎么样管得了!再说,他们
做梦也想不到呢,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一套话,说得刘将
军满心搔不着痒处,便道:"你别和老妈子那些人在一处吃饭
了,我吃完了就走的,你就在这桌上吃吧。”秀姑噗嗤一笑,
点着头答应了。刘将军心想:无论哪一个女子,没有不喜欢
人家恭维的。你瞧这姑娘,我就只给她这一点面子,她就乐
了。他想着高兴,也笑了。只是为了凤喜,耽误了一早晌没
有办事,这就坐了汽车出门了。
秀姑知道他走远了,就叫了几个老妈子,一同到桌上来,
大家吃了一个痛快。秀姑吃得饱了,说是将军吩咐的,就坐
了家里的公用品车,到AE?救医院来看凤喜。
凤喜住的是头等病室,一个人住了一个很精致干净的屋
子。她躺在一张铁床上,将白色的被褥,包围了身子,只有
披着乱蓬蓬散发的头,露出外面,深深的陷入软枕里。秀姑
一进房门,就听到她口里絮絮叨叨什么用手枪打人,把我扔
下楼去,说个不绝。她说的话,有时候听得很清楚,有时却
有音无字。不过她嘴里,总不断的叫着樊大爷。床前一张矮
的沙发,她母亲沈大娘却斜坐在那里掩面垂泪,一抬头看见
秀姑,站起来点着头道:"关大姐,你瞧,这是怎么好?"只
说了这一句,两行眼泪,如抛沙一般,直涌了出来。秀姑看
床上的凤喜时,两颊上,现出很深的红色,眼睛紧紧的闭着,
口里含糊着只管说:"扔下楼去,扔下楼去。"秀姑道:"这样
子她是迷糊了,大夫怎么说呢?"沈大娘道:"我初来的时候,
真是怕人啦。她又能嚷,又能哭,现在大概是累了,就这样
的躺下两个钟头啦。我看人是不成的了。"说着,就伏在沙发
靠背上窸窸窣窣的抬着肩膀哭。
秀姑正待劝她两句,只见凤喜在床上将身子一扭,格格
的笑将起来。越笑越高声,闭着眼睛道:"你冤我,一百多万
家私,全给我管吗?只要你再不打我就成。你瞧,打的我这
一身伤!"说毕,又哭起来了。沈大娘伸着两手颠了几颠道:
"她就是这样子笑一阵子,哭一阵子,你瞧是怎么好?"凤喜
却在床上答道:"这件事,你别让人家知道。传到樊大爷耳朵
里去了,你们是多么寒碜哪!"说着,她就睁开眼了。看见了
秀姑,便由被里伸出一只手来,摇了一摇,笑道:"你不是关
大姐?见着樊大爷给我问好。你说我对不住他,我快死了,他
原谅我年轻不懂事吧!"说着,放声大哭。秀姑连忙上前,握
了她的手,她就将秀姑的手背去擦眼泪。秀姑另用一只手,隔
了被去拍她的脊梁,只说:"樊大爷一定原谅你的,也许来看
你呢。"
这里凤喜哭着,却惊动了医院里的女看护,连忙走进来
道:"你这位姑娘,快出去吧,病人见了客是会受刺激的。"秀
姑知道医院里规矩,是不应当违抗看护的,就走出病室来了。
这一来,她心里又受一种感触,觉得人生的缘法,真是有一
定的:凤喜和家树决裂到这种地步,彼此还有一线牵连。看
凤喜睡在床上,不断的念着樊大爷。樊大爷哪里会知道,我
给他传一个信吧。于是就在医院里打了一个电话给家树,请
他到中央公园去,有话和他说。家树接了电话,喜不自胜,约
了马上就来。
当下秀姑吩咐汽车回刘宅,自雇人力车到公园来。到了
公园门口,她心里猛可的想起一桩事:记得在医院里伺候父
亲的时候,曾做了一个梦,梦到和家树挽了手臂,同在公园
里游玩。不料今日居然有和他同游的机会,天下事就是这样:
真事好象是梦;做梦,也有日子会真起来的,我这不是一个
例子吗?只是电话打得太匆促了,只说了到公园来相会,却
忘了说在公园里一个什么地方相会。公园里是这样的大,到
哪里去找他呢?心里想着,刚走上大门内的游廊,这个袮E谜,
就给人揭破了。原来家树就在游廊总口的矮栏上坐了,他是
早在这里等候呢。他一见秀姑便迎上前来,笑道:"我接了电
话,马上雇了车子就抢着来了。据我猜,你一定还是没有到
的,所以我就在这里坐着等候。不然公园里是这样大,你找
我,我又找你,怎么样子会面呢?大姑娘真为我受了屈,我
十二分不过意,我得请请你,表示一番谢意。"秀姑道:"不
瞒你说,我们爷儿俩,就是这个AE?AE?,喜欢管闲事。只要事
情办得痛快,谢不谢,倒是不在乎的。"
两人说着话,顺着游廊向东走,经过了阔人聚合的"来
今雨轩",复经过了地AE?少人行的故宫外墙。秀姑单独和一个
少年走着,是生AE?破题儿第一遭的事情。在许多人面前,不
觉是要低了头;在不见什么人的地方,更是要低了头。自己
从来不懂得怕见人,却不解为了什么,今天只是心神不宁AE餦
来。同走到公园的后面,一起柏树林子下,家树道:"在这儿
找个地方坐坐,看一看荷花吧?"秀姑便答应了。
在柏林的西犄角上,是一列茶座,茶座外是皇城的宽濠,
濠那边一列萧疏的宫柳,掩映着一列城墙,尤其是西边城墙
转角处,城下四五棵高柳,簇拥着一角箭楼,真个如图画一
般。但是家树只叫秀姑看荷花,却没有叫秀姑看箭楼。秀姑
找了一个茶座,在椅子上坐下,看看城濠里的荷叶,一半都
焦黄了,东倒西歪,横卧在水面,高高儿的挺着一些莲蓬,伸
出荷叶上来,哪里有朵荷花?家树也坐下了,就在她对面。茶
座上的伙计,送过了茶壶瓜子。家树斟过了茶,敬过了瓜子,
既不知道秀姑有什么事要商量,自己又不敢乱问,便笑了一
笑。秀姑看了一看四周,微笑道:"这地方景致很好。"家树
道:"景致很好。"秀姑道:"前几天我们在什刹海,荷叶还绿
着呢。只几天工夫,这荷叶就残败了。"说到这里,秀姑心里
忽然一惊,这是个敷衍话,不要他疑心我有所指吧,便正色
道:"樊先生,我今天和你通电话,并不是我自己有什么事要
和你商量,就是那沈家姑娘,她也很可怜。"家树哈哈一笑道:
"大姑娘,你还提她作什么?可怜不可怜与我有什么相干!"秀
姑道:"她从前做的事,本来有些不对。可是……"家树将手
连摇了几摇道:"大姑娘既然知道她有些不对,那就行了。自
那天先农坛分手以后,我就决定了,再不提到她了。士各有
志,何必相强。大姑娘是个很爽快的人,所以我也不要多话。
干脆,今生今世,我不愿意再提到她。"
秀姑听他说得如此决绝,本不便再告诉凤喜的事。只是
他愿意提凤喜不提凤喜是一事;凤喜现在的痛苦,要不要家
树知道又是一事,因笑道:"设若她现在死了,樊先生作何感
想?"家树冷笑道:"那是她自作自受,我能有什么感想?大
姑娘你不要提她,一提她,我心里就难过得很。"秀姑道:
"既然如此,我暂时就不提她,将来再说吧。"家树道:"将来
再说这四个字,我非常赞成。无论什么事,就眼前来说,决
不能认为就是一定圆满的。古人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
臣',所以必定要到危难的时候,才看得出好人来的。不过那
个时候,就知道也未免迟了。而且真是好人,他也决不为了
要现出自己的真面目,倒愿人有灾有难。AE?如令尊大人,他
是相信古往今来那些侠客的。但侠客所为,是除暴安良,锄
强扶弱。没有强暴之人,作出不AE?的事来,就用不着侠客。难
道说作侠客的为了自己要显一显本领,还希望生出不AE?的事
情来不成?所以到了现在,我又算受了一番教训,增长了一
番知识。我现在知道从前不认识好人了。"
秀姑听他这种口音,分明是句句暗射着自己。一想自认
识家树以来,这一颗心,早就许给了他。无如殷勤也罢,疏
淡也罢,他总是漠不关心,所以索性跳出圈子外去,用第三
者的资格,来给他们圆场。不料自己已经跳出圈子外来了,AE玕
是又突然有这样向来不曾有的恳切表示,这真是意料所不及
了。因笑道:"樊先生说得很透澈,就是象我这样肚子里没有
一点墨水的人,也明白了……"家树笑着只管嗑瓜子,又自
己斟了一杯茶喝了,问道:"大叔从前很相信我的,现在大概
知道我有点胡闹吧。"秀姑道:"不,他老人家有什么话,都
会当面说的。"家树道:"自然,他老人家是很爽快的。不过
也有件事很让我纳闷:两个月前,仿佛他老人家有一件事要
和我说,又不好说似的,我又不便问,究竟不知道是一件什
么事?"
秀姑这时正看着濠里的荷叶,见有一个很大的红色蜻蜓,
在一起小荷叶边飞着,却把它的尾巴,在水上一点一起,经
过很久的时间,不曾飞开。她也看出了神。所以家树说的这
些话,秀姑是不是听清楚了;或者听得越清楚,反而不肯回
答,这都让家树无法揣测。随话答话,也没有可以重叙之理,
这也就默然了。秀姑看了城墙,笑道:"我家胡同口上,也有
一堵城墙,出来就让它抵住,觉得非常讨厌。这里也是一堵
城墙,看了去,就是很好的风景了。"家树道:"可不是,我
也觉得这里的城墙有意思。"两个人说来说去,只是就风景上
讨论。
正说到很有兴趣的时候,树林子里忽然有茶房嚷着:"有
樊先生没有?"家树点着头只问了一声:"哪里找?"一个茶房
走上前来,便递了一张名AE?给秀姑道:"你贵姓樊吗?我是
'来今雨轩'的茶房,有一位何小姐请过去说话。"秀姑接着
那名AE?一看,却是"何丽娜"三个字,犹疑着道:"我并不认
得这个人,是樊先生的朋友吧?"家树道:"是的,是的。这
个人你不能不见,待一会我给你介绍。"因对茶房道:"你对
何小姐说,我们就来。"茶房答应去了。家树道:"大姑娘,我
们到'来今雨轩'去坐坐吧,那何小姐是我表嫂的朋友,人
倒很和气的。"秀姑笑道:"我这样子,和人家小姐坐在一处,
不但自己难为情,人家也会怪不好意思的。"家树笑道:"大
姑娘是极爽快的人,难道还拘那种俗套吗?"秀姑就怕人家说
她不大方,便点点头道:"见见也好,可是我坐不了多大一会
儿就要走的。"家树道:"那随便你。只要介绍你和她见一见
面,那就行了。"于是家树会了茶帐,就和秀姑一路到"来今
雨轩"来。
家树引秀姑到了露台栏杆边,只见茶座上一个时装女郎
笑盈盈的站了起来,向着这边点头。秀姑猛然看到她,不由
得吓了一大跳:凤喜明明病在医院里,怎么到这里来了?老
远的站着,只是发愣。家树明白,连忙抢上前介绍,说明这
是"何女士",这是"关女士"。何丽娜见秀姑只穿了一件宽
大的蓝布大褂,而且没有剪发,挽着一双细辫如意髻,骨肉
停匀,脸如满月,是一个很康健又AE?素的旧式女子,因伸着
手握了秀姑的手,笑道:"请坐,请坐。我就听见樊先生说过
关女士,是一个豪爽的人。今天幸会。"秀姑等她说出话来,
这才证明她的确不是凤喜。家树向来没有提到认识一个何小
姐,怎么倒在何小姐面前会提AE?我?大概他们的交情,也非
同泛泛吧。她既是一见面这样的亲热,也就不能不客气一点,
因笑道:"刚才何小姐去请樊先生,我是不好意思来高攀。樊
先生一定要给我介绍介绍,我只好来了。"何丽娜笑道:"不
要那样客气。交朋友只要彼此性情相投,是不应该在形迹上
有什么分别的啊!"于是挪了一挪椅子,让秀姑坐下。家树也
在何丽娜对面坐下了。
秀姑这时将何丽娜仔细看了一看,见她的面孔和凤喜的
面孔,大体上简直没有多大的分别,只是何丽娜的面孔略为
丰润一点,在她的举动和说话上,处处持重一点,不象凤喜
那样任性。这两个人若是在一处走着,无论是谁,也会说她
们是ae?妹一对儿。她模样儿既然是这样的好,身分更不必提,
学问自然是好的。除了年岁而外,恐怕凤喜没有一样赛得过
她的呢!那末,家树丢了一个凤喜,有这一个何小姐抵缺,他
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又何怪对于凤喜的事淡然置之哩。心
里想着事,何小姐春风满面的招待,就没有心去理会,只是
含着微笑,随便去答应她的话。何丽娜道:"我早就在这里坐
着的。我看见关女士和樊先生走过去,我就猜中了一半。"家
树道:"哦,你看见我们走过去的。我们在那边喝茶,你也是
猜中的吗?"何丽娜道:"那倒不是。刚才我在园里兜了一个
圈子,我在林子外边,看见你二位呢。"家树听了默然不语。
何丽娜道:"难得遇到关女士的。我打算请关女士喝一杯酒,
肯赏光吗?"秀姑道:"今天实在有点事,不能叨扰,请何小
姐另约一个日子,我没有不到的。"何丽娜笑道:"莫不是关
女士嫌我们有点富贵AE?吧?若说是有事,何以今天又有工夫
到公园里来呢?"家树道:"她的确是有事。不是我说要介绍
她和密斯何见面,她早就走了。"何丽娜看着二人笑了一笑,
便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必到公园外去找馆子。这里的西餐
倒也不错,就在这里吃一点东西,好不好?"秀姑这时只觉心
神不安贴起来,哪有心吃饭,便将椅子一挪,站立起来,笑
道:"真对不住,我有事要走了。"何丽娜和家树都站起来,因
道:"就是不肯吃东西,再坐一会儿也不要紧。"秀姑笑道:
"实在不是不肯。老实说,我今天到公园里来,就是有要紧的
事,和樊先生商量。虽然没有商量出一个结果来,我也应该
去回人家的信了。"她说了这话,就离开了茶座。何丽娜见她
不肯再坐,也不强留,握着她的手,直送到人行路上来,笑
嘻嘻的道:"今天真对不住,改天我一定再奉邀的。樊先生和
我差不多天天见面,有话请樊先生转达吧。"说着又握着秀姑
的手摇撼了几下,然后告别回座去了。
秀姑低着头,一路走去,心里想:我们先由"来今雨
轩"过,她就注意了;我们到柏树林子里去喝茶,她又在林
子外侦查,这样子,她倒很疑心我。其实我今天是为了凤喜
来的,与我自己什么相干呢?她说,她天天和樊先生见面,这
话不假。不但如此,樊先生到"来今雨轩"去,那么些茶座,
并不要寻找,一直就把她找着了,一定他们是常在这里相会
的。沈凤喜本是出山之水,人家又有了情人,你还恋他则甚?
至于我呢,更用不着为别人操心了。心里想着,也不知是往
哪里走去了,见路旁有一张露椅,就随身坐下了。一人静坐
着,忽又想到:家树今天说的"疾风知劲草"那番话,不能
无因,莫非我错疑了。自己斜靠在露椅上,只是静静的想。远
看那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一半是男女成对的。于是又
联想到从前在医院里做的那个梦,又想到家树所说父亲要提
未提的一个问题,由此种种,就觉得刚才对这位何小姐的看
法似乎也不对,因此心里感到一些宽慰。心里一宽慰,也就
抬起头来,忽然见家树和何丽娜并肩而行,由走廊上向外走
去。同时身边有两个男子,一个指道:"那不是家树?女的是
谁?"一个道:"我知道,那是他的未婚AE?沈女士,他还正式
给我介绍过呢。"这个沈字,秀姑恰未听得清楚,心里这就恍
然大悟。自己一人微笑了一笑,起身出园而去。这一去,却
第19回 慷慨弃寒家酒楼作别 模糊留血影山寺锄奸
却说秀姑在公园里看到家树和何丽娜并肩而行,恰又听
到人说,他们是一对未婚夫妇,这才心中恍然:无论如何,男
子对于女子的爱情,总是以容貌为先决条件的。自己本来毫
无牵挂的了,何必又卷入旋涡。刚才一阵胡思乱想,未免太
没有经验了。想到这里,自己倒笑将起来。刘将军也罢,樊
大爷也罢,沈大姑娘也罢,我一概都不必问了,我还是回家
去,陪着我的父亲。意思决定了,便走出公园来,也不雇车
了。出了公园,便是天安门外的石板旧御道。御道两旁的绿
槐,在晴朗的日光里,留下两道清凉的浓荫。秀姑缓着脚步,
一步一步的在浓荫下面走。自己只管这样走着,不料已走到
了离AE?救医院不远的地方来。心想既是到了这地方来,何不
顺便再去看看凤喜。从此以后,我和这可怜的孩子,也是永
不见面了。如此想着,掉转身就向医院这条路上来。刚刚要
进医院门,却看到刘将军坐的那辆汽车横拦在大门口。自己
一愣,待要缩着脚转去,刘将军开了车门,笑着连连招手道:
"你不是来了一次吗,还去看她做什么?我们一块儿回家去
吧。"他说着话已经走下车来,就要来搀住秀姑。秀姑想着,
若是不去,在街上拉拉扯扯,未免不成样子,好在自己是拿
定了主意的了,就是和他去,AE?着自己这一点本领,也不怕
他。于是微微笑着,就和刘将军一同坐上汽车去。
到了刘家,刘将军让她一路上楼,笑着握了她的手道:
"医院里那个人,恐怕是不行了。你若是跟着我,也许就把你
扶正。"秀姑听了这话,一腔热血沸腾,簇涌到脸上来,仿佛
身上的肌肉,都有些颤动。刘将军看她脸上泛着红色,笑道:
"这儿又没有外人,你害什么臊!你说,你究竟愿不愿意这样?"
秀姑微笑道:"我怎么不愿意,就怕没有那种福气!"刘将军
将她的手握着摇了两摇,笑道:"你这孩子看去老实,可是也
很会说话,我们的喜事,就定的是后天,你看怎么样?你把
话对你父亲说过没有?"秀姑道:"说了,他十分愿意。他还
说喜事之后,还要来见见你,请你给他个差事办办呢。"刘将
军一拍手笑道:"这还要说吗?有差事不给老丈人办,倒应该
给谁去办呢?今天晚上,你无论如何,得陪着我吃饭,先让
底下人看看,我已经把你抬起来了,也省得后天办喜事,他
们说是突然而来。"秀姑道:"你左一句办喜事,右一句办喜
事,这喜事你打算是怎样的办法呢?"刘将军听说,又伸手搔
了一搔头发,笑道:"这件事,我觉得有点为难的。若是办大
了,先娶的哪一个,我都很随便,娶你更加热闹起来,有点
说不过去;再说日子也太急一点,似乎办不过来。若是随便
呢,我又怕你不愿意。"秀姑道:"我倒不在乎这个,就是底
下人看不AE?。我倒有法子,一来你可以省事一点,二来我也
可以免得底下人看不AE?。"刘将军笑道:"有这一个好法子,我
还有不乐意的吗?你说,要怎样的办?"秀姑道:"若是叫我
想这个法子,我也想不出来。我想起从前有的人也是为了省
事,就是新郎和新娘一同跑到西山去;等回来之后,他们就
说办完了喜事,连客都没有请,我们要是这样的办才好。"
刘将军一听这话,笑得跳了起来,拉着秀姑的手道:"我
的小宝贝!你要是肯这样办,我省了不少的事。我又是个急
性子的人,说要办,巴不得马上就办,要一起张的话,两天
总会来不及的。现在只要上西山一走,那费什么事?有的是
汽车,什么时候都成。——反正赶出城去,又用不着打来回
的。今天我们就去,你看好不好?"秀姑笑道:"你不是说了,
不忙在一两天吗?"刘将军肩膀耸了一耸,又AE?了头对秀姑的
脸色看了一看,笑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对你是越看越
爱,恨不得马上……"说着,只管格格的笑。秀姑道:"今天
太晚了,明天吧。"刘将军笑道:"得啦,我的新太太!就是
今天吧。你要些什么,你快说,我这就叫人去办。办来了,我
们一块儿出城。"说时,又来抓住秀姑的手。秀姑笑道:"婚
姻大事,你这人有这样子急!"刘将军笑道:"你不知道,我
一见就想你。等到今天,已经是等够了,喜AE?多延误一天,我
是多急一天。要不然,我们同住着一个院子,我在楼上,你
在楼下,那也是不便当不是?"说着,又把肩膀抬了一抬。
秀姑眉毛一动,眼睛望着刘将军,用牙咬着下唇,向他
点了点头。在秀姑这一点头之间,似乎鼻子微微的哼了一声。
可是刘将军并没有听见,他笑道:"怎么样,你答应了吗?"秀
姑笑道:"好吧,就是今天。你干脆,我也给你一个痛快!"刘
将军笑得浑身肌肉都颤起来,向秀姑行了一个举手礼道:"谢
谢你答应了。你要些什么东西,我好预备着。"秀姑道:"除
非你自己要什么,我是一点也不要。此外我还有一件事,和
你要求一下,请你派四个护兵,一辆汽车,送我回家对父亲
辞别。你若是有零碎现款的话,送我一点,我也好交给父亲,
办点喜酒,请请亲戚朋友,也是他养我一场。"刘将军道:
"成成成!这是小事,本来我也应该下一点AE?礼。现款家里怕
不多,我记得有两千多块钱,你全拿去吧,反正你父亲要短
什么,我都给他办。"秀姑将手指头AE?着算了一算,笑道:
"要不了许多。穷人家里多了钱,那是要招祸的!你就给我一
千四百块钱吧。"刘将军道:"你这是个什么算法?"秀姑道:
"你不必问,过了些时候,你或者就明白了。"说毕,格格的
笑将起来,笑得厉害,把腰都笑弯了。刘将军也笑道:"这孩
子淘AE?,打了一个袮E谜,我没有猜着,就笑的这样。好吧,我
就照办。"于是在箱子里取出一千二百元钞票二百元现洋来,
交给秀姑道:"我知道你父亲一定喜欢看白花花的洋钱的,所
以多给他找些现洋。"秀姑笑道:"算你能办事,我正这样想
着,话还没有说出来呢。"刘将军笑道:"我就是你小心眼儿
里的一条混世虫么,你的心事,我还有猜不透的吗?"秀姑听
了这话,真个心里一阵恶心,哈哈大笑,笑得伏在桌上。刘
将军拍着她的肩膀道:"别淘AE?了,汽车早预备好了,快回去
吧,我还等着你回来出城呢。"
当下秀姑抬头一看壁上的钟,已经四点多,真也不敢耽
误,马上出门,坐了汽车回家。汽车两边,各站两个卫兵,围
个风雨不透。秀姑看了,痛快之极,只是微笑。
不多一会,汽车到了家门口,恰好关寿峰在门口盼望。秀
姑下了车,拉着父亲的手进屋去,笑道:"还好,你在家,要
不然我还得去找师兄,那可费事了。"说着,将手上夹的一个
大手巾包,放在桌上。寿峰看了,先是莫名AE?妙,后来秀姑
详详细细一说,他就摸着胡子点点头道:"你这办法对!我教
把式,教的有点腻了,借着刘将军找个出头之日也好。别让
人家尽等,你就快去吧。"秀姑含着微笑,走出屋来,和同院
的三家院邻,都告了辞,说是已经有了出身之所,不回来了,
大家再见吧。院邻见她数日不回,现在又坐了带兵的汽车回
来告别,都十分诧异,可是知道她爷儿俩AE?AE?:他们作事,是
不乐意人家问的,也就不便问,只猜秀姑是必涉及婚姻问题
罢了。
秀姑出门,大家打算要送她上车,寿峰却在院子里拦住
了,说道:"那里有大兵,你们犯不上和他们见面。"院邻知
道寿峰的AE?AE?大,不敢违拗,只得站住了。寿峰听得汽车呜
呜的一阵响,已经走远了,然后对院邻拱拱手道:"我们相处
这么久,我有一件事,要拜托诸位,不知道肯不肯?"院邻都
说:"只要办得到,总帮忙。"寿峰道:"我的大姑娘,现在有
了人家了,今天晚晌就得出京,我有点舍不得,要送她一送,
可是我身边又新得了一点款子,放在家里,恐怕不稳当,要
分存在三位家里,不知道行不行?"大家听说,不过是这一点
小事,都答应了。寿峰于是将一千二百元钞票分作四百块钱
三股,用布包了。那二百元现款,却放在一条板带里,将板
带束在腰上。然后将这三个布包,一个院邻家里存放一个,对
他们道:"我若是到了晚上两点钟不回来,就请你们把这布包
打开看看;可是我若在两点钟以前回来,还得求求各位,将
原包退回我。"说毕,也不等院邻再答话,拱了一拱手,马上
就走了。
寿峰走到街上,在一家熟妻子里,给家树通了一个电话,
正好家树是回家了,接着电话。寿峰便说:"有几句要紧的话,
和你当面谈一谈,就在四牌楼一家'喜相逢'的小馆子里等
着你,你可不要饿着肚子来,咱们好放量喝两盅。"家树一想:
一定是秀姑回去,把在公园里的话说了,这老头子是个急性
人,他一听了就要办,所以叫我去面谈。这是老头子一番血
忱,不可辜负了。便答应着马上来。
家树到了四牌楼,果然有家小酒馆,门口悬着"喜相
逢"的招牌,只见寿峰两手伏在楼口栏杆上,也是四处瞧人,
看见了家树连招带嚷的道:"这里这里。"家树由馆子走上楼
去,便见靠近楼口的一张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杯筷却是
两副,分明是寿峰虚席以待了。寿峰让家树对面坐下,因问
道:"老弟,你带了钱没有?"家树道:"带了一点款子,但是
不多。大叔若是短钱用,我马上回家取了来。"寿峰连连摇着
手道:"不,不,我今天发了一个小财,不至于借钱。我问你
有钱没有,是说今天这一餐酒应该你请的了。"家树笑道:
"自然自然。"寿峰道:"你这话有点不妥。难道说你手上比我
宽一点,或者年纪比我小一点,就该请我吗?我可不是那样
说。我老实告诉你吧,今天这一顿酒吃过,咱们就要分手了。
咱们交了几个月好朋友,你岂不应该给我饯一饯行?"家树听
了,倒吃了一惊,问道:"大叔突然要到哪里去?大姑娘呢?"
寿峰道:"我们本是没有在哪里安基落业的,今天爱到哪里就
上哪里;明天待得腻了,再搬一处,也没有什么牵挂,谈不
上什么突然不突然。我一家就是爷儿俩,自然也分不开。"家
树道:"大叔是个风尘中的豪侠人物,我也不敢多问,但不知
大叔哪一天动身?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日子没有?"寿峰道:
"吃完了酒我就走。至于以后见面不见面,那可是难说。AE?如
当初咱们在天桥交朋友,哪里是料得到的呢!"他说着话,便
提啤酒壶来,先向家树杯子里斟上了一杯,然后又自斟一杯,
举AE?杯子来,向家树比了一比,笑道:"老兄弟!咱们先喝一
个痛快,别说那些闲话。"于是二人同干了一杯。又照了一照
杯,家树道:"既是我给大叔饯行,应当我来斟酒。"于是接
过酒壶,给关寿峰斟啤酒来。寿峰酒到便喝,并不辞杯。
一会儿工夫,约莫喝了一斤多酒,寿峰手按了杯子,站
将起来,笑道:"酒是够了,我还要赶路。我还有两句话要和
你说一说。"家树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做的
事,我无不从命。"寿峰道:"有一件事,大概你还不知道,有
一个人为了你,可受了累了。"于是将凤喜受打得了病,睡在
医院里的话,都对他说了。又道:"据我们孩子说,她人迷糊
的睡着,还直说对不住你。看来这个孩子,还是年轻不懂事,
不能说她忘恩负义,最好你得给她想点法子。"家树默然了一
会,因道:"纵然我不计较她那些短处,但是我是一个学生,
怎么和一个有势力的军阀去比试,她现时不是在人家手掌心
里吗?"寿峰昂头一笑道:"有势力的人就能抓得住他爱的东
西吗?那也不见得——楚霸王百战百胜,还保不住一个虞姬
呢!我这话是随便说,也不是叫你这时候在人家手心里抓回
来;以后有了机会,你别记着前嫌就是了。"家树道:"果然
她回心转意了,又有了机会,我自然也愿意再引导她上正路;
但是我这一颗心,让她伤感极了。现在我极相信的人,实在
别有一个,却并不是她。"寿峰笑道:"我听到我们孩子说,你
还认识一个何小姐,和沈家姑娘模样儿差不多。可是这年头
儿,大小姐更不容易应付啊!这话又说回来了,你究竟相信
哪一个,这AE?你的意思,旁人也不必多扯淡。只是这个孩子,
也许马上就得要人关照她。你有机会,关照她一点就是了。时
候已然是不早,我还得赶出城去,我要吃饭了。"于是喊着伙
计取了饭来,倾了菜汤在饭碗里,一口气吃下去几碗饭,才
放下碗筷,站起来道:"咱们是后会有AE?。"伙计送上手巾把,
他一面揩着,一面就走。家树始终不曾问得他到哪里去,又
为了什么缘故要走,怔怔的望着他下楼而去。转身伏到窗前
看时,见他背着一个小包袱在肩上,已走到街心。回过头看
见家树,点着头笑了一笑,竟自开着大步而去。
这里家树想着:这事太怪!这老头子虽是豪爽的人,可
是一样的儿女情长——上次他带秀姑送我到丰台,不是很依
恋的吗?怎么这次告别,极端的决绝。看他表面上镇静,仿
佛心里却有一件急事要办,所以突然的走了。他十几年前本
来是个风尘中的人物,难保他不是旧案重提。又,这两天秀
姑冒充佣工,混到刘家去,也是极危险的事,或者露出了什
么破绽,也未可知。心里这样踌躇着,伏在栏杆上望了一会,
便会了酒饭帐,自回家去。
家树到了家里,桌上却放了一个洋式信封,用玫瑰紫的
颜色墨水写着字,一望而知是何丽娜的字。随手拿起来拆开
一看,上写着:"家树,今晚群英戏院演全本《能仁寺》,另
外还有一出《审头刺汤》,是两本很好的戏。我包了一个三号
厢,请你务必赏光。你的好友丽娜。"家树心里本是十分的烦
闷,想借此消遣也好。
吃过晚饭以后,家树便上戏院子包厢里来,果然是何丽
娜一个人在那里。她见家树到了,连忙将并排那张椅子上夹
斗篷拿AE?,那意思是让他坐下。他自然坐下了。看过了《审
头刺汤》,接上便是《能仁寺》,家树看着戏,不住的点头。何
丽娜笑道:"你不是说你不懂戏吗?怎么今晚看得这样有味?"
家树笑道:"凑合罢了。不过我是很赞成这戏中女子的身份。"
何丽娜道:"这一出《能仁寺》和《审头刺汤》连续在一处,
大可玩味。设若那个雪雁,有这个十三妹的本领,她岂不省
得为了报仇送命?"家树道:"天下事哪能十全!这个十三妹,
在《能仁寺》这一幕,实在是个生龙活虎。可惜作《儿女英
雄传》的人,硬把她嫁给了安龙媒,结果是作了一个当家二
奶奶。"何丽娜道:"其实天下哪有象十三妹这种人?中国人
说武侠,总会流入神话的。前两天我在这里看了一出红线盗
盒。那个红线,简直是个飞仙,未免有点形容过甚。"家树道:
"那是当然。无论什么事,到了文人的笔尖,伶人的舞台上,
都要篴e染一番的。若说是侠义之流,倒不是没有。"何丽娜道:
"凡事百闻不如一见。无论人家说得怎样神乎AE?神,总要看见,
才能相信。你说有剑侠,你看见过没有?"家树道:"剑仙或
者没有看见过,若说侠义的武士,当然看过的。不但我见过,
也许你也见过。因为这种人,绝对不露真面目的。你和他见
面,他是和平常的人一样,你哪里会知道!"何丽娜道:"你
这话太无AE?据了。看见过,自己并不知道,岂不是等于没有
看见过一样!"家树笑道:"听戏吧,不要辩论了。"
这时,台上的十三妹,正是举着刀和安公子张金凤作媒,
家树看了只是出神,一直等戏完,却叹了一口气。何丽娜笑
道:"你叹什么AE??"家树道:"何小姐这个人,有点傻。"何
丽娜脸一红,笑道:"我什么傻?"家树道:"我不是说你,我
是说台上那个十三妹何玉凤何小姐有点傻。自己是闲云野鹤,
AE?AE?要给人家作媒;结果,还是把自己也卷入了旋涡,这不
是傻吗?"何丽娜自己误会了,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一同出门。
到了门口,笑着和家树道:"我怕令表嫂开玩笑,我只能把车
子送你到胡同口上。"家树道:"用不着,我自己雇车回去吧。"
于是和她告别,自回家去。
家树到家一看手表,已是一点钟,马上脱衣就寝。在床
上想到人生如梦,是不错的。过去一点钟,锣鼓声中,正看
到十三妹大杀黑风岗强梁的和尚,何等热闹!现时便睡在床
上,一切等诸泡影。当年真有个《能仁寺》,也不过如此,一
瞬即过。可是人生为AE?情所蔽,谁能看得破呢?关氏父女,说
是什么都看得破,其实象他这种爱打抱不AE?的人,正是十二
分看不破。今天这一别,不知他父女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
是否也安歇了呢?秀姑的立场,固然不象十三妹,可是她一
番热心,胜于十二妹待安公子、张姑娘了。自己就这样胡思
乱想,整夜不曾睡好。
次日起来,已是很迟,下午是投考的大学发榜的时候了,
家树便去看榜。所幸自己考得努力,竟是高高考取正科生了。
有几个朋友知道了,说是他的大问题已经解决,拉了去看电
影吃馆子。家树也觉得去了一桩心事,应当痛快一阵,也就
随着大家闹,把关、沈两家的事,一时都放下了。
又过了一天,家树清早起来之后,一来没有什么心事,二
来又不用得赶忙预备功课,想起了何丽娜请了看戏多次,现
在没有事了,看看今天有什么好戏,应当回请她一下才好。这
样想着,便拿了两份日报,斜躺在沙发上来看。偶然一翻,却
有一行特号字的大题目,射入眼帘,乃是"刘德柱将军前晚
在西山被人暗杀!"随后又三行头号字小题目,是"凶手系一
妙龄女郎,题壁留言,不知去向。案情曲折,背景不明。"家
树一看这几行大字,不由得心里噗突噗突乱跳起来,匆匆忙
忙,先将新闻看了一遍。看过之后,复又仔细的看了一遍。仔
细看过一遍之后,再又逐段的将字句推敲。他的心潮AE?落,如
狂风暴雨一般,一阵一阵紧张,一阵一阵衰落,只是他人躺
在沙发上,却一分一厘不曾挪动。颈脖子靠着沙发靠背的地
方,潮湿了一大块,只觉上身的小衣,已经和背上紧紧的粘
着了。原来那新闻载的是:
刘巡阅使介弟刘德柱,德威将军,现任五省征收督办,兼
驻北京办公处长,为政治上重要人物。最近刘新娶一夫人,欲
觅一伶俐女佣服侍,佣工介绍所遂引一妙龄女郎进见。刘与
新夫人一见之下,认为满意,遂即收下。女郎自称吴姓,父
业农,母在张总长家佣工,因家AE?而为此。刘以此亦常情,未
予深究。惟此间有可疑之点,即女郎上工以后,佣工介绍者,
并未至刘宅向女郎索佣费,女亦未由家中取铺盖来,至所谓
张总长,更不知何家矣!
女在宅佣工数日,甚得主人欢;适新夫人染急症,入医
院诊治,女乃常独身在上房进出。至前三日,刘忽扬言,将
纳女为小星。女亦喜,洋洋有得色。因双方不愿以喜事惊动
亲友,于前日下午五时,携随从二人,同赴西山八大处,度
此佳AE?。
抵西山后,刘欲宿西山饭店,女不可,乃摒随从,坐小
轿二乘,至山上之极乐寺投宿。寺中固设有洁净卧室,以备
中西游人品息者也。寺中僧侣,闻系刘将军到来,殷勤招待,
派人至西山饭店借用被褥,并办酒食上山。
晚间,刘命僧燃双红烛,与女同饮,谈笑甚欢。酒酣,由
女扶之入寝,僧则捧双烛台为之导。僧别去,恐有人扰及好
梦,且代为倒曳里院之门。
至次日,日上山头而将军不AE?;僧不敢催唤,待之而已。
由上午而正午,由正午而日西AE?,睡者仍不AE?,僧AE?以为异,
在院中故作大声惊之。因室中寂无人声,且呼且推门入,则
见刘高卧床上,而女不见矣。僧犹以刘睡熟,女或小出,缩
身欲退,偶抬头,则见白粉壁上,斑斑有血迹,模糊成字。字
云:"(上略)现在他又再三蹂躏女子,盇E到我身。我谎贼至
山上,点穴杀之,以为国家社会除一大害。我割贼胳臂出血,
用棉絮蘸血写在壁上,表明我作我当,与旁人无干。中华民
国×年×月×日夜十二时。不AE?女士气。"文字粗通,果为女
子口吻。僧大骇,即视床上之人,已僵卧无AE?息矣。当即飞
驰下山报警,一面通电话城内,分途缉凶。
军警机关以案情重大,即于秘密中以迅速的手腕,觅取
线索。因刘宅护兵云:女曾于出城之前回家一次,即至AE?家
搜索,则剩一座空房,并院邻亦于一早迁出。询之街邻,该
户有父女二人姓关,非姓吴也。关以教练把式为业,亦尚安
分,何以令AE?女为此,则不可知。及拘佣工介绍所人,店东
称此女实非该处介绍之人,AE?引女入刘宅之女伙友(俗称跑
道儿的),则谓女系在刘宅旁所遇,彼以两元钱运动,求引入
刘宅,一觅亲戚者。不料刘竟收用,致生此祸。故女实在行
踪,彼亦无从答复。
观乎此,则关氏父女之暗杀刘氏,实预有布置者。现军
警机关,正在继续侦缉凶犯,详情未便发表。但据云已有蛛
丝马迹可寻,或者不难水落石出也。
家树想,新闻中的前段还罢了,后段所载,与关氏有点
往来的人,似乎都有被捕传讯的可能。自己和关氏父女往来,
虽然知道的很少,然而也不是绝对没有人知道。设若自己在
街上行动,让侦探捉去,自己坐牢事小,一来要连累表兄,二
来要急坏南方的母亲,不如暂时躲上一躲,等这件事有了着
落再上课。
家树想定了主意,便装着很从容的样子,慢慢的踱到北
屋子来。伯和正也是拿了一份报,在沙发上看,放下报向家
树道:"你看了报没有?出了暗杀案了。"家树淡淡的一笑道:
"看见了,这也不足为破!"伯和道:"不足为破吗?孩子话。
这一件事,一定是有政治背景的。"说着昂了头想了一想,摇
一摇头道:"这一着妻子下得毒啊!只可惜手段卑劣一点,是
一条美人计。"家树道:"不象有政治背景吧。"伯和道:"你
还没有走入仕途,你哪里知道仕途钩心斗角的巧妙。这一个
女子,我知道是由峨嵋山上买下来的,报酬总在十万以上。"
伯和说得高兴,点了一支雪茄烟吸着,将最近时局的大势,背
了一个滚瓜烂熟。家树手上拿了一本书,只管微笑,一直等
他说完了,才道:"我想今天到天津看看叔叔去,等开学时候
再来。本来我早就应去的了,只因为没有发榜,一点小病又
没有好,所以迟延了。"陶太太在屋子里笑道:"我也赞成你
去一趟,前天在电话里和二婶谈话还说到你呢。只是不忙在
今天就走。"家树笑道:"我在北京又没事了,只是静等着开
学。我的性子又是急的,说要做什么,就想做什么的。"陶太
太道:"今天走也可以,你搭四点半钟车走吧,也从容一点。"
家树道:"四点钟以前就没有车吗?"陶太太道:"你干吗那样
急?两点钟倒是有一趟车,那是慢车。你坐了那车,更要急
坏了。"家树怕伯和夫妇疑心,不便再说,便回房去收拾收拾
零碎东西。自己也不知什么原故,表面上尽管是尽量的镇静,
可是心里头,却慌乱得异常。
吃过了午饭,家树便在走廊下踱来踱去,不时的看看表,
是否就到了三点。踱了几个来回,因听差望着,又怕他们会
识破了,复走进房去在床上躺着。好容易熬到三点多钟,便
辞了陶太太上车站。一直等到坐在二等车里,心里比较的安
贴一点了,却听到站台上一阵乱,立刻几个巡警,和一群人
向后拥着走。只听见说:“又拿住了两个了,又拿住了两个了。"
家树听了这话,一颗心几乎要由腔子里直跳到口里来,连忙
在提囊里抽了一本书,放出很自然的样子,微侧着身子看,耳
边却听到同车子的人说:"捉到了扒儿手了。"家树觉得又是
自己发生误会了,身子上干了一阵冷汗。心里现在没有别的
想法,只盼望着火车早早的开。
一会儿,车轮碾动了,很快出了东便门。家树如释重负,
这才有了工夫鉴赏火车窗外的风景。心里想:人生的祸福,真
是说不定,不料我今天突然要到天津去。寿峰这老头儿昨天
和我告别的时候,何以不通我一点消息,也省得我今天受这
一阵虚惊!转而一想:自己本来有些过虑,几个月来,我也
不过到关家去过四五次,谁人在社会上没有朋友?朋友犯了
事,不见得大家都要犯嫌疑,何况我和关寿峰的来往,就不
足引起人家的注意呢。至于我和刘德柱这一段关系,除了关
氏父女,也是没有人知道的。除非是凤喜,她知道秀姑为了
我去的,然而她要把我说出来,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呀!这
样看来,自己一跑,未免过于胆小。寿峰再三的提到凤喜,说
是我有机会和她重合。莫非这件事,凤喜也参与机密的?但
是事实上又不能,凤喜在医院里既是成了疯子,她的母亲,她
的叔叔,又是极不堪的,哪里可以商量这样重大的问题……
一个人在火车里只管这样想着,也就不知不觉的到了天津。
家树的叔叔樊端本,在法租界有一幢住房。家树下了火
车之后,雇着人力车,就向叔叔家来。这里是一所面马路的
洋楼,外面是铁栅门,进去是个略有花木的小院子,迎面就
是一座AE?字红砖楼,高高直立。走进铁栅门,小门房里钻出
来一个听差,连忙接住了手提箱道:"我们接着北京电话,正
打算去接侄少爷呢。你倒来了。"家树道:"老爷在家吗?"答
道:"到河北去了。听说有应酬。"问:"二位小姐呢?"答:
"看电影去了。"问:"太太呢?"说到这里时,只听到哗啦哗
啦一阵响声,由楼窗户里传出来。听差答道:"太太在打牌。"
问:"姨太太呢?"答:"有张家姨太太,李家少奶奶邀她上中
原公司买东西带听戏去了,你歇着歇着吧。"说着,便代提了
提箱上楼。家树道:"打牌的是些什么人?"听差道:"是几位
同乡太太。她们是车盘会,今天这家,明天那家,刚上场呢。"
家树道:"既是刚上场,你就不必通知。我在楼下等着老爷回
来吧。"于是又下了楼,就在端本的书房里看看书,看看报,
等他们回来。
过一会,淑宜和静宜两ae?妹先回来了。淑宜现在十七岁,
静宜十四岁,都是极活泼的小姑娘。静宜听说家树来了,在
院子里便嚷了起来道:"哥哥来了,在哪儿?怎么早不给我们
一个信呢?"家树走出来看时,见静宜穿了绿哔叽短西服,膝
盖上下,露一大截白腿子,跳着皮鞋咚咚的响,说道:"大哥,
恭喜呀!你大喜呀!"她说着时,那蓬头发上插着的红结花,
跳得一闪一闪,看她是很乐呢。家树倒莫名AE?妙,究竟是喜
从何来?却因这一说又有了意外的变化。要知是什么变化,下
第二十回展转一封书红丝误系,奔波数行泪玉趾空劳
却说家树见静宜和他道喜,倒愣住了,自己避祸避到天
津来,哪里还有什么可喜的事情,因道:"一个当学生的人,
在大学预科读完了书之后,不应该升入正科的吗?就是这一
点,有什么可喜的呢?"静宜将嘴一起道:"你真把我们当小
孩子AE?啦!事到于今,以为我们还不知道吗?你要是这样,到
了你做新郎的时候,不多罚你喝几盅酒,那才怪呢!"家树道:
"你这话真说得我莫名AE?妙。什么大喜?做什么新郎?"淑宜
穿的是一件长长的AE?衫,那袖子AE?AE?手腕,细得象笔管一般。
两只手和了袖子,左右一抄,同插在两边胁下插袋里,斜靠
了门,将一只脚微微提AE?,把那高跟鞋的后跟踏着地板,得
得作响。衣服都抖AE?波浪纹来,眼睛看了家树,只管微笑。家
树道:"怎么样,你也和我打这个袮E谜吗?"淑宜笑道:"我打
什么袮E谜?你才是和我们打袮E谜呢!我总不说,等到那一天
水落石出,你自然会把袮E谜告诉人的,我才犯不着和你瞎猜
呢!反正我心里明白就是了。"淑宜在这里说着,静宜一个转
身,就不见了。
不多一会儿的时候,又听到地板咚咚一阵响,静宜突然
跳进房来,手上拿了一张相片和家树对照了一照,笑道:"你
不瞧瞧这是谁?你能屈心,说不认得这个人吗?"家树一看,
乃是凤喜的四寸半身相片。这种相片,自己虽有几张,却不
曾送人,怎样会有一张传到天津来了。便点点头道:"这个人,
不错,我认识。但是你们把她当什么人呢?"淑宜也走近前,
在静宜手里,将相片拿了过来,在手上仔细的看了一看,微
笑道:"现在呢,我们不知道要怎么样的称呼?若说到将来,
我们叫她一声嫂嫂,大概还不至于不承认吧!"家树道:"好
吧,将来再看罢!"静宜道:"到现在还不承认,将来我们总
要报复你的。"家树见两个妹妹说得这样切实,不象是毫无根
据,大概她们一定是由陶家听到了一点什么消息,所以附会
成了这个说法。当时也只得装傻,只管笑着,却把在北京游
玩的事情和两个妹妹闲谈,把喜事问题牵拉开去。
过了一会,有个老妈子进来道:"樊太太吩咐,请侄少爷
上楼。"于是家树便跟着老妈子一直到婶娘卧室里,只见婶娘
穿了一件黑绸AE?衫,下摆有两个纽扣不曾扣住,脚上踏了拖
鞋,口里衔着烟卷,很舒适的样子,斜躺在沙发上。家树站
着叫了一声"婶娘",在一边坐下。樊太太道:"你早就来了,
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呢?打牌,我也是闷得无聊,借此消遣。若
是有人陪着我谈谈,我倒不一定要打牌。你来了很好;你不
来,我还要写信去叫你来呢。"家树道:"有什么事吗?"樊太
太将脸色正了一正,人也坐正了,便道:"不就是为了陶家表
兄来信,提到你的亲事吗?那孩子我曾见过的,相片大家也
瞧见了,自然是上等人材。据你表嫂说,人也很聪明,门第
本是不用谈;就是谈门第的话,也是门当户对。这年头儿,婚
姻大事,只要当事人愿意,我们做大人的,当然是顺水推舟,
落得做个人情。"家树笑道:"婶娘说的话,我倒有些摸不透
了。我在北京,并没有和表哥表嫂谈到什么婚姻问题。要说
到那个相妻子上的人,我虽认识,并不是朋友。若说到门当
户对,我要说明了,恐怕婶娘要哈哈大笑吧。"樊太太道:
"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还赖什么呢?她父亲作过多年的盐务署
长,她伯父又是一个代理公使,和我们正走的是一条道,怎
么说是我要哈哈大笑呢?"说了,又吸着烟卷。
家树想想心里好笑,原来他们也误会了:又是把凤喜的
相妻子,当了何丽娜。要想更正过自己的话来,又怕把凤喜
这件事,露出破绽来了,便道:"那些话,都不必去研究了。
我实在没有想到什么婚姻问题,不知道陶家表兄,怎样会写
信通知我们家里的?"樊太太道:"当然罗,也许是你表嫂要
做这一个媒,有点买空卖空。但是不能啦,象她那样的文明
人,还会做旧社会上那种说谎的媒人吗?而且这位何小姐的
父亲,前几天到天津来了一趟,专门请你叔父吃了一餐饭,又
提到了你。将你的文才AE?行,着实夸奖了一阵子。"家树笑道:
"这话我就不知从何而AE?了。那位何署长我始终没有见过面,
他哪里会知道我?而且我听到说,何家是穷极奢华的,我去
了有点自惭形秽。我就只到他家里去了两三回,他又从何而
知我的文才AE?行呢?"樊太太道:"难道就不许他的小姐对父
亲说吗?陶太太信上说,你和那何小姐,几乎是天天见面,当
然是无话不说的了。我倒不明白,你为了这件事来,为什么
又不肯说?"家树笑道:"你老人家有所不知!这件事,陶太
太根本就误会了。那何小姐本是她的朋友,怎样能够不到陶
家来?何小姐又是喜欢交际的,自然我们就常见面了。陶太
太老是开玩笑,说是要做媒,我们以为她也不过开玩笑而已,
不料她真这样做起来。其实现在男女社交公开的时候,男女
交朋友的很多,不能说凡是男女做了朋友,就会发生婚姻问
题。"樊太太听了他这些话,只管将烟卷抽着,抽完了一根,
接着又抽一根,口里只管喷着烟,昂了头想家树说的这层理
由。家树笑道:"你老人家想想看,我这话不说的是很对吗?"
樊太太还待说时,老妈子来说:"大小姐不愿替了,还是
太太自己去打牌吧。"樊太太这就去打牌,将话搁下。家树到
楼下,还是和妹妹谈些学校里的事。姨太太是十二点钟回来,
叔叔樊端本是晚上两点钟回来,这一晚晌,算是大家都不曾
见面。
到了次日十二点钟以后,樊端本方始下床,到楼下来看
报,家树也在这里,叔侄便见着了。樊端本道:"我听说你已
经考取大学本科了,这很好。读书总是以北京为宜,学校设
备很完全,又有那些图书馆,教授的人才,也是在北京集中。"
他说着话时,板了那副正经面孔,一点笑容也没有。家树从
幼就有点怕叔叔,虽然现在分居多年,然而那先入为主的思
想,总是去不掉。樊端本一板AE?脸子来,他就觉得有教训的
意味,不敢胡乱对答。
这时樊端本坐在长椅子上,随手将一叠报,翻着看了一
看,向着报上自言自语的道:"这政局恐怕是有一点变动。照
洁身的历史关系说起来,这是与他有利的。这样一来,恐怕
他真会跳上一步,去干财长;就是这个口北关,也就不用费
什么力了。"说着,他的嘴角,微微一欠。接上按着上下嘴唇,
左一把,右一把,下巴上一把,轮流的抹着胡子——这是他
最得意时候的表示。家树老早的就听过母亲说,若遇到你叔
叔分三把摸胡子的时候,两个妹妹就会来要东西,因为那个
时候,是要什么就给什么的。家树想到母亲的话,因此心里
暗笑了起来。樊端本原戴了一副托力克的眼镜,这镜子的金
丝脚,是很软的,因为戴得久了,眼镜的镜架子,便会由鼻
梁上坠了下来。樊端本也来不及用手去托镜子了,眼光却由
镜子上缘AE?射出来,看家树何以坐不定。他这一看不要紧,家
树肚子里的陈笑,和现在的新笑,并拢一处,噗嗤一声,笑
了出来。樊端本用右手两个指头,将眼镜向上一托,正襟坐
着,问家树道:"你笑什么?"
家树吃了一惊,笑早不知何处去了,便道:"今年回杭州
去,在月老祠里闹着玩,抽了一张签,签上说是'怪底重阳
消息好,一山红叶醉于人'。"家树说了这话,自己心里可就
想着,这实在诌的不成诗句。说毕,就看了樊端本的脸色道:
"我想这两句话,并不象月老祠里的签,若是说到叔叔身上,
或有点象。倒好象说叔叔的差事,重阳就可发表似的。"
樊端本听了此言,将手不住的理着胡子,手牵着几根胡
子梢,点了几点头道:"虽然附会,倒有点象。你不知道,我
刚才所说的话,原是有根据的。何洁身做这些年的阔差事,钱
是挣的不少,可是他也实在花的不少,尤其是在赌上。前次
在张老头子家里打牌,八圈之间,输了六七万,我看他还是
神色自若,口里衔着雪茄烟,烟灰都不落一点下来,真是镇
静极了。不过输完之后,也许有点心痛,就不免想法子要把
钱弄回来。上次就是输钱的第二天,专门请我吃饭,有一件
盐务上的事,若办成功,大概他可以弄一二十万,请我特别
帮忙。报酬呢,就是口北关监督。我做了这多年的商务,本
来就懒作冯妇;无奈他是再三的要求,不容我不答应。我想
那虽是个小职,多少也替国家办点事;二来我也想到塞北地
方去看看,赏玩赏玩关塞的风景。洁身倒也很知道你,说是
你少年老成。那意思之间,倒也很赞成你们的亲事。"家树这
才明白了,闹了半天,他和何小姐的父亲何廉在官场上有点
合作,自己的婚事,还是陪笔。叔父早就想弄个盐运使或关
监督做做,总是没有相当的机会,现在他正在高兴头上,且
不要当面否认何丽娜的婚事。好在叔叔对于自己的婚事,又
不能干涉的,就由他去瞎扯吧。因此话提到这里,家树就谈
了一些别的话,将事扯了开去。
这时,恰好姨太太打扮得花蝴蝶儿似的,走了进来,笑
着向家树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家树因为婶母有命令,不
许称姨太太为长辈;当了叔叔的面,又不敢照背地里称呼,叫
她为姨太太,也就笑着站起来,含糊的叫了一声。姨太太也
不理会,走上前,将端本手上的报夺了过来,一阵乱翻。端
本那一副正经面孔,维持不住了,皱了一皱眉,又笑道:"你
认识几个字,也要查报?"姨太太听说,索性将报向端本手上
一塞道:"你给我查一查,今天哪一家的戏好?"端本道:"我
还有事,你不要来麻烦。"一面说时,一面给姨太太查着报了。
家树觉得坐在这里有些不便,就避开了。
家树只来了十几个钟头,就觉得在这里AE?居,有许多不
适。见叔叔是不能畅谈的,而且谈的机会也少。婶娘除说家
常话,便是骂姨太太,只觉得唠叨。姨太太更是不必说,未
便谈话的了。两个妹妹,上午要去上学;下午回来,不是找
学伴,就是出去玩去了。因此一人闷着,还是看书。天津既
没有朋友,又没有一点可清游的地方,出了大门,便是洋房
对峙的街道。第一二天,还在街上走走。到了第三天,既不
买东西,就没有在满街车马丛中一个人走来走去之理。加上
在陶家住惯了那花木扶疏的院子,现在住这样四面高墙的洋
房子,便觉得十分的烦闷。加上凤喜和刘将军的事情,又不
知道变化到什么程度。虽然是避开了是非地,反是焦躁不安。
一混过了一个星期。这天下午,忽然听差来说,北京何
小姐请听电话。家树听了,倒不觉一惊。有什么要紧的事,巴
巴的打了长途电话来!连忙到客厅后接着电话一问。何丽娜
首先一句便道:"好呀!你到天津来了,都不给我一个信。"家
树道:"真对不住。我走得匆忙一点,但是我走的时候,请我
表嫂转达了。"何丽娜问:"怎么到了天津,信也不给我一封
呢?"家树无话可答,只得笑了。她道:"我请你吃午饭,来
不来?"家树道:"你请我吃饭,要我坐飞机来吗?"何丽娜笑
道:"你猜我在哪儿,以为我还在北京吗?我也在天津呢!我
家到府上不远,请你过来谈谈好不好?"家树知道阔人们在京
津两方,向来是有两份住宅的,丽娜说在家里,当然可信。不
过家树因为彼此的婚姻问题,两家都有些知道了,这样往还
交际,是更着了痕迹。便道:"天津的地方,我很生疏,你让
我到哪里撞木钟去?"何丽娜笑道,"我也知道你是不肯到我
这里来的。天津的地方,又没有什么可以会面谈话的地方。这
样吧,由你挑一个知道的馆子吃午饭,我来找你。不然的话,
我到你府上来也可以。"家树真怕她来了,就约着在新开的一
家馆子"一池春"吃饭。
家树坐了人力车到饭馆子里,伙计见了就问:"你是樊先
生吗?"家树说:"是。"他道:"何小姐已经来了。"便引家树
到了一个雅座。何丽娜含笑相迎,就给他斟了一杯茶,安下
座位。家树劈头一句,就问:"你怎么来了?"何丽娜也笑说:
"你怎么来了?"家树道:"我有家在这儿。"何丽娜便笑着说:
"我也有家在这儿。"家树被她说得无言可答了,就只好一口
一口的喝着茶。
二人隔了一个方桌子犄角斜坐着,沉默了一会。何丽娜
用一个指头,钩住了茶杯的小柄,举着茶杯,只看茶杯上出
的热气,眼睛望了茶上的烟,却笑道:"我以为你很老实,可
是你近来也很调AE?了。"说毕,嘴唇抵住了茶杯口,向家树微
笑。家树道:"我什么事调AE?了?以为我到天津来,事先不曾
告诉你吗?但是我有苦衷,也许将来密斯何会明白的。"何丽
娜放下茶杯,两手按住了桌子,身子向上一伸道:"干吗要将
来?我这就明白了。我也知道,你对于我,向来是不大了解
的,不过最近好一些;不然,我也不到天津来。我就不明白
这件事,你和我一点表示没有,倒让你令叔出面呢?"她这样
说着,虽然脸上还有一点笑意,却是很郑重的说出来,决不
能认为是开玩笑的了。家树因道:"密斯何,这是什么话,我
一点不懂,家叔有什么事出面?"何丽娜道:"你令叔写信给
陶先生,你知道不知道?"答:"不知道。"又问:"那末,你
到天津来,是不是与我有点关系?"家树道:"这可怪了,我
到天津来,怎么会和密斯何有关系呢?我因为预备考大学的
时候,不能到天津来;现在学校考取了,事情告了一个段落,
北京到天津这一点路,我当然要来看看叔叔婶婶,这决不能
还为了什么。"
家树原是要彻底解释丽娜的误会,却没想到话说得太决
绝了。何丽娜也逆料他必有一个很委婉的答复,不想碰了这
一个大钉子,心里一不痛快,一汪眼泪,恨不得就要滚了出
来。但是她极力的镇定着,微微一笑道:"这真是我一个极大
的误会了。幸而这件事,还不曾通知到舍下去;若是这事让
下人知道了,我面子上多少有点下不去哩!我不明白令叔什
么意思,开这一个大玩笑?"说时,打开她手拿的AE?包,在里
面取出一封信来,交给家树。看时,是樊端本写给伯和的,信
上说:
伯和姻侄文鉴:
这次舍侄来津,近况均已获悉,甚慰。所谈及何府
亲事,彼已默认,少年人终不改儿女之态,殊可笑也。此
事,请婉达洁身署长,以早成良缘。洁身与愚,本有合
作之意,两家既结秦晋之好,将来事业,愈觉成就可AE赲f3
矣。至于家嫂方面,愚得贤伉俪来信后,即已快函征求
同意。兹得复谓舍侄上次回杭时,曾在AE?行骯e中发现女
子照片二张,系属一人。据云:舍侄曾微露AE?意,将与
此女订婚,但未详言身家籍贯。家嫂以相片上女子,AE鋅f3
为秀慧,若相片上即为何小姐,彼极赞成。并寄一相AE琝f3
来津,嘱愚调查。按前内人来京,曾在贵寓,与何小姐
会面多次。愚亦曾晤何小姐。兹观相片,果为此女。家
嫂同情,亦老眼之非花也。总之,各方面皆不成问题,有
劳清神,当令家树多备喜酒相谢月老耳。专此布达,即
祝俪福。
愚樊端本顿首
家树将信从头看了两遍,不料又错上加错的,弄了这一
个大错。若要承认,本无此事;若要不承认,由北京闹到天
津,由天津闹到杭州,双方都认为婚姻成就,一下推翻全案,
何丽娜是个讲交际爱面子的人,这有多难为情!因之拿了这
封信,只管是看,半晌作声不得。
这里何丽娜见他不说,也不追问,自要了纸笔开了一个
菜单子,吩咐伙计去做菜。反是家树不过意,皱了眉,用手
搔着头发,口里不住的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何丽娜
笑道:"这又并不是樊大爷错了,抱什么歉呢?"她说着话,抓
了碟子里的花生仁,剥去外面的红衣,吃得很香,脸色是笑
嘻嘻的,一点也不介意。家树道:"天下事情,往往是越巧越
错。其实我们的友谊,也不能说错,只是……"说到"只
是"两个字,他也拿了一粒花生仁在嘴里咀嚼着,眼望了何
丽娜,却不向下说了。何丽娜笑道:"只是性情不同罢了,对
不对呢?樊大爷虽然也是公子哥儿,可是没有公子哥儿的AE
AE?。我呢,从小就奢华惯了,改不过来;其实我也并不是不
能吃苦的人!当年我在学校读书时候,我也是和同学一样,穿
的是制服,吃的是学校里的伙食。你说我奢华过甚,这是环
境养成我的,并不是生来就如此。"家树正苦于无词可答,好
容易得到这样一个回话的机会,却不愿放过,因道:"这话从
何而AE?。我在什么地方,批AE?过何小姐奢华?我是向来不在
朋友面前攻击朋友的。"何丽娜道:"我自然有证据,不过我
也有点小小的过失。有一天,大爷不是送了杭州带来的东西,
到舍下去吗?我失迎得很,非常抱歉。后来你有点贵恙,我
去看了。因为你不曾醒,随手翻了一翻桌上的书,看到一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字条。是我好破心重,拿回去了。
回家之后,我想这行为不对,于是次日又把字条送回去,在
送回桌上的时候,无意中我看到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你给那
关女士的信。我以为这位关女士,就是和我相貌相同的那位
小姐,所以注意到她的通信地址上去。第二样是你的日记,我
又无意翻了一翻,恰恰看到你批AE?我买花的那一段批AE?,这
不是随便撒谎的吧!不过我对于你的批AE?,我很赞成,本来
太浪费了。只是这里又添了我一个疑团。"说着便笑了一笑。
这时,伙计已送上菜来了。伙计问一声:"要什么酒?"家
树说:"早上吃饭,不要酒吧。"丽娜道:"樊大爷能喝的,为
什么不喝?来两壶白干,你这里有论杯的白兰地没有?有就
斟上两杯。要是论AE?买的话,我没有那个量,那又是浪费了!"
说着,向家树一笑。家树道:"白兰地罢了。白干就厉害了。"
何丽娜眉毛一动,腮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儿一闪,用手一指
鼻尖道:"我喝!"家树可没有法子禁止她不喝酒,只得默然。
伙计斟上两杯白兰地,放到何丽娜面前,然后才拿着两壶白
干来。她端AE?小高脚玻璃杯子,向家树请了一请,笑道:"请
你自斟自饮,不要客气。我知道你是喜欢十三妹这一路人物
的。要大马关刀,敞开来干的。"说着,举AE?杯子,一下就喝
了小半杯。家树知道她是没有多大酒量,见她这样放量喝AE餦pa
酒来,倒很有点为她担心。她将酒喝了,笑道:"我知道这件
事与私人道德方面有点不合,然而自己自首了,你总可以原
谅了。我还有一个疑团,借着今天三分酒AE?,盖了面子,我
要问一问樊大爷。那位关女士我是见面了,并不是我理想中
相貌和我相同的那一位,不知樊大爷何以认识了她?她是一
个大侠客呀!报上登的,西山案里那个女刺客,她的住址,不
是和这位关女士相同吗?难怪那晚你看戏,口口声声谈着侠
女,如今我也明白了。痛快!我居然也有这样一个朋友,不
知她住在哪里?我要拜她为师,也作一番惊人的事业去。"说
着,端啤酒杯来。
家树见何丽娜又要喝酒,连忙站起来,一伸手按住了她
的酒杯,郑重的说道:"密斯何,我看你今天的神气,似乎特
别的来得兴奋。你能不能安静些,让我把我的事情,和你解
释一下子?"何丽娜马上放了酒杯笑道:"很好,那我是很欢
迎啦,就请你说吧。"家树见她真不喝了,于是将认识关、沈
以至最近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因道:"密斯何,你替我想
想,我受了这两个打击,而且还带点危险性,这种事,又不
可以乱对人说。我这种环境,不是也很难过的吗?"何丽娜点
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完全是我误会。大概你老太太寄到天
津来的那张相片,又是张冠李戴了。"家树道:"正是这样。可
是现在十分后悔,不该让我母亲看到那相片,将来要追问AE餦
来,我将何词以对?"何丽娜默然的坐着吃菜,不觉得又端AE餦
酒杯子来喝了两口。家树道:"密斯何现在可以谅解我了吧?"
何丽娜笑着点了点头道:"大爷,我完全谅解。"家树道:"密
斯何,你今天为什么这样的客气?左一句大爷,右一句大爷,
这不显着我们的交情生疏得多吗?"何丽娜道:"当然是生疏
得多!若不是生疏,……唉!不用说了,反正是彼此明白。"
说完,又端啤酒杯,接连喝上几口。家树也不曾留意,那两
杯白兰地,不声不响的,就完全喝下去了。
这时,家树已经是吃饭了,何丽娜却将坐的方凳向后一
挪,两手食指交叉,放在腿上,也不吃喝,也不说话。家树
道:"密斯何,你不用一点饭吗?上午喝这些空心酒,肚子里
会发烧的。"何丽娜笑道:"发烧不发,不在乎喝酒不喝酒。"
家树见她总有些愤恨不AE?的样子,欲待安慰她几句,又不知
怎样安慰才好。吃完了饭,便笑道:"天津这地方,只有热闹
的马路,可没有什么玩的。只有一样比北京好,电影妻子,是
先到此地。下午我请你看电影,你有功夫吗?"何丽娜想了一
想道:"等我回去料理一点小事,若是能奉陪的话,我再打电
话来奉约。"说着,叫了一声伙计开账来。伙计开了账来时,
何丽娜将菜单抢了过去,也不知在身上掏出了几块钱,就向
伙计手上一塞,站起来对家树道:"既然是看电影,也许我们
回头再会吧。"说毕,她一点也不犹豫,立刻掀开帘子就走出
去了。家树是个被请的,决没有反留住主人之理,只听到一
阵皮鞋响声,何丽娜是走远了。表面看来,她是很无礼的,不
过她受了自己一个打击,总不能没有一点不AE?之念,也就不
能怪她了。
家树一个人很扫兴的回家,在书房里拿着一本书,随便
的翻了几页,只觉今天这件事,令人有点不大高兴。由此又
转身一想,我只碰了这一个钉子,就觉得不快;她呢,由北
京跑到天津来,满心里藏了一个水到渠成、月圆花好之梦,结
果,却完全错了。她那样一个慕虚荣的女子,能和我说出许
多实话,连偷看日记的话都告诉我了,她是怎样的诚恳呢!而
且我那样的批AE?,都能诚意接受,这人未尝不可取。无论如
何,我应当安慰她一下,好在约了她下午看电影,我就于电
影散场后再回请她就得了。家树是这样想着,忽然听差拿了
一封信进来递给他。信封上写着:"专呈樊大爷台AE?,何缄。"
连忙拆开来一看,只有一张信纸,草草的写了几句道:
家树先生:别矣!我这正是高兴而来,扫兴而去。由
此我觉得还是我以前的人生观不错,就是得乐且乐,凡
事强求不来的。伤透了心的丽娜手上。于火车半小时前。
家树看这张纸是钢笔写的,歪歪斜斜,有好几个字都看
不出,只是猜出来的。文句说的都不很透彻,但是可以看出
她要变更宗旨了。末尾写着"于火车半小时前",大概是上火
车半小时前,或者是火车开行时半小时以前了。心想:她要
是回北京去,还好一点;若是坐火车到别处去,自己这个责
任就大了。连忙叫了听差来,问:"这时候,有南下的火车没
有?有出山海关的火车没有?"听差见他问得慌张,便笑道:
"我给你向总站打个电话问问。"家树道:"是了。火车总要由
总站出发的,你给我叫辆汽车上总站,越快越好。"听差道:
"向银行里去电话,把家里的车叫回来,不好吗?"家树道:
"胡说!你瞧我花不AE?钱?"听差好意倒碰了钉子,也不知道
他有什么急事,便用电话向汽车行里叫车。
当下家树拿了帽子在手上,在楼廊下来往徘徊着,又吩
咐听差打电话催一催。听差笑道:"我的大爷!汽车又不是电
话,怎么叫来就来,总得几分钟呀!"家树也不和他们深辩,
便在大门口站着。好容易汽车开到了门口,车轮子刚一停,家
树手一扶车门,就要上去;车门一开,却出来一个花枝招展
的少妇,笑着向家树点头道:"啊哟!侄少爷,不敢当,不敢
当。"家树看时,原来这是缪姨太太,是来赴这边太太的牌约
的。她以为家树是出来欢迎,给她开汽车门呢!家树忙中不
知所措,胡乱的说了一句道:"家叔在家里呢,请进吧。"说
了这句话,又有一辆汽车来了,家树便掉转头问道:"你们是
汽车行里来的吗?"汽车夫答应:"是。"家树也不待细说,自
开了车门,坐上车去,就叫上火车总站,弄得那缪姨太太站
着发愣,空欢喜了一下子。
家树坐在车里,只嫌车子开得不快。到了火车站,也来
不及吩咐汽车夫等不等,下了车,直奔卖月台AE?的地方。买
了月台AE?,进站门,只见上车的旅客,一大半都是由天桥上
绕到月台那边去,料想这是要开的火车,也由天桥上跑了过
去。到月台上一看火车,见车板上写着京奉两个大字,这不
是南下,是东去的了。看看车上,人倒是很多,不管是与不
是,且上去看看。于是先在头等包房外转了一转,又在饭车
上,又到二等车上,都看了看,并没有何丽娜。明知道她不
坐三等车的,也在车外,隔着窗子向里张望张望,身旁恰有
一个站警,就向他打听:"南下车现在有没有?"站警说:"到
AE?口的车,开出去半个钟头了,这是到奉天去的车。"家树一
想:对了,用写信的时间去计算,她一定是搭南下车到上海
去了。她虽然有钱,可是上海那地方,越有钱越容易堕落,也
越容易遭危险;而况她又是个孤身弱女,万一有点疏虞,我
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责任是推卸不了的。于是无精
打采的,由天桥上转回这边月台来。
刚下得天桥,家树却见这边一列车,也是纷纷的上着人,
车上也是写着京奉二字。不过火车头却在北而不在南,好象
是到北京去的,因又找着站警问了一问,果然是上北京的,马
上就要开了。家树想着:或者她回京去也未可料。因慢慢的
挨着车窗找了去。这一列车,头等车挂在中间,由三等而二
等,由二等而头等。找了两个窗子,只见有一间小车室中,有
一个女子,披了黑色的斗篷,斜了身子坐在靠椅上,用手绢
擦着泪。她的脸,是半背着车窗的,却看不出来。家树想着:
这个女子,既是垂泪惜别,怎么没有人送行?何丽娜在南下
车上,不是和她一样吗?如此一想,不由得呆住了,只管向
着车子出神。
只在这时,站上几声钟响,接上这边车头上的AE?笛,呜
呜一声,车子一摇动,就要开了。车子这样的摆荡,却惊醒
了那个垂泪的女子。她忽然一抬头,向外看着,似乎是侦察
车开没有开。这一抬头之间,家树看清楚了,正是何丽娜。只
见她满
脸都是泪痕,还不住的擦着呢。家树一见大喜,便叫了
一声:"密斯何!"但是车轮已经慢慢转动向北,人也移过去
了。何丽娜正看着前面,却没有注意到车外有人寻她。玻璃
窗关得铁紧,叫的声音,她也是不曾听见。
家树心里十分难过,追着车子跑了几步,口里依然叫着:
"密斯何!密斯何!"然而火车比他跑得更快,只十几步路的
工夫,整列火车都开过去了。眼见得火车成了一条小黑点,把
一个伤透了心而又是满面泪痕的人,载回北京去了。家树这
一来,未免十分后悔,对于何丽娜,也不免有一点爱惜之念。
第二十一回艳舞媚华筵名姝遁世,寒宵飞弹雨魔窟逃生
却说何丽娜满面泪痕,坐车回北京去了。家树怅怅的站
在站台上望了火车的影子,心里非常的难受,呆立了一会子,
仍旧出站坐了汽车回家。到了门口,自给车钱,以免家里人
知道,可是家里人全知道了。静宜笑问道:"大哥为什么一个
人坐了车子到火车站去,是接何小姐吗?我们刚才接到陶太
太的信,说是她要来哩,你的消息真灵通啊!"家树欲待否认,
可是到火车站去为什么呢?只得笑了。——自这天气,心里
又添了一段放不下的心事。
然而何丽娜却处在家树的反面。这时,她一个人在头等
车包房里落了一阵眼泪,车子过了杨村,自己忽然不哭了。向
茶房要了一把手巾擦擦脸,掏出身上的粉匣,重新AE?了一AE薥
粉,便到饭车上来,要了一起啤酒,AE?窗看景,自斟自饮。这
饭车上除了几个外国人而外,中国人却只有一个穿军服的中
年军官。那军官正坐在何丽娜的对面,先一见,他好象吃了
一惊;后来坐得久了,他才镇定了。何丽娜见他穿黄呢制服,
系了武装带,军帽放在桌上,金边帽箍黄灿灿的,分明是个
高级军官。这里打量他时,他倒AE?了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何
丽娜微笑了一笑,等他AE?过头来,却站起身和他点了点头。那
军官真出于意外,先是愣住了,然后才补着点了一点头。何
丽娜笑道:"阁下不是沈旅长吗?我姓何,有一次在西便门外
看赛马,家父介绍过一次。"那军官才笑着"呵"了一声道:
"对了,我说怪面善呢。我就是沈国英。令尊何署长没曾到天
津来?"何丽娜和他谈AE?世交了,索性就自己走过来,和沈国
英在一张桌上,对面坐下,笑道:"沈旅长!刚才我看见你忽
然遇到我,有一点惊讶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我象个熟人?"沈
国英被她说破了,笑道:"是的。但是我也说不起来在哪里会
过何小姐的?"何丽娜笑道:"你这个熟人,我也知道,是不
是刘德柱将军的夫人?我是听到好些人说,我们有些相象呢。
沈旅长不是和刘将军感情很好吗?"沈国英听了这话,沉吟了
一会,笑道:"那也无所谓。不过他的夫人,我在酒席上曾会
过一次面。刘德柱还要给我们攀本家,不料过两天就出了西
山那一件事。我又有军事在身,不常在京,那位新夫人,现
在可不知道怎样了,何小姐认识吗?"何丽娜道:"不认识。我
倒很想见见她,我们究竟是怎样一个象法,沈旅长能给我们
介绍吗?"沈国英又沉吟了一下,笑道:"看机会吧。"何丽娜
这算找着一个旅行的伴侣了,便和沈国英滔滔不绝,谈到了
北京。下车之时,约了再会。
何丽娜回到家,就打了一个电话给陶太太,约了晚上在
北京饭店跳舞场上会。陶太太说:"你不是到天津去了吗?而
且你也许久不跳舞了,今天何以这样的大高兴而特高兴?"何
丽娜笑而不言,只说见面再谈。
到了这晚十点钟,陶太太和伯和一路到北京饭店来,只
见何丽娜新烫着头发,脸上搽着脂粉,穿了袒胸露臂的黄绸
舞衣,让一大群男女围坐在中间。她看见陶伯和夫妇,便AE餦
身相迎。陶太太拉着她的手,对她浑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
"美丽极了。什么事这样高兴,今天重来跳舞?"何丽娜道:
"高兴就是了,何必还要为什么呢?"话说到这里,正好音乐
台上奏AE?乐来。何丽娜拉着伯和的手道:“来,今天我们同舞。"
说着,一手握着伯和的手,一手搭了伯和的肩,不由伯和不
同舞。舞完了,伯和少不得又要问何丽娜为什么这样高兴。她
就表示不耐烦的样子道:"难道我生来是个忧闷的人,不许有
快乐这一天的吗?"伯和心知有异,却猜不着她受了什么刺激,
也只好不问了。
这天晚晌,何丽娜舞到三点钟方才回家。到了次日,又
是照样的快乐,舞到夜深。一连三日,到第四日,舞场上不
见她了。可是在这天,伯和夫妇,接到她个人出面的一封柬
帖:礼拜六晚上,在西洋同学会大厅上,设筵恭候,举行化
装跳舞大会。并且说明用俄国乐队,有钢琴手脱而乐夫加入。
伯和接到这突如起来的请柬,心中诧异,便和夫人商量
道:"照何小姐那种资格,举行一个跳舞大会,很不算什么。
可是她和家树成了朋友以后,家树是反对她举止豪华的人,她
也就省钱多了。这次何以变了态度,办这样盛大的宴会?这
种行动,正是和家树的意见相反。这与他们的婚姻,岂不会
发生障碍吗?"陶太太道;"据我看,她一定是婚姻有了把握
了,所以高兴到这样子。可是很破怪,尽管快活,可不许人
家去问她为什么快活。"伯和笑道:"你这个月老,多少也担
点责任啦。别为了她几天快活,把系好了的红丝给绷断了。这
一场宴会,当然是阻止不了她;最好是这场宴会之后,不要
再继续向下闹才好。"陶太太道:"一个人忽然变了态度,那
总有一个缘故的,劝阻反而不好。我看不要去管她,看她闹
出一个什么结局来——反正不能永久瞒住人不知道的。"伯和
也觉有理,就置之不问。
到了星期六晚上AE?点钟,伯和夫妇前去赴会。一到西洋
同学会门口,只见车马停了一大片。朱AE?的一字门楼下,一
列挂了十几盏五彩灯笼,在彩光照耀里面,现出松枝架和国
AE?。伯和心里想:真个大闹,连大门外都AE?张起来了。进了
大门,重重的院落和廊子,都是彩纸条和灯笼。那大厅上,更
是陈设得花团锦簇。正中的音乐台,用了柏枝鲜花编成一双
大孔雀,孔雀尾开着AE?,宽阔有四五丈。台下一起宽展的舞
场,东西两面,用鲜花扎着围AE?与栏杆,彩纸如雨丝一般的
挤密,由屋顶上坠了下来。伯和看了,望着夫人;陶太太微
笑点点头。何丽娜穿了一件白底绿色丝绣的AE?衫,站在大厅
门口,电光照着,喜AE?洋洋的迎接来宾,就有她的男女招待,
分别将客送入休息室。伯和见了何丽娜笑道:"密斯何,你快
乐啊!"何丽娜笑道:"大家的快乐。"伯和待要说第二句话时,
她又在招呼别的客了。
当下伯和夫妇在休息室里休息着,一看室外东客厅列了
三面连环的长案,看看那位子,竟在一百上下。各休息室里
男女杂沓,声音闹哄哄的。这里自然不少伯和夫妇的朋友,二
人也就忙着在里面应酬起来。一会儿功夫,只听到一阵铃响,
就有人来,招待大家入席。按着席次,每一席上,都有粉红
绸条,写了来宾的姓名,放在桌上。伯和夫妇按照自己的席
次坐下,一看满席的男女来宾,衣香鬓影,十分热闹。但是
各人的脸上,都不免带点惊讶之色,大概都是不知道何丽娜
何以有此一会。
这时,何丽娜出来了,坐在正中的主人席上。她已不是
先前穿的那件白底绿绣花AE?衫了,换了一件紫色缎子绽水钻
辫的AE?衫,身上紧紧的套着一件蓝色团花一字琵琶襟小嵌肩,
这又完全是AE?家女郎装束了。大家看见,就噼噼啪啪鼓掌欢
迎。何丽娜且不坐下,将刀子敲了空盘,等大家静了,便笑
道:"诸位今天光临,我很荣幸。但是我今天突然招待诸位,
诸位一定不明白是什么理由。我先不说出来,是怕阻碍了我
的事,现在向诸位道歉。可是现在我再要不说出来,诸位未
免吃一餐闷酒。老实奉告吧,我要和许多好朋友,暂时告别
了。我到哪里去呢?这个我现在还不能决定,也不能发表。不
过我可以预告的,就是此去,是有所为,不是毫无意味的。我
要借此读些书,而且陶冶我的性情。从此以后,我或者要另
作一个新的人。至于新的人,或者是比于今更快乐呢,或者
十分的寂寞呢?我也说不定。总之,人生于世,要应当及时
行乐。现在能快乐,现在就快乐一下子,不要白费心机,去
找将来那虚无缥缈的快乐。大家快乐快乐吧!"说着,举AE?一
大满杯酒,向满座请了一请。大家听了她这话,勉强也有些
人鼓掌,可是更疑惑了——尤其是伯和夫妇和那沈国英旅长
是如此。
且说那沈旅长自认识何丽娜以后,曾到何家去拜会两次,
谈得很投机。他想刘将军讨了那位夫人,令人欣羡不置,不
料居然还有和她同样的人儿可寻。而且身分知识,都比刘太
太高一筹,这个机会不可失。现在要提到婚姻问题,当然是
早一点;可是再过一个星期,就有提议的可能了。在这满腔
热血腾涌之间,恰好是宴会的请帖下到,所以今天的宴会,他
也到了。何丽娜似乎也知道他的来意似的,把他的座位,定
着紧靠了主人翁。沈旅长找着自己的座位时,高兴的了不得;
现在听到何丽娜这一番演说,却不能不破怪了。可是这在盛
大的宴会上,也没有去盘问人家的道理,只好放在心上。
当下何丽娜说完了,人家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
没有接着演说。还是陶太太站起来道:"何小姐的宗旨,既是
要快乐一天,我们来宾,就勉从何小姐之后,快乐一番,以
答主人翁的雅意。诸位快快吃,吃完了好化装跳舞去。今晚
我们就是找快乐,别的不必管,才是解人。"大家听说,倒鼓
了一阵掌。
这时,大家全副精神都移到化装上去,哪有心吃喝?草
草的终了席,各人都纷纷奔往那化装室中去。不到一个钟头,
跳舞场上,已挤满了破装异服的人:有的扮着鬼怪,有的扮
着古人,有的扮着外国人,有的扮着神仙,不一而足。忽然
之间,音乐奏AE?,五彩的小纸花,如飞雪一般,漫空乱AE?。那
东向松枝AE?风后,四个古装的小女孩,各在十四五岁之间,拿
着云拂宫扇,簇拥着何丽娜出来。何丽娜戴了高髻的头套,穿
了古代宫装,外加着黄缎八团龙衣,竟是戏台上的一个中国
皇后出来了。在场的人,就如狂了一般,一阵鼓掌,拥上前
来。有几个新闻记者,带了照相匣子,就在会场中给她用镁
光照相。照相已毕,大家就开始跳舞了。何丽娜今晚却不择
人,只要是有男子和她点一点头,她便迎上前去,和人家跳
舞。看见旁边没有舞伴,站在那里静候的男子,她又丢了同
舞的人,去陪着那个人舞。舞了休息着,休息着又再舞,约
莫有一个钟头,只苦了那位沈旅长。他穿了满身的戎服,不
曾化装,也不会跳舞,只坐在一边呆看。何丽娜走到他身边
坐下,笑道:"沈旅长,你为什么不跳舞?"沈国英笑着摇了
一摇头,说是少学。何丽娜伸手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唉,这
年头儿,年轻人要想时髦,跳舞是不可不学的呀!你既是看
跳舞的,你就看吧。"说毕,大袖一拂,笑着转到松枝AE?后去
了。
不多一会的工夫,何丽娜又跳跃着出来。她不是先前那
个样子了:散着短发,束了一个小花圈,耳朵上垂着两个极
大的圆耳环,上身脱得精光,只胸前松松的束了一个绣花扁
兜肚,又戴了一串长珠圈,腰下系着一个绿色丝条结的裙,丝
条约有二尺长,稀稀的垂直向下,光着两条腿,赤了一双白
脚,一跳便跳到舞场中间来。她两只光胳膊,带了一副香珠,
垂着绿穗子,在夏威夷土人的装束之中,显出一种妩媚来。她
将手一举,嚷着笑道:"诸位,我跳一套草裙舞,请大家赏光。"
有些风流子弟,便首先鼓掌,甚至情不自禁,有叫好的。于
是大家围了一个圈子,将何丽娜围在中间。音乐台上,奏AE餦
胡拉舞的调子,何丽娜就舞起来。这种草裙舞,舞起来,由
下向上,身子成一个横波浪式,两只手臂和着身子的波浪,上
下左右的伸屈;头和眼光,也是那样流动着。只见那假的草
裙,就是那丝条结的裙,及胸前垂的珠圈,两耳的大环子,都
摇摇摆摆起来。在一个粉装玉琢的模样之下,有了这种形相,
当然是令人回肠荡AE?。惯于跳舞的人,看到还罢了;沈国英
看了,目定口呆,作声不得。
舞了一阵,何丽娜将手一扬,乐已止了。她笑着问大家
道:"快乐不快乐?"大家一起应道:"快乐,快乐!"何丽娜
将两手向嘴上连比几比,然后向着人连抛几抛,行了一个最
时髦最热烈的抛吻礼,然后又两手牵着草裙子,向众人蹲了
一蹲,她一转身子,就跑进松枝AE?风后去了。大家以为她又
去化装了,仍旧杂沓跳舞,接上的闹。不料她一进去后,却
始终不曾出来,直等到大家闹过一个钟头,到化装室里去找
她,她却托了两个女友告诉人,说是身子疲乏极了,只得先
回家去,请大家继续的跳舞。大家一看钟,已是两点多了,主
人翁既是走了,也就不必留恋,因之也纷纷散去。
这一晚,把个沈国英旅长,闹得未免有些儿女情长,英
雄AE?短。眼看来宾成双作对,并肩而去,自己却是怅怅一人
独回旅司令部。到了次日,他十分的忍耐不住了,就便服简
从,到何廉家里去拜会。原来这个时候,政局中正酝酿了一
段极大的暗潮,何廉和沈国英都是里面的主要分子,他们本
也就常见面的。沈国英来了,何廉就在客厅里和他相见。沈
国英笑道:"昨晚女公子在西洋同学会举行那样盛大的宴会,
实在热闹!晚生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今天特意来面谢。"
一个作文官的人,有一个英俊的武官,当面自称晚生,不由
人不感动。而况沈国英的前途,正又是未可限量的,更是不
敢当了。便笑道:"老弟台,你太客气。我这孩子,实在有些
欧化。只是愚夫妇年过五十,又只有这一个孩子,只要她不
十分胡闹,交际方面,也只好由她了。"说着哈哈一笑,因回
头对听差道:"去请了小姐来,说是沈旅长要面谢她。"听差
便道:"小姐一早起来,九点钟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带
了两个小提箱,似乎是到天津去了。"何廉道:"问汽车夫应
该知道呀。"听差道:"没有坐自己的车子出去。"沈国英一听,
又想起昨晚何丽娜说要到一个不告诉人的地方去,如今看来,
竟是实现了。看那何廉形色,也很是惊讶,似乎他也并不知
道,便道:"既是何小姐不在家,改日再面谢吧。"说毕,他
也就告辞而去。
从此一过三天,何丽娜的行踪,始终没有人知道。就是
他家里父母,也只在屋里寻到一封留下的信,说是要避免交
际,暂时离开北京。于是大家都猜她乘西伯利亚铁路的火车,
到欧洲去了。因为她早已说过,要到欧洲去游历一趟的。那
沈国英也就感到何小姐是用情极滥,并不介意男女接近的人,
自己一番倾倒,结果成了梦幻。这时,时局的变化,一天比
一天紧张,那个中流鞟E柱的刘巡阅使,忽然受了部下群将的
请愿,自动的挂冠下野。同时政府方面,又下了一道查办令。
因为沈旅长在事变中有功,就突然高升了,升了爱国爱民军
第三镇的统制。以刘大帅为背景的内阁,当然是解散,在旧
阁员里找了一个非刘系的人代理总揆。何廉如愿以偿,升了
财政总长。刘将军西山那桩案件,自然是不值得注意,将它
取消了。所有因嫌疑被传的几个人,也都开释了。因为刘家
方面的财产,恰好归沈统制清理,沈国英就借住在刘将军家
里,把他的东西,细细的清理。
一日,沈国英在刘将军的卧室里,寻到了沈凤喜一笔存
款折子,又有许多相片,他未免一惊:难道这些东西,这位
新夫人都不曾拿着,就避开了?因叫了刘家的旧听差来,告
诉转告刘太太,不必害怕。虽然公事公办,可是刘太太自己
私人的东西,当然由刘太太拿去,可以请刘太太出面来接洽。
听差说:"自从刘太太到医院里去了,就没有回来过。初去两
天,刘将军还派人去照应,后来将军在西山过世去了,有从
前正太太的两个舅老爷,带着将军两个远方侄少爷,管理了
家事,不认这个新太太。后来时局变了,统制派了军警来,他
们也跑了。这几天,我们是更得不着消息。"沈国英听说,就
亲自坐了汽车,到医院里去看望她。自己又怕是男子看望女
子不便,就说凤喜是他妹子。可是医院里人说:"刘太太因为
存款用完,今天上午已出院去了。"沈国英听了这话,随口道:
"原来她已回家了,我不曾回家,还不知道呢。"口里这样遮
盖着,心中十分的叹息,又只得算了。好在他身上负着军国
大事,日久也就自然忘却了。不过一个将军的夫人,现在忽
然无影无踪,也是社会上要注意的一件事,而况刘氏兄弟,又
是时局中大不幸的人物,因之这一件事,在报上也是特为登
载出来。
这新闻传到了天津,家树看到,就一忧一喜:忧的是凤
喜不免要作一个二次的出山泉水,将来不知道要流落到什么
地步?喜的是西山这件案子,从此一点痕迹都没有,可以安
心回京上学了。
这天晌午,家树和婶婶妹妹一家人吃饭,只见叔叔樊端
本,手上拿着帽子,走进屋来,就向婶婶作揖,笑道:"恭喜,
恭喜!太太,我发表了。"说着,将帽子放下,分左右中间三
把,摸着胡子。他的帽子,随手一放,放在一只珐琅瓷的饭
盂上。樊太太一见不妥,连忙起身拿在手里,笑道:"发表了?
恭喜,恭喜!"说着,也拿了帽子作揖。樊端本随手接过帽子,
又戴在头上。樊太太道:"你又要出去吗?你太辛苦了,吃了
饭再去吧。"樊端本道:"我不出去,休息一会,下午我就要
到北京去见何总长了。"说着,向家树拱拱手道:"也就是你
的泰山。"樊太太道:"你既不走,为什么还戴上帽子?"樊端
本哈哈笑了一声,取下帽子,随手一放,还是放在那饭盂上。
姨太太在太太当面,是不敢发言的;然而今天听了这消息,也
十分的欢喜,只管笑嘻嘻的,捧着饭碗,半晌只送几粒饭到
嘴里去。只有静宜不曾十分了解,便问道:"你们都说发表了,
发表了什么?"樊太太道:"你这孩子太不留心了!你爸爸新
得了一个差使,是口北关监督,马上就要上任了。这样一来,
便宜了你们,是实实在在的小姐了。"
家树当时在一旁看着,心想:叔叔、婶婶乐得真有点过
分了。但也不去插嘴,只陪着吃完了饭,就向樊端本说:"现
在学校要正式上课了,若是叔叔上北京去,就一同去。"樊端
本道:"好极了!也许我可以借此介绍你见见未来的泰山哩。"
家树也不便否认叔叔的话,免得扫了他的官兴,自去收拾行
囊。待到下午,和樊端本一路乘火车北上。好在婶婶、叔叔、
妹妹,都是欢天喜地的,并无所谓留恋。
到了北京,叔侄二人依然住在陶伯和家。伯和因端本是
个长辈,自然殷勤的招待。家树也没功夫和伯和夫妇谈别后
的话,但是逆料那个多情多事的陶太太,一定和何丽娜打了
电话,不到两三个钟头,她就要来的。可是候了一夜,也不
见一点消息。
次日中午,樊端本出门应酬去了,家树和伯和夫妇吃饭。
吃饭的时候,照例是有一番闲话的。家树由叔叔的差使,谈
到了何廉,由何廉谈到何丽娜,因道:"这些时候,何小姐不
常来吗?"陶太太鼻子哼了一声,随便答应,依然低头吃她的
饭。家树道:"为什么不常来呢?"陶太太道:"那是人家的自
由啊!我管得着吗?"家树碰了一个钉子,笑了一笑,也就不
问了。谈了一些别的话,又道:“我在天津接到何小姐一封信。"
陶太太当没有听见,只是低头吃她的饭。伯和将筷子头轻轻
的敲了她一下手背,笑道:"你这东西,真是淘AE?!人家要讨
你一点消息,你就一点口风不露。"陶太太头一起,噗嗤一声
笑了,因道:"表弟,你虽然狡猾,终究不过是鲁肃一流的人
物,哪里能到孔明面前来献策呀?你要打听消息,就干脆问
我得了,何必闷到现在呢?你也熬不住了,我告诉你吧,人
家到外国去了。"家树笑道:"你又开玩笑。"陶太太道:"我
开什么玩笑?实实在在的真事呢!"于是把何丽娜恢复跳舞的
故态,以及大宴会告别的事,说了一遍。伯和笑道:"这一场
化装跳舞,她在交际界倒出了一个小小风头。可是花钱也不
少,听说耗费两三千呢。"家树听了默然。伯和道:"你也不
必懊丧。她若是到欧洲去了,少不得要家里接济款子,自然
有信来的。我和姑母令叔商量商量,让你也出洋,不就追上
她了吗?"陶太太道:"男子汉,都是贱骨头!对于人家女子
有接近的可能,就表示不在乎;女子要不理他,就寻死寻活
的害相思病了。谁叫表弟以前不积极进行?"家树受了这几句
冤枉,又不敢细说出来,以至牵出关、沈两家的事。这一分
苦闷,比明显失败的滋味,还要难受。家树自从这一餐饭AE?,
就不敢再提何小姐了。这几个月来,自己周旋在三个女子之
间,接近一个,便失去一个,真是大大的不幸。对何丽娜呢,
本来无所谓,只是被动的。关秀姑呢,她有个好父亲,自己
又是个豪侠女子,不必去挂念。只有这个沈凤喜,一朵好花,
生在荆棘丛中,自己把她寻出来,加以培养,结果是饱受蹂
躏,而今是生死莫卜,既是可惜,又是可怜。虽然她对不住
我,只可以怨她年纪太小,家庭太坏了。而且关寿峰临别又
再三的教我搭救她,莫非她还在北京?于是又到从前她住的
医院里去问。医院里人说:"她哥哥沈统制曾来接她的,早已
出院了。"家树一听,AE?极了。心想这个女子,如何这样没骨
格!沈统制是她什么哥哥?她倒好,跟着刘德柱的家产,一
AE?换主了。关大叔叫我别忘了她,这种人不忘了她,也是人
生一种耻辱了。于是将关于女子的事,完全丢开。在北京耽
搁了几天,待樊端本到口北就关监督去了,自己也就收拾书
籍行李,搬入学校。
原来他的学校——春明大学,在北京北郊,离城还有十
余里之遥。当学生的人,是非住校不可的。家树这半年以来,
花了许多钱,受了许多AE?,觉得离开城市的好。因此,安心
在学校里读书。这样一来,也不觉得时光容易过去,一混就
是秋末冬初了。
这天,是星期天,因为家树常听人说,西山的红叶,非
常的好看。就一个人品了一起牲口,向西山而来。离着校舍,
约莫有四五里路,这人行大道,却凹入地里,有一丈来深。虽
然AE?在驴子背上,也只看到两边园林,一些落叶萧疏的树梢。
原来北地的土质很松,大路上走着,全是铁壳双轮的大车,这
车轮一轧就是两条大辙,年深月久,大道便成了大沟。家树
正走到沟的深处,忽然旁边树林子里有人喊出来道:“樊少爷,
樊少爷!慢走一步,我们有话说。"
家树正在疑惑,树丛子里已经跑出四个人,由土AE?上向
沟里一跳。赶驴子的驴夫,见他们AE?势汹汹,吆喝一声,便
将驴子站住了。家树看那四个人时,都是短衣卷袖。后面两
个,腰上捆了板带,板带上各斜插了一把刀;当头两个,一
个人手上,各拿了一支手枪,当路一站,横住了去路。再看
土AE?上,还站有两个巡风的。家树心里明白,这是北方人所
谓路劫的了。因向来受了关寿峰的陶融,知道怕也无益,连
忙滚下驴背,向当头四个人拱拱手道:"兄弟是个学生,出来
玩玩,也没带多少钱。诸位要什么,尽管拿去。"当头一个匪
人,瘦削的黄脸,却长了一部落腮的胡子,露着牙齿,打了
一个哈哈,笑道:"我们等你不是一天了。你虽是一个学生,
你家里人又作大官,又开银行,还少的是钱吗?就是你父亲
那个关上,每天
也进款论万。"家树道:"诸位错了,那是我叔叔。"匪人
道:"你父亲也好,你叔叔也好,反正你是个财神爷。得!你
就辛苦一趟吧。"说着,不由家树不肯,两个人向前,抄着他
的胳膊,就架上土AE?。
家树被人架着,心里正自慌张,却不防另有一个匪人,拿
出两张膏药,将他的眼睛贴住。于是,家树就坠入黑暗世界
了。接上抬了一样东西来,似乎是一块门板,用木杠子抬着,
却叫家树卧倒,AE?睡在那门板上。又用了一条被,连头带脚,
将他一盖。他们而且再三的说:"你不许言语,你言语一声,
就提防你的八字!"家树知道是让人家绑了AE?,只要家里肯出
钱,大概还没有性命的危险。事已至此,也只好由他。
他们高高低低抬着,约莫走了二三十里路,才停下,却
有个生人的声音,迎头问道,"来了吗?"答:"来了。"在这
时,却听到有牲口嚼草的声音,有鸡呼食的声音,分明是走
到有人家的地方来了。可是这里人声很少,只听到头上一种
风过树梢声,将树刮得哗啦哗啦的响。好象这地方,四面是
树,中间却有一座小小的人家,自然是平静的所在了。一阵
忙乱,家树被他们搀着到了空气很郁塞的地方。有人说:"这
是你的屋子。你躺下也行,坐着也行,听你的便吧。"说着,
就走出去了。
这里家树摸着,身旁硬邦邦的,有个土炕,炕上有些乱
草,草上也有一条被,都乱堆着;炕后有些凉飕飕的风吹来。
按照北方人规矩,都是靠了窗子AE?炕的,不象南方人床对着
窗户。家树想,大概这里也有个窗户了。向前走,只有两三
步路,便是土壁。门却在右手,因为刚才听到他们出去时关
门的响声。门边总有一个人守着,听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分
明是靠门放了一堆高粱秸子,守的人躺在上面。——家树对
于这身外的一切,都是以耳代目,以鼻代目,分别去揣想。AE餦
初很是烦闷;后来一想,烦闷也没用,索性泰然的躺在炕上。
所幸那些匪人,对于饮食的供给,倒很丰盛,每顿都有精致
的面食和猪肉鸡蛋,还有香AE?茶,随时取饮。要大小便,也
有匪人陪他出房去。
在初来的两天,这地方虽然更替换人看守,但是声音很
沉寂,似乎人不多,大概匪人出去探听消息去了。到了第四
天,人声便嘈杂,他们已安心无外患了,于是有个人坐在炕
上对他道:"樊少爷,我们请你来,实在委屈一点。可是我们
只想和府上筹点款子,和你并无冤无仇。你给我们写一封信
到府上去通知一声,你看怎么样?"家树哪敢不依,只得听从。
于是就有人来,慢慢揭下脸上的膏药。家树眼前豁然开朗,看
看这屋子,果然和自己揣想的差不多。门口站了两个匪,各
插着一把手枪在袋里,面前摆了一张旧茶几,一个泥蜡台,插
了一支红烛,并放了笔砚和信纸信封,原来已是夜里了。坐
在炕沿上的匪人,戴了一副墨晶眼镜,脸上又贴了两张膏药,
大概他是不肯露真面目的了。那人坐在一边,就告诉他道:
"请你写信给樊监督,我们要借款十万,AE?你作个中。若是肯
借的话,就请他在接到信的半个月以内派人到北郊大树村老
土地庙里接洽,来人只许一个,戴黑呢帽,戴墨晶眼镜为记。
过岂不来,我们就撕AE?了。——'撕AE?'两个字,你懂得吗?"
说着,露了牙齿,嘿嘿一笑。家树轻轻说:"知道。"但是对
于十万两个字,觉得过分一点,提笔之时,想抬头解释两句。
匪人向上一站,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喝道:"你就照着我的话
写,一点也改动不得!改一字添一千。"家树不敢分辩了,只
好将信写给伯和,请伯和转交。
当下家树写完信交给他们,脸上又给贴上了膏药。那信
如何送去,不得而知,只好每天在黑暗中闷着吃喝而已。一
想这信不知何日到伯和手上;伯和接了信,又不知要怎样通
知叔叔?若是一犹豫,这半个月的工夫,就要延误了。他们
限AE?半月,只是要来人接洽,并不是要先交款,这一点,最
好也不要误解了……一人就这样胡思乱想,度着时光。
转眼就是十天了,家树慢慢的和匪人也就熟识一点,知
道这匪首李二疙疸,乃是由口外来的,北京近郊,却另有内
线,那个戴黑眼镜的就是了。守住的却是两个人换班,一个
叫胡狗子,一个叫唐得禄,听他们的口音,都是老于此道的。
因为在口北听说樊端本有钱,有儿子在北京乡下读书,他们
以为是好机会,所以远道而来。家树一想他们处心积虑,为
的是和我为难,我既落到他们手心里来了,AE?肯轻易放过,这
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有一天晚上,已经很夜深了,忽然远远的有一种脚步声,
跑了过来,接上有个人在屋外叫了一声,这里全屋的人,都
惊醒了。有人说:"走了水了。他妈的!来了灰叶子了。"家
树在北方日久,也略略知道他们的黑话,灰叶子是指着兵,莫
非剿匪的人来了。这一下子,也许有出险的一线希望。这时
隔壁屋里,一个带着西北口音的人说道:"来多少,三十上下
吗?我们八个人,一个也对付他四五个,打发他们回姥姥家
去。狗子!AE?交给你了,我们干,快拿着家伙。"说话的正是
李二疙疸,胡狗子就答应了。接上就听到满屋子脚步声,试
枪机声,装子弹声,搬高粱秸子、搬木AE?家具声,闹成一起。
李二疙疸问道:"预备AE?了没有?狗子,你看着AE?。"大家又
答应了一声,呼呼而下。这时内外屋子的灯,都吹灭了。家
树只听到那些人,全到院子里去。接上,啪!啪!遥遥的就
有几下枪响。家树这时心里乱跳,身上一阵一阵的冷汗向外
流,实在忍不住了,便轻轻的问道:"胡大哥……"一句话没
说完,胡狗子轻轻喝道:"别言语,下炕来,趴在地下。"家
树让他一句话提醒,连爬带滚,下得炕来,就伏在炕沿下。这
时外面的枪声已连续不断,有时刷的一声,一粒子弹,射入
屋内。这屋里一些匪人,却象死过去了一样,于是外面的枪
声也停止了。不到半顿饭时,这院子里,忽然噼啪噼啪,枪
向外一阵乱放。接上那李二疙疸骂道:"好小子!你们再过来。
哈哈,揍!朋友,揍他妈的!"啪!啪!啪!"哎哟,谁?刘
三哥挂了彩了。他妈的!是什么揍的?打后面来。"啪!啪!
啪!"打走了没有?朋友!沉着AE?。"刷!"好小子!把我帽子
揍了。"……
家树趴在地下,只听到枪声骂声,人的跑动声,院子里
闹成一起。自己一横心,反正是死,想到屋子里没灯,于是
也不征求胡狗子的同意,就悄悄的将脸上的膏药撕下。偷着
张望时,由窗户上射出来一些星光,看见胡狗子趴在炕上,只
把头伸在窗户一边张望,其余是绝无所睹。只听到院子外,天
空里,啪啪刷刷之声,时断时续。紧张一阵,又AE?和一阵。一
会儿,进来一个人,悄悄的向胡狗子道:"风紧得很,天亮就
不好办了。咱们由后面沟里冲出去。"说话的便是李二疙疸,
只见他站在炕上,向土墙上AE?了两AE?,壁子摇撼着,立刻露
了一条缝。他又用手扒了几扒,立刻有个大窟窿。他用了一
根木棍子,挑了一件衣服,由窟窿里伸出去。然后缩了进来,
他轻轻的笑道:"这些浑蛋!只管堵着门,咱们不走等什么?"
他于是跑到院子里去,又乱骂乱嚷,接上紧紧的放着枪。
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个匪人进来,喁喁的商量了两句,就
爬出洞口。胡狗子在家树脸上一摸,笑道:"你倒好,先撕了
眼罩子了。爬过洞去,趴在地下走。"家树虽觉得出去危险,
但不容不走,只得大着胆,爬了出来;随后胡狗子也出来了。
这里是个小土堆,胡狗子伸手将家树使劲一推,便滚入
一条沟内;接上胡狗子也滚了下来。刚刚滚到沟里,刷刷!头
上过去两颗子弹。于是伏在这地沟里的有四个人,都死过去
了一般,一点不动不响。听那屋前面,骂声枪声,已经不在
院子里,似乎李二疙疸冲出大门去了。伏了一会,不见动静。
家树定了一定神,抬头看看天上,满天星斗,风吹着光秃的
树梢,在星光下摆动作响。那西北风带了沙土,吹打到脸上,
如利刀割人一样。在屋里有暖炕,不觉夜色寒冷,这时,便
格外的难受了。三个匪人,听屋前面打得正厉害,就两个在
前,一个在后,将家树夹在中间,教他在地上爬着向前,如
蛇一般的走。他们走走又昂头探望探望,走着离开屋有三四
十丈路,胡狗子吩咐家树站起来弯着腰,拖了就跑。一口AE鳿
跑有半里之遥,这才在一丛树下坐下。听那前面,偶然还放
一枪。
约有一个钟头,忽听得前面有脚步响,胡狗子将手里快
枪瞄准着问道:"谁?"那边答说二疙疸回来了。胡狗子放下
枪,果然李二疙疸和一个匪人来了。他喘着AE?道:"趁着天不
亮,赶快上山。今天晚晌,算扎手,伤了三个兄弟!"另一个
土匪,看见家树骂道:"好小子!为了你,几乎丢了吃饭的家
伙!豁出去了,毁了你吧。"说时,掏出手枪,就比了家树的
额角,接上啪哒一声。这一枪要知道家树还有性命也无,下
第二十二回绝地有逢时形骸终隔,圆场念逝者啼笑皆非
却说那匪人将手枪比着家树的额角,只听到啪哒一声,原
来李二疙疸在一边看见,飞AE?一脚,将手枪踢到一边去了。抢
上前一步,执着他的手道:"你这是做什么?发了疯了吗?"那
人笑道:"我枪里没有了子弹,吓唬吓唬他,看他胆量如何。
谁能把财神爷揍了!"李二疙疸道:"他那个胆量,何用得试。
你要把他吓唬死了怎么办?别废话了,走吧。"于是五个匪人,
轮流搀着家树,就在黑暗中向前走。
家树惊魂甫定,见他们又要带着另走一个地方,不知道
要到什么地方去,心里慌乱,脚下AE?高八低,就跟了他们走。
约莫走了二十里路,东方渐渐发白,便有高山迎面而AE?。家
树正待细细的分盿e四向,胡狗子却撕下了一起小衣襟,将他
的眼睛,重重包AE?。他扶着匪人,又走了一程,只觉得脚下,
一步一步向高登着山,是不是迎面那高山,却不知道。一会
功夫,脚下感着无路,只是在斜AE?上带爬带走,脚下常常的
踏着碎石,和挂着长刺,虽然有人搀着,也是一走一跌,分
明是在乱山上爬,已走的不是路了。走了许久,脚下才踏着
石台阶,听着几个匪人推门响,继而脚下又踏着很AE?正的石
板,高山上哪里有这种地方,却不知是什么人家?后来走到
长桌边,闻到一点陈旧的香味,这才知道是一所庙。
匪人将家树让在一个草堆上坐下,他们各自忙乱着,好
象他们是熟地方,却分别去预备柴水。后来他们就关上了佛
殿门,弄了一些枯柴,在殿中间烧着火。五个匪人,都围了
火坐在一处,商量着暂熬过今天,明天再找地方。家树听到
他们又要换地方,家里人是越发不容易找了,心里非常焦急。
这天五个匪人都没有离开,就火烧了几回白薯吃。李二疙疸
道:"财神爷,将就一天吧,明天我们就会想法子给你弄点可
口的。"家树也不和他们客气,勉强吃了两个白薯,只是惊慌
了一夜,又跑了这些路,哪里受得住!柴火一熏,有点暖AE?,
就睡着了。
家树迷迷糊糊的就睡了一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得
正香甜的时间,忽觉自己的身子让人一夹,那人很快的跑了
几步,就将自己放下。只听得有人喝道:"呔!你这些毛贼,
给我醒过来。我大丈夫明人不做暗事。"家树听那声音,不是
别人,正是关寿峰。这一喜非同小可,也顾不得什么利害,马
上将扎住眼睛的布条向下一扯,只见秀姑也来了。她和寿峰
AE?AE?的站在佛殿门口,殿里烧的枯柴,还留着些摇摆不定的
余焰,照见李二疙疸和同伙都从地上草堆里,一骨碌的爬AE餦
来。寿峰喝道:"都给我站着。你们动一动,我这里两管枪一
AE?响。"原来寿峰、秀姑各端了一支快枪,一起拿着AE?直,向
了那五个匪人瞄准。他们果然不动,李二疙疸垂手直立微笑
道:"朋友,你们是哪一路的?有话好说,何必这样。"寿峰
道:"我们不是哪一路,不要瞎了你的狗眼!你们身边的两支
快枪,我都借来了。你们腰里还拴着几支手枪,一起交出来,
我就带着人走。"说时,将枪又举了一举。
李二疙疸一看情形不好,首先就在身上掏出手枪来,向
地下一丢,笑道:"这不算什么,走江湖的人,走顺风的时候
也有,翻船的时候也有。"接着又有两个人,将手枪丢在地下。
寿峰将枪口向里拨着,让他们向屋犄角上站,然后只一跳跳
到屋子中间,将手枪捡了起来,全插在腰里板带上,复又退
到殿门口,点了点头,笑道:"我已经知道你们身上没有了枪,
可是别的家伙,保不住还有,我得在这里等一等了。"说着,
将身上插的手枪,取出一支交给秀姑道:"你带着樊先生先下
山,这几个人交给我了,准没有事。"
秀姑接了手枪,将身子在家树面前一蹲,笑道:"现在顾
不得许多了,性命要紧,我背着你走吧。"家树一想也不是谦
逊之时,就伸了两手,抱住秀姑的脖子。她将快枪夹在胁下,
两手向后,托着家树的膝盖,连蹦带跑,就向前走。黑夜之
间,家树也不知经过些什么地方,一会儿落了平地,秀姑才
将家树放下来,因道:"在这里等一等家父吧,不要走失了。"
家树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性命是自己的了。抬头四望,
天黑星稀,半空里呼呼的风吹过去,冷AE?向汗毛孔里钻进去,
不由人不哆嗦起来。秀姑也抬头看了一看天色,笑道:"樊先
生,你身上冷得很厉害吧,破大袄子穿不穿?"说着,只见她
将身一纵,爬到树上去,就在树上取下一个包袱卷,打了开
来,正是三件老羊AE?光套子,就拿了一件提着领,披到家树
身上。家树道:“这地方哪有这样东西,不是大姑娘带来的吗?"
秀姑道:"我们爷儿俩原各有一件,又给你预备下一件,上山
的时候,都系在这树上的。"家树道:"难得关大叔和大姑娘
想的这样周到!教我何以为报呢?"秀姑听了这话,却靠了树
干,默然不语。
四周一点没有声音,二人静静的站立一会,只听到一阵
脚步响,远远的寿峰问道:"你们到了吗?"秀姑答应:"到了。"
寿峰倒提着那支快枪,到了面前。家树迎上前向寿峰跪了下
去;寿峰丢了枪,两手将他搀起来道:"小兄弟,你是个新人
物,怎样行这种旧礼?"家树道:"大叔这大年纪,为小侄冒
这大危险来相救,小侄这种感激,也不知道要由何说AE?!"寿
峰哈哈笑道:"你别谢我,你谢老天。他怎么会生我这一个好
管闲事的人哩!"家树便问:"何以知道这事,前来相救?"寿
峰道:"你这件事,报上已经登的很热闹了。我一听到,就四
处来访。我听到我徒弟王二秃子说,甜詀e林里,有几个到乡
下来贩詀e子贩柿子的客人,形迹可疑。我就和我几个徒弟,前
后一访,果然不是正路。昨夜正想下手,恰好军队和他们开
了火,我躲在军队后面,替你真抓了两把汗。后来我听到军
队只嚷人跑了,想你已经脱了险。一早的时候,我装着过路,
看到地沟里有好几处人爬的痕迹,都向着西北。我一直寻到
大路上,还看到有些枪托的印子,我这就明白了,他们上了
这里的大山。这山有所玄帝庙,好久没有和尚。我想他们不
到这里来,还上哪里去藏躲?所以我们爷儿俩,趁着他们昨
天累乏了,今天晚上好下他们的手。他们躲在这山上,作梦
也不会想到有人算计他,就让我便便易易的将你救出来了。不
然我爷儿俩,可没有枪,只带了两把刀,真不好办呢!"说毕,
哈哈一笑。
这时,远远的有几声鸡啼。关寿峰道:"天快亮了,我们
走吧。老在这里,仔细贼跟下来。这两根长枪,带着走可惹
人注意,我们把它毁了,扔在深井里去吧。"于是将子弹取下,
倒拿了枪,在石头上一顿乱砸,两支枪都砸了。寿峰一起送
到路旁一口井边,顺手向里一抛,口里还说道:"得!省得留
着害人。"于是他父女披上老羊裘,和家树向大路上走去。
约走有二三里路,渐渐东方发亮,忽听到后面一阵脚步
乱响,似乎有好几个人追了来。寿峰站住一听,便对秀姑道:
"是他们追来了,你引着樊先生先走,我来对付他们。"说着,
见路边有高土墩,掏出两支手枪,便蹲了身子,隐在土墩后。
不料那追来的几个人,并不顾虑,一直追到身前。他们看见
面前有个土堆,似乎知道人藏在后面,就站定了嚷道:"朋友,
你拿去的手枪,可没有子弹;你快把枪扔了,我们不怕你了。
我们现在也没带枪,是好汉,你出来给我们比一比。"寿峰听
了这话,将手枪对天空放了一下,果然没有子弹。本想走出
来,又怕匪人有枪弹,倒上了他的当,且不作声,看他们怎
么样。只在这时,早有一个人跳上土墩,直AE?了过来。寿峰
见他手上,明晃晃拿着一把刀,不用说,真是没有枪。于是
将手枪一扔,笑道:"来得正好。"身子一起,向后一蹲一伸,
就捞住了那人一条腿,那人啪咤一声倒在地下。寿峰一脚踢
开了他手上的刀,然后抓住他一只手,举了起来,向对面一
扔,笑道:"饭桶!去你的吧。"两个匪人正待向前,被扔过
去的人一撞,三个人滚作一团。
这时,寿峰在朦胧的晓色里,看见后面还站着两个人,并
没有枪,这就不怕了。走上前一笑道:"就AE?你这几个脚色,
想来抢人?回去吧,别来送死!"有个人道:"老头子,你姓
什么?你没打听我李二疙疸不是好惹的吗?"寿峰说:"不知
道。"李二疙疸见他直立,不敢上前。另一个匪人,手上举了
棍子,不管好歹,劈头砍来。寿峰并不躲闪,只将右手抬AE餦
一隔,那棍子碰在胳膊上,一弹,直飞入半空里去。那人
"哎哟"了一声,身子一晃,向前一起。寿峰把腿一扫,他就
滚在地上。先两个被撞在地上的,这时一起过来,都让寿峰
一闪一扫一推,再滚了下去。
李二疙疸见寿峰厉害,站在老远的道:"朋友!我今天算
栽了斤斗,认识你了。"说毕,转身便走。约莫走有四五步,
回身一扬手,一样东西,向寿峰头上直射过来。寿峰将右手
食指中指向上一伸,只一夹,将那东西夹住,原来是一只钢
镖。刚一看清,李二疙疸第二只又来,寿峰再举左手两个指
头,又夹住了。李二疙疸连抛来几只钢镖,寿峰手上就象有
吸铁石一样,完全都吸到手上,夹一只,扔一只,夹到最后
一只,寿峰笑道:"这种东西,你身上带有多少?干脆一起扔
了来吧。你扔完了,可就该轮着我来了。"说毕,将手一扬。
李二疙疸怕他真扔出来,撒腿就跑。寿峰笑道:"我要进城去,
没工夫和你们算账,便宜了你这小子!"说毕,捡AE?两支手枪,
也就转身走了。秀姑和家树在一旁高AE?下迎出来,笑道:"我
听到他们没动枪,知道不是你的对手,我就没上前了。"于是
三人带说带走,约莫走了十几里路,上了一个集镇。这里有
到北京的长途汽车,三人就搭了长途汽车进城。
到了城里,寿峰早将AE?裘、武器作了一卷,交给秀姑,吩
咐她回家,却亲自送家树到陶伯和家来。家树在路上问道:
"大叔原来还住在北京城里,在什么地方呢?"寿峰笑道:"过
后自知,现在且不必问。"
二人雇了人力车,乘到陶家,正有樊端本一个听差在门
口,一见家树,转身就向里嚷道:"好了,好了,侄少爷回来
了!"家树走到内院时,伯和夫妇和他叔叔都迎了出来。伯和
上前一步,执着他的手道:"我们早派人和前途接洽多次,怎
么没交款,人就出来了呢?"家树道:"一言难尽!我先介绍
这位救命大恩人。"于是把关寿峰向大家介绍着,同到客厅里,
将被救的事说了一遍。樊端本究竟是阅世很深的人,看到寿
峰精神矍铄,AE?宇轩昂,果然是位豪侠人物。走上前,向他
深深三个大揖,笑道:"大恩不言报,我只是心感,不说虚套
了。"寿峰道:"樊监督!你有所不知,我和令侄,是好朋文。
朋友有了患难,有个不相共的吗?你不说虚套,那就好。"刘
福这时正在一边递茶,寿峰一摸胡子,向他笑道:"朋友,你
们表少爷,交我这老头子,没有吃亏吧?你别瞧在天桥混饭
吃的,九流三教,什么都有,可是也不少够朋友的!以后没
事,咱们闹两壶谈谈,你准会知道练把式的,敢情也不错。"
刘福羞了一大通红的脸,不敢说什么,自退去了。
当下寿峰拱拱手道:"大家再会。"起身就向外走。家树
追到大门口,问道:"大叔,你府上在哪里?我也好去看你啊!"
寿峰笑道:"我倒忘了,大喜胡同你从前往的所在,就是我家
了。"说毕,笑嘻嘻的而去。家树回家,又谈AE?往事,才知道
叔叔为赎AE?而来。已出价到五万,事被军队知道,所以有一
场夜战。说到关寿峰父女,大家都嗟赏不已,樊端本还非和
他换帖不可。这日家树洗澡理发,忙乱一阵,便早早休息了。
次日早上,家树向大喜胡同来看寿峰。不料刮了半夜北
风,便已AE?飘荡荡,下了一场早雪。走上大街一看,那雪都
有一尺来深,南北遥遥,只是一起白。天上的雪AE?,正下得
紧,白色的屋宇街道,更让白色的雪AE?,垂着白络,隐隐的
罩着,因之一切都在朦胧的白雾里。家树坐了车子,在寒冷
的白雾里,穿过了几条街道,不觉已是大喜胡同。也不知道
什么缘故,一进这胡同,便受着破异的感觉,又是欢喜,又
是AE?惨。自己原将大衣领子拉起来挡着脸,现在把领子放下,
雪花乱AE?在脸上,也不觉得冷。
这时,忽然有人喊道:"这不是樊大爷?"说着,一个人
由车后面追上前来。家树看时,却是沈三玄。他穿着一件灰
布棉袍子,横一条,直一条,都是些油污黑迹,头上戴的小
瓜AE?帽,成了膏药一样,沾了不少的雪花。他缩了脖子,倒
提一把三弦子,喷着两鼻孔热气,追了上来,手扶着车子。家
树跳下车来,给了车钱,便问道:"你怎么还是这副情形,你
的家呢?"沈三玄不觉蹲了一蹲,给家树请了个半腿儿安,哭
丧着脸道:"我真不好意思再见你啦。老刘一死,我们什么都
完了。关大叔真仗义,他听到大夫说,凤喜的病,要用她心
里愿意的事,愿意的人,时时刻刻在面前逗引着,或者会慢
慢醒过来。恰好这里原住的房子又空着,他出了钱,就让我
们搬回来……"家树不等他说完,便问道:"凤喜什么病?怎
么样子?"沈三玄道:"从前她是整天的哭。看见穿制服的人,
不问是大兵,是巡警,或者是邮差,就说是来枪毙她的,哭
的更厉害。搬到大喜胡同来了,倒是不哭,又老是傻笑。除
了她妈,什么人也不认得,大夫说她没有什么记忆力了。这
大的雪。你到家里坐吧。"说着,引着家树上前。
没多远,家树便见到了熟识的小红门。白雪中那两扇小
红门,格外触目。只是墙里两棵槐树,只剩杈杈丫丫的白干,
不似以前绿叶荫森了。那门半掩着,家树只一推,就象身子
触了电一样,浑身麻木起来。首先看到的,便是满地深雪,一
个穿黑布裤红短袄子的女郎,站在雪地里,靠了槐树站住,两
只脚已深埋在雪里。她是背着门立住的,看她那蓬蓬的短发
上,洒了许多的雪花;脚下有一只大碗,反盖在雪上,碗边
有许多雪块,又圆又扁,高高的垒着,倒象银币,那正是用
碗底印的了。——北京有些小孩子们,在雪天喜欢这样印假
洋钱玩的。有人在里面喊道:"孩子,你进来吧。一会儿樊大
爷就来了,我怕你闹,又不敢拉你,冻了怎么好呢?"因为听
见门响,那女郎突然回过脸来,家树一看,正是凤喜,只见
她脸色白如纸,又更瘦削了。
沈三玄上前道:"姑娘,你瞧,樊大爷真来了。"只这一
声,沈大娘和寿峰父女,全由屋里跑了出来。秀姑在雪地里
牵着凤喜的手,引她到家树面前,问道:"大妹子,你看看这
是谁?"凤喜略AE?着头,对家树呆望着,微微一笑,又摇摇头。
家树见她眼光一点神也没有,又是这副情形,什么怨恨也忘
了。便对了她问道:"你不认得我吗?你只细细想想看。"于
是拉了她的手,大家一路进屋来。
家树见屋里的布置,大概如前,自己那一张大相片,还
微笑的挂着,只是中间有几条裂缝,似乎是撕破了,重新AE碶
拢的了。屋子中间,放了一个白煤炉子。凤喜伸了一双光手,
在火上篴e着,AE?了头,只是看家树。看的时候,总是笑吟吟
的。家树又道:"你真不认得我了吗?"她忽然跑过来,笑道:
"你们又拿相片儿冤我,可是相片儿不能够说话啊!让我摸摸
看。"于是站在家树当面,先摸了一摸他周身的轮廓,又摸着
他的手,又摸着他的脸。凤喜摸的时候,大家看她痴得可怜,
都呆呆的望着她。家树一直等她摸完了,才道:"你明白了吗?
我是真正的一个人,不是相片啦。相片在墙上不是?"说着一
指。凤喜看看相片,看看人,笑容收起来,眼睛望了家树,有
点转动,闭上眼,将手扶着头,想了一想,复又睁开眼来点
点头道:"我……我……记……记起来了,你是大爷。不是梦!
不是梦!"说时,手抖颤着,连说不是梦,不是梦,接上,浑
身也抖颤起来。望了家树有四五分钟,哇的一声,哭将起来。
沈大娘连忙跑了过来,将她搀着道:"孩子!孩子!你怎么了?"
凤喜哭道:"我哪有脸见大爷呀!"说着,向床上趴了睡着,更
放声大哭起来。
家树看了这情形,一句话说不得,只是呆坐在一边。寿
峰摸着胡子道:"她或者明白过来了,索性让她躺着,慢慢的
醒吧!"于是将凤喜鞋子脱了,让她和衣在床上躺下,大家都
让到外面屋子里来坐。期间沈大娘、沈三玄一味的忏悔;寿
峰一味的宽解,秀姑常常微笑;家树只是沉思,却一言不发。
寿峰知道家树没有吃饭,掏出两块钱来,叫沈三玄买了些酒
菜,约着围炉赏雪。家树也不推辞,就留在这里。
大家在外面坐时,凤喜先是哭了一会,随后昏昏沉沉睡
过去了。等到大家吃过饭时,凤喜却在里面呻吟不已。沈大
娘为了她却进进出出好几回,出来一次,却看家树脸色一次。
家树到了这屋里,前尘影事,一一兜上心来,待着是如坐针
毡,走了又觉有些不忍。寿峰和他谈话,他就谈两句;寿峰
不谈话,他就默然的坐着。这时他皱了眉,端了一杯酒,只
用嘴唇一点一点的呷着,仿佛听到凤喜微微的喊着樊大爷。寿
峰笑道:"老弟,无论什么事,一肚AE?包容下去。她到了这种
地步,你还计较她吗?她叫着你,你进去瞧瞧她吧。"家树道:
"那末,我们大家进去瞧瞧吧。"
当下沈大娘将门帘挂AE?,于是大家都进来了。只见凤喜
将被盖了下半截,将两只大红袖子露了出来,那一张白而瘦
的脸,现时却在两颊上露出两块大红晕,那一头的蓬头发,更
是散了满枕。她看见家树,那一张掩在蓬蓬乱发下的小脸,微
点了一点,手半抬起来,招了一招,又指了一指床。家树会
意,走近前一步,要在床沿上坐下;回头一看有这些人,就
在凤喜床头边一张椅子上坐下。秀姑环了一只手,正靠在这
椅子背上呢。凤喜将身子挪一挪,伸手握着了家树的手道:
"这是真的,这不是梦!"说着,露齿一笑道:"哈哈!我梦见
许多洋钱,我梦见坐汽车,我梦见住洋楼。……呀!他要把
我摔下楼,关大姐救我!救我!"说着,两手撑了身子,从床
上要向上一坐;然而她的AE?力不够,只昂AE?头来,两手撑不
住,便向下一倒。沈大娘摇头道:"她又糊涂了,她又糊涂了。
嗳!这可怎么好呢?我空欢喜了一阵子了。"说着便流下泪来。
寿峰也因为信了大夫的主意,凤喜一步一步有些转头的希望
了;而今她不但不见好,连身体都更觉得衰弱。站在身后,摸
着胡子点了一点头道:"这孩子可怜!"
家树刚才让凤喜的手摸着,只觉滚热异常,如今见大家
都替她可怜,也就作声不得,大家都寂然了。只听到一阵呼
噜呼噜的风过去,沙沙沙,AE?了一窗子的碎雪。阴暗的屋子
里,那一炉子煤火,又渐渐的无光了,便觉得加倍的AE?惨。外
面屋子里,吃到半残的酒菜,兀自摆着,也无人过问了。再
看凤喜时,闭了眼睛,口里不住的说道:"这不是梦,这不是
梦!"家树道:"我来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这样子,倒是
我害了她了。索性请大夫来瞧瞧吧。"沈大娘道:"那可是好,
只是大夫出诊的钱,听说是十块……"家树道:"那不要紧,
我自然给他。"
大家商议了一阵,就让沈三玄去请那AE?救医院的大夫。沈
大娘去收拾碗筷。关氏父女和家树三人,看守着病人。家树
坐到一边,两脚踏在炉上烤火,用火筷子不住的拨着黑煤球。
寿峰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点点头,又叹叹气。秀
姑侧身坐在床沿上,给凤喜理一理头发,又给她牵一牵被,又
给她按按脉,也不作声。因之一屋三个人,都很沉寂。凤喜
又睡着了……
约有一个钟头,门口气车喇叭响,家树料是大夫到了,便
迎出来。来的大夫,正是从前治凤喜病的。他走进来,看看
屋子,又看看家树,便问道:"刘太太家是这里吗?"家树听
了"刘太太"三个字,觉得异常刺耳,便道:"这是她娘家。"
那大夫点着头,跟了家树进屋。不料这一声喇叭响,惊动了
凤喜,在床上要爬起来,又不能起身,只是乱滚,口里嚷道:
"鞭子抽伤了我,就拿汽车送我上医院吗?大兵又来拖我了,
我不去,我不去!"关氏父女,因大夫进来,便上前将她按住,
让大夫诊了一诊脉。大夫给她打了一针,说是给她退热安神
的,便摇着头走到外边屋子来,问了一问经过,因见家树衣
服不同,猜是刘将军家的人,便道:"我从前以为刘太太症不
十分重,把环境给她转过来,恶印象慢慢去掉,也许好了。现
在她的病突然加重,家里人恐怕不容易侍候,最好是送到疯
人院去吧。"说着又向屋子四周看了一看,因道:"那是官立
的,可以不取费的,请你先生和家主商量吧。精神病,是不
能用药治的。要不然,在这种设备简单的家庭,恐怕……"说
着,他淡笑了一笑。家树看他坐也不肯坐,当然是要走了,便
问:"送到疯人院去,什么时候能好?"大夫摇头道:"那难说,
也许一辈子……但是她或者不至于。好在家中人若不愿意她
在里面,也可以接出来。"家树也不忍多问了,便付了出诊费,
让大夫走了。
沈大娘垂泪道:"我让这孩子拖累的不得了。若有养病的
地方,就送她去吧。我只剩一条身子,哪怕去帮人家呢,也
好过活了。"家树看凤喜的病突然有变,也觉家里养不得病,
设若家里人看护不周,真许她会闹出什么意外,只是怕沈大
娘不答应,也就不能硬作主张;现在她先声明要把凤喜送到
疯人院去,那倒很好,就答应愿补助疯人院的用费,明天叫
疯人院用病人车来接凤喜。
当大家把这件事商量了个段落之后,沈大娘已将白炉子
新添了一炉红火进来。她端了个方凳子,远远的离了火坐着,
十指交叉,放在怀里,只管望了火,垂下泪来道:"以后我剩
一个孤鬼了!这孩子活着象……"连忙抄AE?衣襟蝍e了嘴,肩
膀颤动着,只管哽咽。秀姑道:"大婶,你别伤心。要不,你
跟我们到乡下过去。"寿峰道:"你是傻话了。人家一块肉放
在北京城里呢,丢得开吗?"
家树万感在心,今天除非不得已,总是低头不说话。这
时忽然走近一步,握着寿峰的手道:"大叔,我问了好几次了,
你总不肯将住所告诉我。现在我有一个两全的办法,不知道
你容纳不容纳?"寿峰摸了胡子道:"我们也并不两缺呀,要
什么两全呢?"家树被他一驳,倒愣住了不能说了。寿峰将他
的手握着,摇了两摇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什么办法呢?"
家树偷眼看了看秀姑,见她端了一杯热茶,喝一口,微微
"呵"一声,似乎喝得很痛快。因道:"我们学校里,要请国
术教师,始终没有请着,我想介绍大叔去。我们学校,也是
乡下,附近有的是民房,你就可以住在那里。而且我们那里
有附属平民的中小学,大姑娘也可以读书。将来我毕了业,我
还可以陪大叔国里国外,大大的游历一趟。"说着,偷眼看秀
姑。秀姑却望着她父亲微笑道:"我还念书当学生去,这倒好,
八十岁学吹鼓手啦。"寿峰点点头道:"你这意思很好。过两
天,天气晴得暖和了,你到西山'环翠园'我家里去仔细商
量吧。"家树不料寿峰毫不踌躇,就答应了,却是苦闷中的一
喜,因道:"大叔家里就住在那里吗?这名字真雅!"寿峰道:
"那也是原来的名字罢了。"
沈三玄在屋里进进出出,找不着一个搭言的机会,这时
听寿峰说到"环翠园",便插嘴道:"这地方很好,我也去过
哩。"他说着,也没有谁理他。他又道:"樊大爷,你还念书
呀!你随便就可弄个差事了,你叔老太爷不是很阔吗?你若
是肯提拔提拔我,要不……嘿嘿……给我荐个事,赏碗饭吃。"
家树见他的样子,就不免烦恼,听了这话,加倍的不入耳,突
然站起来,望着他道:"你们的亲戚,比我叔叔阔多着呢!"只
说了这两句,坐下来望着他,又作声不得。寿峰道:"嗳!老
弟,你为什么和他一般见识?三玄,你还不出去呀!"沈三玄
垂了头,出屋子去了。
这时,沈大娘正想有番话要说,见寿峰一开口,又默然
了。寿峰道:"好大雪!我们找个赏雪的地方,喝两盅去吧。"
家树也真坐不住了,便穿了大衣起身。正要走时,却听到微
微有歌曲之声,仔细听时,却是"……忽听得孤雁一声叫,叫
得人真个魂销呀,可怜奴的天啦,天啦!郎是个有情的人,如
何……"这正是凤喜唱着《四季相思》的秋季一段,凄楚婉
转,还是当日教她唱的那种音韵,不觉呆了。寿峰道:"你想
什么?"家树道:"我的帽子呢?"寿峰道:"你的帽子,不是
在你头上吗?你真也有些精神恍惚了。"家树一摸,这才恍然,
未免有点不好意思,马上就跟了寿峰走去。
二人在中华门外,找了一家羊肉馆子,对着皇城里那一
AE?琼楼玉宇,玉树琼花,痛饮了几杯。喝酒的时间,家树又
提到请寿峰就国术教师的事。寿峰道:"老弟,我答应了你,
是冤了你;不答应你,是埋没了你的好意。我告诉你说,我
是为沈家姑娘,才在大喜胡同借住几天,将来你到我家里去
看看,你就明白了。"家树见老头子不肯就,也不多说。寿峰
又道:"咱们都有心事,闷酒能伤人,八成儿就够,别再喝了。
你精神不大好,回家去休息吧。医院的事,你交给我了,明
天上午,大喜胡同会。"家树真觉身子支持不住,便作别回家。
到了次日,天色已晴,北方的冬雪,落下来是不容易化
的。家树起来之后,便要出门,伯和说:"吃了半个多月苦,
休息休息吧。满城是雪,你往哪里跑呢?"家树不便当了他们
的面走,只好忍耐着;等到不留神,然后才上大喜胡同来。老
远的就看见医院里一辆接病人的厢车,停在沈家门口。走进
她家门,沈大娘扶着树,站在残雪边,哭得涕泪横流,只是
微微的哽咽着,张了嘴不出声,也收不拢来。秀姑两个眼圈
儿红红的跑了出来,轻轻的道:"大婶,她快出来了,你别哭
呀!"沈大娘将衣襟掀AE?,极力的擦干眼泪,这才道:"大爷,
你来得正好,不枉你们好一场!你送送她吧。这不就是送她
进棺材吗?"说着,又哽咽起来。秀姑擦着泪道:"你别哭呀!
快点让她上车,回头她的AE?AE?犯了,可又不好办。"家树见她
这样,也为之黯然,站在一边移动不得。寿峰在里面喊道:
"大嫂!你进来搀一搀她吧。"沈大娘在外面屋子里,用冷手
巾擦了一把脸,然后进屋去。
不多一会儿,只见寿峰横侧身子,两手将凤喜抄住,一
路走了出来。凤喜的头发,已是梳得油光,脸上还AE?了一点
胭脂粉,身上却将一件紫色缎夹衫罩在棉袍上,下面穿了长
统丝袜,又是一双单鞋。沈大娘并排走着,也搀了她一只手,
她微笑道:"你们怎么不换一件衣裳?箱子里有的是,别省钱
啦。"她脸上虽有笑容,但是眼光是直射的。出得院来,看见
家树,却呆视着,笑道:"走呀,我们听戏去呀!车在门口等
着呢。"望了一会,忽然很惊讶的,将手一指道:"他,他,他
是谁?"寿峰怕她又闹起来,夹了她便走,连道:"好戏快上
场了。"凤喜走到大门边,忽然死命的站住,嚷道:"别忙,别
忙!这地下是什么?是白面呢,是银子呢?"沈大娘道:"孩
子,你不知道吗?这是下雪。"她这样一耽误,家树就走上前
了,凤喜笑道:"AE?月天下雪,不能够!我记起来了,这是做
梦。梦见樊大爷,梦见下白面。"说着,对家树道:"大爷,你
别吓唬我,相岂不是我撕的……"说着,脸色一变,要哭AE餦
来。
汽车上的院役,只管向寿峰招手,意思叫他们快上车。寿
峰又一使劲,便将凤喜抱进了车厢。却只有沈大娘一人跟上
车去,她伸出一只手来,向外乱招。院役将她的手一推,砰
的一声关住了车门。车厢上有个小玻璃窗,凤喜却扒着窗户
向外看,头发又散乱了,衣领也歪了,却只管对着门口送的
人笑道:"听戏去,听戏去……"地上雪花乱滚,车子便开走
了。
关氏父女、沈三玄和家树同站在门口,都作声不得。家
树望了门口两道很宽的车辙,印在冻雪上,叹了一口气,只
管低着头抬不起来。寿峰拍了他的肩膀道:"老弟,你回去吧,
五天后,西山见。"家树回头看秀姑时,她也点头道:"再见
吧。"
这里家树点了一点头,正待要走,沈三玄满脸堆下笑来,
向家树请了一个安道:"过两天我到陶公馆里和大爷问安去,
行吗?"家树随在身上掏了几张钞票,向他手上一塞,板着脸
道:“以后我们彼此不认识。"回头对寿峰道:“我五天后准到。"
掉转身便走了。这时地下的冻雪,本是结实的,让行人车马
一踏,又更光滑了。家树只走两步,噗的一声,便跌在雪里。
寿峰赶上前来,问怎么了。家树站起来,说是路滑。AE?了一
起身上的碎雪,两手抄了一抄大衣领子,还向前走。也不知
道什么缘故,也不过再走了七八步,脚一滑,人又向深雪里
一滚。秀姑"哟"了一声,跑上前来,正待弯腰扶他,见他
已爬起来,便缩了手。家树站起来,将手扶着头,皱眉头道:
"我是头晕吧,怎么连跌两回呢?"这时,恰好有两辆人力车
过来,秀姑都雇了,对家树笑道:"我送你到家门口吧。"寿
峰点点头道:"好,我在这里等你。"家树口里连说"不敢
当",却也不十分坚拒,二人一同上车。家树车在前,秀姑车
在后,路上和秀姑说几句话,她也答应着。后来两辆车,慢
慢离远,及至进了自己胡同口时,后面的车子,不曾转过来,
竟自去了。
家树回得家去,便倒在一张沙发上躺下,也不知心里是
爽快,也不知心里是悲惨,只推身子不舒服,就只管睡着。因
为樊端本明天一早要回任去,勉强起来,陪着吃了一餐晚饭,
便早睡了。
次日,家树等樊端本走了,自己也回学校去,师友们见
了,少不得又有一番慰问。及至听说家树是寿峰、秀姑救出
来的,都说要见一见,最好就请寿峰来当国术教师。家树见
同学们倒先提议了,正中下怀。到了第五天的日子,坐了一
辆汽车,绕着大道直向西山而来。
到了"碧云寺"附近,家树向乡民一打听,果然有个
"环翠园",而且园门口有直达的马路,就叫汽车夫一直开向
"环翠园"。及至汽车停了,家树下车一看,不觉吃了一惊。这
里环着山麓,一周短墙,有一个小花园在内,很精致的一幢
洋楼,迎面而AE?。家树一人自言自语道:"不对吧。他们怎么
会住在这里?"心里犹豫着,却尽管对那幢洋楼出神。在门左
边看看,在门右边又看看,正是进退莫定的时候,忽然看见
秀姑由楼下走廊子上跳了下来,一面向前走,一面笑着向家
树招手道:"进来啊!怎么望着呢?"家树向来不曾见秀姑有
这样活泼的样子,这倒令人吃一惊了,因迎上前去问道:"大
叔呢?"秀姑笑道:"他一会儿就来的,请里面坐吧。"说着,
她在前面引路,进了那洋楼下,就引到一个客厅去。
这里陈设得极华丽,两个相连的客厅,一边是紫檀雕花
的家具,配着中国古董;一边却是西洋陈设,和绒面沙发。家
树心想:小说上常形容一个豪侠人物家里,如何富等王侯,果
然不错!心里想着,只管四面张望,正待去看那面字画上的
上款,秀姑却伸手一拦,笑道:"就请在这边坐。"家树哪里
见她这样随便的谈笑,更是出于意外了。笑道:"难道这还有
什么秘密吗?"秀姑道:"自然是有的。"家树道:"这就是府
上吗?"秀姑听到,不由格格一笑,点头道:"请你等一等,我
再告诉你。"这时,有一个听差送茶来,秀姑望了他一望,似
乎是打个什么招呼,接上便道:“樊先生,我们上楼去坐坐吧。"
家树这时已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且自由她摆布,便一路上楼
去。
到了楼上,却在一个书室里坐着。书室后面,是个圆门,
垂着双幅黄幔,这里更雅致了。黄幔里仿佛是个小佛堂,有
好些挂着的佛像,和供着的佛龛。家树正待一探头看去,秀
姑嚷了一声:"客来了!"黄幔一动,一个穿灰布AE?袍的女子,
脸色黄黄的,由里面出来。两人一见,彼此都吃惊向后一缩,
原来那女子却是何丽娜。她先笑着点头道:"樊先生好哇。关
姑娘只说有个人要介绍我见一见,却不料是你!"家树一时不
能答话,只"呀"了一声,望着秀姑道:"这倒破了。二位怎
么会在此地会面?"秀姑微笑道:"樊先生何必破怪!说起来,
这还得多谢你在公园里给咱们那一番介绍。我搬出了城,也
住在这里近边,和何小姐成了乡邻。有一天,我走这园子门
口,遇到何小姐,我们就来往起来了。她说,搬到乡下来住,
要永不进城了。对人说,可说是出了洋哩!我们这要算是在
'外国相会'了。"说着,又吟吟微笑。
家树听她说毕,恍然大悟。此处是何总长的西山别墅,倒
又入了关氏父女的圈套了。对着何丽娜,又不便说什么,只
好含糊着道:"恕我来得冒昧了。"何丽娜虽有十二分不满家
树,然而满地的雪,人家既然亲自登门,应当极端原谅,因
之也不追究他怎样来的,免得他难为情,就很客气的,让他
和秀姑在书房里坐下,笑问道:"什么时候由天津回来的?"家
树随答:"也不多久呢。"问:"陶先生好?"答:"他很好。"问:
"陶太太好?"答:"她也好。"问:"前几天这里大雪,北京城
里雪也大吗?"家树道:"很大的。"问到这里,何丽娜无甚可
问了,便按铃叫听差倒茶。听差将茶送过了,何丽娜才想AE餦
一事,向秀姑笑道:"令尊大人呢?"秀姑将窗幔掀AE?一角,向
楼下指道:"那不是?"家树看时,见围墙外,有两AE?驴子,一
只耡e驼。耡e驼身上,堆了几件行李,寿峰正赶着牲口到门口
呢。家树道:"这是做什么?"秀姑又一指道:"你瞧,那丛树
下,一幢小屋,那就是我家了。这不是离何小姐这里很近吗?
可是今天,我们爷儿俩就辞了那家,要回山东原籍了。"家树
道:"不能吧?"只说了这三字,却接不下去。秀姑却不理会,
笑道:"二位,送送我哇!"说了,起身便下楼。
何丽娜和家树一起下楼,跟到园门口来。寿峰手上拿了
小鞭子,和家树笑着拱了拱手道:"你又是意外之事吧?我们
再会了,我们再会了!"何丽娜紧紧握了秀姑的手,低着声道:
"关姑娘,到今日,我才能完全知道你。你真不愧……"秀姑
连连摇手道:"我早和你说过,不要客气的。"说时,她撒开
何丽娜的手,将一起驴子的缰绳,理了一理。寿峰已是牵一
AE?驴子在手,家树在寿峰面前站了许久,才道,"我送你一程,
行不行?"寿峰道:"可以的。"秀姑对何丽娜笑着道了一声
"保重",牵了一起驴子和那AE?耡e驼先去。家树随着寿峰也慢
慢走上大道,因道:"大叔,我知道你是行踪无定的,谁也留
不住。可不知道我们还能会面吗?"寿峰笑道:"人生也有再
相逢的,你还不明白吗?只可惜我为你尽力,两分只尽了一
分罢了。天气冷,别送了。"说着,和秀姑各上驴背,加上一
鞭,便得得顺道而去。
秀姑在驴上先回头望了两望,约跑出几十丈路,又带了
驴子转来,一直走到家树身边,笑道:"真的,你别送了,仔
细中了寒。"说毕,一掉驴头,飞驰而去。却有一样东西,由
她怀里取出,抛在家树脚下。家树连忙捡AE?看时,是个纸包,
打开纸包,有一翧E乌而且细的头发,又是一张秀姑自己的半
身相片,正面无字,翻过反面一看,有两行字道:"何小姐说,
你不赞成后半截的十三妹。你的良心好,眼光也好,留此作
个纪念吧!"家树念了两遍,猛然省悟,抬起头来,她父女已
影踪全无了。对着那斜阳AE?照的大路,不觉洒下几点泪来。
这里家树心里正感到AE?怆,却不防身后有人道:"这爷儿
俩真好,我也舍不得啊!"回头看时,却是何丽娜追来了。她
笑道:"樊先生,能不能到我们那里去坐坐呢?"家树连忙将
纸包向身上一塞,说道:"我要先到西山饭店去开个房间,回
头再来畅谈吧。"何丽娜道:"那末,你今天不回城了,在我
舍下吃晚饭好吗?"家树不便不答应,便说:"准到。"于是别
了何丽娜,步行到西山饭店,开了一个窗子向外的楼房,一
人坐在窗下,看看相片,又看看大路,又看看那一翧E青丝,只
管想着:这种人的行为真猜不透,究竟是有情是无情呢?照
相片上的题字说,当然她是个独身主义者;照这一翧E头发说,
旧式的女子,AE?肯轻易送人的!就她未曾剪发,何等宝贵头
发,用这个送我,交情之深,更不必说了。可是她一拉我和
凤喜复合,二拉我和丽娜相会,又决不是自谋的人。越想越
猜不出个道理来,只管呆坐着。到了天色昏黑,何丽娜派听
差带了一乘山轿来,说是汽车夫让他休息去了,请你坐轿子
去吃饭。家树也是盛意难却,便放下东西,到何丽娜处来。
这时,何家别墅的楼下客厅,已点了一盏小汽油灯,照
得如白昼一般。家树刚一进门,脱下大衣,何丽娜便迎上前
来,代听差接着大衣和帽子。一见帽子上有许多雪花,便道:
"又下雪了吗?这是我大意了。这里的轿子,是个名目,其实
是两根杠子,抬一把椅子罢了。让你吹一身雪,受着寒。该
让汽车接你才好。"家树笑道:"没关系,没关系。"说着搓了
搓手,便靠近炉子坐着。炉子里篴e篴e的响,火势正旺,一室
暖AE?如春。客厅里桌上茶几上,摆了许多晚菊和早梅的盆景,
另外还有秋海棠和千样莲之属,正自欣欣向荣。家树只管看
着花,先坐了看,转身又站起来看。何丽娜道:"这花有什么
好看的吗?"便也走过来。家树见她脸上已薄施脂粉,不是初
见那样黄黄的了,因道:"屋外下雪,屋里有鲜花,我很佩服
北京花儿匠技巧。"何丽娜见他说着,目光仍是在花上,自己
也觉得羞答答的,便道:"请你喝杯热茶,就吃饭吧。"说着,
亲自端了一杯热茶给他。家树刚一接茶杯,便有一阵花香,正
是新AE?的玫瑰茶呢。
在家树正喝着茶的当儿,何丽娜已同一个女仆,在一张
圆桌上,相对陈设两副筷碟。接着送上菜来,只是四碗四碟,
都是素的。一边放下一碗白饭,也没有酒。最特别的,两个
银烛台,点着一双大红洋蜡烛,放在上方。何丽娜笑道:"乡
居就是一样不好,没有电灯。"家树倒也没注意她的解释,便
将拿在手上出神的茶杯放了,和她对面坐下吃饭。何丽娜将
筷子拨了一拨碗里菜,笑道:"对不住,全是素菜,不过都是
我亲手做的。"家树道:"那真不敢当了。"何丽娜等他吃了几
样菜,便问:"口味怎样?"家树说:"好。"何丽娜道:"蔬菜
吃惯了,那是很好的。我一到西山来,就吃素了。"说着,望
了家树,看他怎样问话。他不问,却赞成道:"吃素我也赞成,
那是很卫生的呀。"何丽娜见他并不问所以然,也只得算了。
一时饭毕,女仆送来手巾,又收了碗筷。此刻,桌上单
剩两支红烛。何丽娜和家树对面在沙发上坐下,各端了一杯
热气腾腾的玫瑰茶,慢慢呷着。何丽娜望了茶几上的一盆红
梅,问道:"你以为我吃素是为了卫生吗?你都不知道,别人
就更不知道了。"家树停了一停,才"哦"了一声道:"是了,
密斯何现在学佛了。一个在黄金时代的青年,为什么这样消
极呢?"何丽娜抿嘴一笑,放下了茶杯,因走到屋旁话匣子边,
开了匣子,一面在一个橱屉里取出话起来放上,一面笑道:
"为什么呢,你难道一点不明白吗?"她并不曾注意是什么AE琝pa
子,一唱起来,却是一段《黛玉悲秋》的大鼓书。家树一听
到那"清清冷冷的潇湘院,一阵阵的西风吹动了绿纱窗",不
觉手上的茶杯子向下一落,"啊呀"了一声。所幸落在地毯上,
没有打碎,只AE?出去了一杯热茶。何丽娜将话匣子停住,连
问:"怎么了?"家树从从容容捡AE?茶杯来,笑道:"我怕这AE郳
凉的调子……"何丽娜笑道:"那么,我换一段你爱听的吧。"
说着,便换了一张妻子了。
原来那妻子有一大段道白,有一句是"你们就对着这红
烛磕三个头",这正是《能仁寺》十三妹的一段。家树一听,
忽然记AE?那晚听戏的事,不觉一笑道:"密斯何,你好记性!"
何丽娜关了话匣子站到家树面前,笑道:"你的记性也不坏
……"只这一句,啪的一声窗户大开,却有一束鲜花,由外
面抛了进来。家树走上前,捡起来一看,花上有一个小红绸
条,上面写了一行字道:"关秀姑鞠躬敬贺。"连忙向窗外看
时,大雪初停,月亮照在积雪上,白茫茫一起乾坤,皓洁无
痕,哪里有什么人影?家树忽然心里一动,觉得万分对秀姑
不住,一时万感交集,猛然的坠下几点泪来。
何丽娜因窗子开了,吹进一丝寒风,将烛光吹得闪了两
闪,连忙将窗子关了,随手接过那一束花来。家树手上却抽
下了一支白色的菊花拿着,兀自背着灯光,向窗子立着。何
丽娜将花上的绸条看了一看,笑道:"你瞧,关家大姑娘,给
我们开这大的玩笑!"家树依然背立着,并不言语。何丽娜道:
"她这样来去如飞的人,哪里会让你看到,你还呆望了做什
么?"家树道:"眼睛里面,吹了两粒沙子进去了。"说着,用
手绢擦了眼睛,回转头来。何丽娜一想,到处都让雪盖着,哪
里来的风沙?笑道:"眼睛和爱情一样,里面掺不得一粒沙子
的。你说是不是?"说着,眉毛一扬,两个酒窝儿一旋,望了
家树。
家树呆呆的站着,左手拿了那支菊花,右手用大拇指食
指,只管拈那花干儿。半晌,微微笑了一笑。
正是:
毕竟人间色相空,
伯劳燕子各西东。
可怜无限难言隐,
只在捻花一笑中。
然而何丽娜哪里会知道这一笑命意的曲折,就一伸手,将
紫色的窗幔,掩了玻璃窗,免得家树再向外看。那屋里的灯
光,将一双人影,便照着印在紫幔上。窗外天上那一轮寒月,
冷清清的,孤单单的,在这样冰天雪地中,照到这样春飘荡
漾的屋子,有这风光旖旎的双影,也未免含着羡慕的微笑哩。

kakaka26
中间列的
sakana
自由自在
